张作梗 ⊙ 一意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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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2004年的诗(21首)

◎张作梗



目次


01、哑巴
03、接骨木
04、太平盛世
05、归来
06、眼睛
08、静物
09、巫术
10、火车时刻表
11、致 L,或越冬人
12、小妖精
13、一贫如洗
14、零度叙述
15、莫非
16、神秘人物
18、元乡
19、向日葵
20、当铁轨把世界铺到天边
21、用乌鸦祭父
22、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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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

一个用口腔腌渍语言的人
他是如此守口如瓶
从不说出让我们听懂的话

一个简约主义者。与人交流
他选择用“啊”
但这不是抒情,或冷抒情
他喜欢手势:喜欢
原汁原味的肢体语言

有一刻,他就住在我们附近
因为陌生
我只看到了他的外表
我把他混同于常人
——几乎以为他不是一个哑巴。

他走了,我才记起他:
他钟点工一样匆忙的沉默
但我已永远失去了和他探讨
失语的机会:一个一生穷于

表达的人,一定深畏语言的艺术。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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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骨木

我倾向于去接骨木上找到滑坡的黄昏。
鸟鸣是空运来的;
而雨复印出的天空有些潮湿。

我倾向于去接骨木上画下三个人的面影:
母亲的,妻子的,女儿的;
以便身体在后退中弹出肋骨的弹匣。

我倾向于一星期去接骨木上礼拜一次。
有时,嘴唇回来了,
祈祷还在野外  和着树叶轻诵。

我倾向于去接骨木上挖出一只土碗:
因为心跳需要一个合适的容器,
陈旧的微笑  渴望被刷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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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骨木:一种落叶灌木。茎、枝入药,性平,味甘苦。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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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盛世

请把东还给西
桑嫁给麻。

我们喜欢陌生人的陌生
絮叨者的絮叨
希望每一个早晨
拉开树枝的保鲜柜
都能饮到干净、卫生的鸟鸣

不是左也不是右
让幸福居中:不被人贩子拐卖
也不被穷人馋涎
更不被政府称量,施舍

让天像天那么空
远像远那么远。
民主不显得多余
但也不会成为紧缺品。

有风就加以疏导
无雨就收集流放的乌云
白桦树林经年传来
生日蜡烛的气息
那上屋者,不是猫
是比猫足更软的月光。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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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

这是祖国。这是方言中的村庄
这是炊烟。雄黄酒。端午节。针灸……
这是父亲的遗像
这是垛在屋檐下的劈柴。

皇天在上
厚土在下
这是修葺一新的麦垅。我的小妹从
麦田中钻出
——时间已让她丢失脑后的
两只小辫和甜蜜的嗓音。

这是诗经和楚辞
这是文言文。这是白话运动
这是陪我夜读的木格窗……这是我的老母亲,
依然在夜半来为我掖好被角
(这次我醒着,
但我假装睡得很熟。)

桑在东,麻在西
这是农历。雨水。煨罐。池塘……
多少年了,它们依然呆在原地
如此亲切地被我轻易找到。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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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
    ——给苏苏

两座小池塘
喂养着同一条鱼
苏苏,你的小,你的隐秘,你的柔荑,
你健康的黑,你的讳疾忌医……无不是这条鱼
你游进
你沉沦
你浮起
你时不时溅起我的小泪花……
——但正是通过你,苏苏
我看见了人间
我看见了天堂

当睡眠关闭了池塘
苏苏,你像一条产仔的鱼
回溯到我的心里
你吃我的心跳
尔后,从我的鼻孔,轻轻地
吐出一串串鼾声的小水泡……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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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物

墙角。一盆清水析出石子的阴凉
鱼的小尾巴像一滴红药水
玻璃上的反光慢慢转过身来
更改了一个午睡人的后鼻音

——我取消你,第三到第四级台阶的光影
我按回车键,春风已荒芜

后花园,近似于
一个少女的腋窝——
从暮色的角度看过去
一轮月亮从枝桠间浮了出来。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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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术

