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 ⊙ 途中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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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粮食喂不饱的饥饿<姚风>

◎浪子





                  



这粮食喂不饱的饥饿

姚风


    蜗居澳门,每日望着窗外几乎没有四季的青山,心如止水。今天无非是等待明天,那即将放弃的部分。我理解并满足着,尽情享受这边缘上的生活,各种意义上的边缘,甚至在这座不设防的城市,我忘记了学习堕落。我准备关闭抒情的器官,在平静中向诗歌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但我最终还是没有告别诗歌,因为在2001年我结识了广州那伙诗人,重新伸出了诗歌的触角。我和这些诗人的交往日渐频繁,甚至一起策划创办了一本诗刊。我时常跨越拱北的边界,在一国两制的天空下穿梭奔走,不亦乐乎。在这伙诗人当中,要数和浪子的接触最多。
    第一次见到浪子,他的外表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身材又高又瘦,仿佛为了摆脱什么累赘,执意地向天空的高处生长;头发又乱又长,风在此找到了形状,却迷失了方向;黧黑粗糙的面孔,显示出烟草和酒精践踏的足迹。名副其实,浪子果真是一副浪子的形象。
    浪子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呢?关于“浪子”这个词语的解释大概有两种,一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浪子,家财万贯,衣食无忧,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突然有一天厌了这种活法,便幡然醒悟,而今迈步从头越,摇身变成一个良民。我们的浪子没有万贯家财,没有“五毒俱全”的条件,不过他误入歧途,在诗歌这条小道上一路狂奔,至今执迷不悟,死不回头。“浪子”的第二个解释是指那些没有找到归宿,四处漂泊的人。浪子显然把自己定位于此类人之中,并以“浪子”为笔名,大概他想借此来说明自己的生存状态吧。
    浪子把自己的诗集取名为《途中的根》,这也可以有两种理解:一是诗人寻找着根,但至今没有找到,根在路上;二是诗人本身就是根,但土地坚硬,他无法把根扎下,因此根仍在路上。但不管怎么解读,途中的根都意味着一种孤独,一种无奈,一种渴求。
    观浪子之人,阅浪子之诗,可知浪子的漂泊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他从家乡来到城市打拼,已有经年,似乎站住了脚跟。地理上的飘泊(不是他所说的‘行走’)已经结束,但另一种漂泊远没有结束。这种漂泊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甚至是肉体上的,也就是说是灵与肉的漂泊。浪子总是在路上,依旧在路上,“流水带走了天涯/我带走的/仅仅是流水”。这流水,留不住两岸青山,甚至映射的绚丽天空,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虚幻。这流水,是途中的根,是不舍昼夜的孤独。它挥之不去,四处渗透,抽刀断水水更流,而且刀锋已经锈迹斑斑。生存与梦想,归宿与流浪,浪子在其中纠缠不休,无力自拔,这让我想起了契·米沃什的诗句:“多年来我无法接受/我在的地方,我/觉得我应该在别的地方。”
    何处是归程?浪子在诗集的前言中写道:“我仅仅是希望随风飘荡的心有一份踏实,有一个支点,有一份安命立身的地方,有一块结结实实的土地,可以把根扎在那里,可以稍事停顿和歇息,可以放心地从那里继续我永远的追寻,直到进入永恒的安眠。而这小小的愿望也无从践现。”这不算是苛求,然而浪子屡战屡败,既困惑又迷茫。幸好他还有朋友。他喜欢呼朋引类,举杯换盏,一醉方休,这也许是他排遣孤独的一种方式。然而,朋友们毕竟无法代替他生活,酒精也只能给他带来片刻的麻醉和欢欣。在酒杯中他可以呼叫,可以昏睡,可以忘记,甚至可以飞翔。但放下的酒杯还是空无一物,最后他还要回到大地上行走,匍匐,甚至呕吐。
    事实上,真正陪伴浪子的只有诗歌,只有无需执照、无需金钱的诗歌是安慰他的药膏。他在混乱的生活碎片中寻找,整理,选择,扬弃,最后把诗歌当作坚持生活的一个重要理由,不过这个理由是脆弱的,因为就像伊丽莎白·朱所说,“诗歌能缓解然而却不能解除人类生活中地矛盾” 。但浪子毕竟可以在诗歌中诉说自我,抚慰自己的伤口和疤痕。