我在体内纵火
火光却在大理石内部蔓延。糜烂

我从没有见过大象
却一直喂养着它
我把钉子拔下
留一个洞眼在那儿
像是墙壁的记忆

你是毛。我是皮
但我拒绝交出水底的钥匙
我从来只在小兽带毛的趾印中
挤出草汁

我背对着夕阳坐下
这样就能慢慢制造巫术
我囚禁青铜
直到它像脚镣那么重。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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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时刻表

多么空旷,这落日的候车大厅
圆形穹顶就要隐进虚无
枕木从手指上
一闪而过。我用诗行
写出了多年后的火车时刻表

虎啸暗下来
像拧小了水底的马灯
铁轨突然拐个弯
遮住了沙枣林后的村庄

离别就这样提速
夕阳就这样像烟蒂,被火车
哐当哐当踩熄

幽灵一样。我现身在
另一个地方
一切如此陌生……
我躲在别人的猫眼中
而出没在火车时刻表上的火车
随时会像一只老虎
把我叼走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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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 L,或越冬人

别指望我给你木炭
我顶多给你一座北风扎成的庭院
和一顶用雪花编就的皮帽子
也别指望我给你壁炉
给你火焰
给你袖手哈气跺脚的树木……
越冬的人啊
钟表拆开
不一定看见结冰的时间
把天空的磨石拿走
你的眼光也不一定像树枝,往上弹一弹
——你瞧,屋顶被蚂蚁抬走了
露出了你游击队一样的头颅
你的身世依然藏在体内
不乔迁,不泄密
不比生长,也不比死短
还是让我给你落雪的心境吧
湖水从蓝色里溢出
它泡出的寂寥
刚好够做你的早点
和梦的餐巾纸。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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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精

时光这个小妖精
她躲在镜子里写匿名信
她要我的脸应答
她要我的衰老作贡品

春天的电话
拨到秋天就有些凉意了
火焰的草籽,纷纷扬扬
有几粒跑进了水底

如果我手中的线没了
天空便只有风筝那么高
飞机把一个平坦的人
飞成了悬崖

最后。我将以我做结束语
我把故乡留下
做别人的异乡
“蚂蚁,你过来,
搬走我头盖骨中的睡眠。”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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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立

他如果奔跑
天空将被他踩塌

幸好他影子的神经还是正常的
(影子是身体的附件)
一口老井
靠在井沿上,磕出了一只木桶

一切高度回归到起点
他开始晕眩
土地从他的手上越长越宽

他必须再倒一次
镜子才不会从他的胸口滑落
但他暂时还想和这世界作对
乌鸦飞过他的足底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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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度叙述

我用嘴唇辨识雨点的性别。
我在词语的上游放排:
身体有了落差。

树的背影蹲下来,
像在风上烙画。
我用三点二十分校正心跳,
湖水有蓝色的归宿感。

他的语气像板上钉钉;
但我私下认同三年后的月全食。
老鼠的假面舞会,
一开始就藏有猫腻。

那么,把泪水圈养在眼里,
让火焰说出石头的柔软。
我装订雨声,
一直码到屋檐那么高。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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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

莫非我会把右腿穿在左腿上
莫非败落的草籽中还藏有一窝灰烬之梦
大海挂在倾斜的天边
莫非狼来了我的羊羔还未出生

邪恶的被子,它有一个冰凉的外壳
莫非沿着体制的楼梯走下
会遇到一扇巧舌如簧的玻璃旋转门
我离开我去到西藏
莫非那老银匠的小锤下会跑出十个少女

我不会对秋风说:飘零
我吞下传说和暮蔼。莫非那受伤者
惟一能丢弃的就是含毒的绷带
他们指给我看我的背影
莫非半卷经书会复活一个远逝的古夏国

莫非生石灰墙下埋着一条怨怼的标语
我在颅骨上安装门窗
莫非一条绳子会从地下提出一桶清凉的尖叫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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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人物