    在浪子这里,诗歌真正地成为了“忧郁的载体”,他用诗歌来分担自己的孤独和痛,正如他所说,“写作不过是心灵的一个缺口,在生活的边缘寻找短暂抑或永恒的安慰”。为了这一安慰成为永恒,他对诗歌的态度执著而认真。就我读过的作品而言,似乎每一首都写的干净,节制,沉稳,节奏感和空间感都很强,时有颇堪回味的佳句,让人有抓住一道闪电的感觉。这些诗歌具有纯粹的抒情本质,它们从个人的生存经验和情感最深刻的部位出发,去诉说,去怀疑,去思考,去追问,让词语去触及自己和周围的世界。在这日益物化的年代,身体的需求越来越成为人的行为的中心,人们更多地纠缠于物质生存的细节,因此许多人认为抒情诗的写作有些不合时宜了,但人类抒情的传统永远不会消亡。实际上,我不清楚如何来判定抒情诗的标准,但世界上有哪个诗人不在抒情呢?没有谁可以剔除诗歌中的情感。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是抒情,金斯伯格的嚎叫也是抒情。除了心中跳动的这点儿喜怒哀乐,我们到底还能写些什么呢?不合时宜的是那种意淫式的虚假抒情。
    浪子说,“一个离家的人,耗费一生时光也回不到家”。无家可归感不是浪子一个人的感觉,而是追求理想生活的人们的普遍感觉。荷尔德林曾预感到人的无家可归的是不可逃避的,同时认为人只有被迫离家流浪,饱尝浪子的艰辛和离家的苦涩,才能认识到自己的故乡。人的一生不过是追求“还乡” 的过程,还乡就是回到人诗意地栖居的地方。浪子也走在还乡的路上,“有一条路走不到尽头/我走在还乡的路上/像父亲丢失的锄头。”当然,浪子不会走父亲走过的路,但是他会不会迷失呢?他在品尝了漂泊的艰辛和苦涩之后,应该可以找到准确的路标。
反复阅读浪子的诗集,发现有几个关键词印满了浪子生活的指纹:黑夜、记忆、饥饿、少女、旅途、城市、死亡……
    黑夜:“黑夜到处都是”,而星辰高远,毫无意义。你不得不每日面对黑夜,以致于自己也成为了黑夜。在黑夜中你可以拥有一盏灯,但灯光不过是为了映出一个身影,你自己的身影。
饥饿:你在深夜像狼一样呼嚎着“我饿!我饿!”。但是你又说“使我饥饿的不是粮食”,正是“这粮食喂不饱的饥饿”,才使你孤身漂泊,以苦果果腹。而可以喂饱饥饿的“粮食”,仍旧没有长出牙齿,仍旧颗粒无收。狗日的“粮食”!
少女:“心爱的女子,被一乘小轿远嫁他乡”,而你这灵魂的梦游者,你这肉体的漂泊者,“必须承受/道路的告别和即将到来的离去”。你是多么渴望爱情,其实文字虚妄的,它抵不上一个爱情燃烧的夜晚。
城市:“黑夜把故乡安置” ,你却在“一个人的城市年华虚度”,城市围困着你的心,在这水泥的深渊中,酒醒处的“杨柳岸,晓风残月”也是一种奢望,更别说心灵的慰籍了。因此,“真实的城市/正在消失/看守着一滴泪水”。
旅途:“途中的根生长在旅途”,你说除了黑夜和道路,你一无所有。“浪子不去流浪谁去流浪”,在你想用最长的时间把最短的路走完的时候,别忘了佩索阿对你说过的话:“旅行者本身就是旅行”。
记忆:“在通往大海的疲惫中/是少女,记忆中微扬的裙裾”,这样的记忆使你富有,但“那不能埋葬的/我必须带在身上”。
    死亡:没有一个诗人不抒写死亡,你也把酒临风,低吟着“南风也会死去/对死亡的爱从未稍离”,大气凛然,一派从容。爱死亡也就是爱人生,但死亡更爱我们,“生命/不过是通向坟茔的一盏灯”,那就让它更明亮些吧。
浪子的生活充满了碎片和杂质,但是他的诗歌却写得如此澄净,甚至我觉得太过澄净了。为什么不让那些杂质和碎片走进你的文字,既然它们纷扰着你的生活,既然它们属于生存的本质。水至清则无鱼,雷霆暴雨,泥沙俱下,或许会给浪子的诗歌带来更浑厚的力量和穿透力。浪子是一个注重锤炼语言的诗人,在词语的运用上严谨克制,追求古典崇高的美,但对某些“大词”的过度偏爱无助于诗歌张力的扩展和深化,甚至形成某种套路,容易造成“审美疲劳”。不知浪子以为然否?
歌德有一首诗说:“看,我还未看见,/他就消失在我的面前;/我还未察觉,/他就已经改变。”
     我们身边的世界在飞速而剧烈地动荡和变化着,令我们目不暇接,躲闪不及。面对这样的世界,诗人们要做的依旧是李白杜甫们要做的那样,从自己的内心出发,穿越尘埃,透视人性,只是我们更有条件抵达更宽阔的领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每个真正的诗人都走在路上,因此浪子并不孤独,劳作也不会颗粒无收。


      2004年4月5日于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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