以气息。以文字。以道听途说
以落日晃荡三下
他来到我们中间

没人看见他
但谁都听见了他的影子
早点里,他是舌尖上顶出的
甜味。一切消逝中
他使破镜重圆

他混进万物中间。隐姓
埋名;深居简出
参与并修改我们的生活
——锈迹上留下他呼吸的水渍
落叶中渗出他邈远的咳嗽
然而,就在我们的喉咙像门
快要拉开他身影的时候
他归隐墙上,不辞而别。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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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乡
   ——给马骅

此地非静美之地,但可观,可群,可怨,可小住
非虚静之所
但仍然适于打钟、念经、种地
戴麦秸帽
互吐瓦砾粗布之音
非国家
非宫殿
非庙堂
非诗之地
但有南山,有小雅,有零落山水之尺牍
美人之迟暮
有梅里雪山之远
澜沧江之近
此地,非党同伐异之处
尔虞我诈之处
欺世盗名之处
泪之处
歌之处
乐之处
但有内心之经幡
世外之天象
那从仰之弥高处泠泠渗出之圣水……
因此,此乃佛陀之地
再生之地
高海拔之地
阅读世相之地
空,但有重量
美,但不奢靡。

2004.6.24.下午急就  6.29.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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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

向日葵有一副宽大  陡峭的面孔
在我的祖国,一到
雨天,向日葵就把笑声埋在地下。
蜻蜓差不多像一只耳勺,
掏挖着它阴郁的听觉。
——风吊在它的脖子上,
打着转转。在我的祖国,
向日葵一度被集体赶到河岸上,
朝拜太阳。
那时,我们多么小:
我们做着弯腰运动,
从弯腰的角度,看到向日葵交头接耳,
尔后,一棵一棵,
跟着一列从地下窜出的火车,
奔跑起来。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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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铁轨把世界铺到天边

对于短命者来说,铁轨确实有些铺张

它推开地平线
推开身体中的八个方向
把世界一直铺到天外

多年后,沿铁路返回的
是一个失踪经年的人
围墙上,风吹落了
广告词
一条废弃的铁轨
独自走进草丛的往昔

(让我向一列远去的火车致敬
一闪而逝的窗户后面
一定有我从未谋面的亲人)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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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乌鸦祭父

多年前,我写到过一只乌鸦
——它的叫声像生铁一样冷
在我家门前那棵酷似教堂的
大皂荚树上,它曾像一个神甫
准确预言了我父亲的死亡

今天,它再次反剪双手
踱到我家门前的皂荚树尖
但它不可能第二次预言我父亲的死亡
我仅有的一个父亲已骑着它的
谶语走远。但我对它此时的

沉默充满了深深的期待——
一只察知了我父亲生死的乌鸦
除了对它迷信,我不可能
怨恨它爽直的卜语。有一刻

我甚至把它看成是
惟一了解我父亲在天国生活的人
一种和它深谈的欲望
使我用泪水抱住了它倏忽离去的黑影……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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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

风高过月光。
秋虫像过滤器,滤尽尘嚣。
一匹骡子,抵紧村庄的后门
我戴上先人的面具
把烟熏火撩过的墙壁指认为我的黑脸四叔。

通常。梦长一些
夜短些。饮酒的姿势深些
醉浅一些。回忆是个插班生
而孤独像寡妇。

我摘下先人的面具。把泡进了虫吟、雁鸣的
大野指认为我的无嗣四叔
哦别人的温柔之乡
祭奠拉得过长,使怀念
丧失了弹性。

一切影子都会找到他的实有之体。
我截获时光的提前量;一头撞上
村庄冰凉的前额:
我的无嗣、黑脸的四叔被坟墓抬着
花团锦簇。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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