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培 ⊙ 人体的罂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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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曲集(部分,计40首)

◎庞培



母子曲集——序

——献给妈妈周如英(1931—1988);
她在世上57年。14岁做纺厂童工。
有一间茅草屋大的蹲身之处,
一处坟地,
一次婚姻,两个儿子。

一:“街路热哄哄……”

街路热哄哄
晚风里有妈妈下班时脚步庄重的气味
她去街上的中药房一小会儿
我已记不起那张薄薄的白纸笺上
开列的药方名
但我暮蔼的身体里有她沉沉的酣睡
一生的劳苦
我以一颗刚萌芽的少年之心,久久品味
在阁楼的幽暗里
朝夜晚的星空,无意识地转过眺望之脸

二:母 爱

在你手心里
我每天都长大一点
在你温柔的注目下,我的黑发
已有了最初的青年形状

这是双手合拢的喜悦
这是洗衣池边不易察党觉的遐想
你用叹息来表明的事情
人们把它称之为母爱……

三:乘凉

因为晚风。因为月光的香气
我们乘凉用的躺椅深陷着年代的寂寞
当邻家的蚊香飘来树荫深处的露滴
荧火虫一只接一只出没在天井

有人家的菜刀切开西瓜
有人继续朝热烫的马路泼水
一轮新月,如婴儿的梦呓
落上你睡思昏沉的脸颊

四:“一段废弃的旧城墙……”

弄堂深黑
弄口一片蔚蓝僻静的晴空
仿佛暗黑处凹陷的石板路
在那里面,我记得儿时的脚步声久久回荡

每次路过,我都不得不攥紧拳头
或想像中妈妈的衣襟……
那里的静谧异常深沉,散发千年的贫困
多少光阴的脚步声消失在其中——

我是那无数脚步里最年幼的一种
也最天真。当恐怖和无名的恫吓
来临,母亲的笑脸
世界永恒的形象,油然而生……

五:在树林里

在树林里我曾看见田野泛绿
妈妈,在你身旁我曾有许多
温暖的春天
当你走路去上班而由我
陪伴,我们有时还手搀手……
你不记得了吗妈妈?

那些渡过了饥饿年代的小鸟
在沿途的树丛草堆叽叽喳喳
它们听见你弯腰询问我功课
它们知道我满脸的欣喜,或突然的
忧愁(当你往我口袋里塞糖果)
庭院深处飘来桂花的清香——

妈妈,妈妈!
你眼睛里有着春天的涟漪
它激起我生命中最初的波澜
那是晨风飒飒中你的黑发,在郊外
开春的大地也像你一样朴素端庄
笔直向前

六:飘雪

她是我童年的太阳
当我长大成人,她是我身体里的歌曲
雨滴和星辰
我的话语中有她的声音
我的悲伤里有她的神情
她那善良的面孔被医院的大门
拒之门外
那是一个飘雪的冬天,县城里家家户户
都预备过年
一条条白色哀悼之路
飞旋出葬礼的碎屑
远方,冰冻的旷原仍有一条
我儿时上学的小路
漫天风雪,仿佛伴有母亲灼热的体温
我真想用那边房顶上的炊烟
去温暖她的诀别,她那颗
黎明前夕,僵滞的心……

七:肖像一

孤独的进香者。外省口音的手艺人
凌晨过江来的苏北小贩
在冬日的寒风中扎起古怪的头巾
以及江面的浊浪。客轮离岸时
相互碰撞——……
所有这一切,母亲,我都把它看作是你的脸
是你的脸在茫茫人世间,朝向我。

十二月的旷野。清寒
满天朝霞是凛洌北风的寒意
我在这样的寒洌中看见你
儿时乡间红红的脸蛋
看见你小小的赤足紧偎着野花
当早春二月的田埂
像穷孩子窘迫的新年,依依不舍

你灵魂深处有一双纯净的小手
年轻时你用它来温习刺绣,积攒嫁妆
人群中你用它欢呼抗战胜利
1945年.那是14岁的你,在大街上
搀扶一名退役军人的老泪纵横
擦拭一朵园中茉莉的眼泪……
过江时你紧捂住难民船的钱包

耶鲁撒冷的十字架
古塔秘窟中的佛骨。收割之后
荒凉的田地,巴赫弥撒曲
一缕折射在管风琴上金色的光线
以及恒河的水流,在风暴中呈现
观世音的容颜——母亲!
我把这一切看作是你那张受苦的脸

八:肖像二

你在年关的困厄中匆匆起身
赶去上那个好活命的长日班
你的工作几乎没有休息。不能坐下
只能站立

你在路上
就已看见自己站在沸腾的布机前
你靠机器的震耳欲聋
换取了一家人的温饱

当你死后多年,你的身子
仍在冬日的寒流中踉跄。追赶尘世的时间
灵巧的手指从未因死亡
变得迟钝

相反,是死亡木纳
在你面前。放弃了它的机敏
旦屡屡称病,缺席于
那扇冬日风雪中的厂大门……

九:旧年

我们说过什么
我们做的事情,还能够记忆?
你在河滩洗衣裳
我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假装做作业
至少会把课本笔盒弄出些声响

月光仍在照耀那条通往河滩的小路吗?
空气里有电石粉和锈铁味道
夜露水不声不响,占据了整座院墙
每一面板壁的旧报纸
每一簇牵牛花弯曲的藤蔓

十:咏秋

秋天!我这样和你心心相印
是因为我那苦命的母亲
她一个人把几个孩子养大
等他们念完了书,开始挣钱
自己却已撒手人世,溘然离去!

十四:秋天的妈妈

母亲,秋天来了
早上我晒被子,看见街区的上空
朝霞满天
我有一种被露珠簇拥的感觉
我晶莹地在凉风里停留了一小会儿
想起十年前那场小小的出殡
秋风不断地吹来
就在离房门不远的空地,由一大堆
你生前遗留的衣物
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光,母亲,今晨又回到我脑海里
如同满天的朝霞,温暖
耀眼
自那以后,这世界就开始蕴含一种
你露天的葬礼之美
无论秋冬寒暑
不管我出门多远
我都看见你离别人世的表情
看见赢弱的身体,变幻成田野中的一只风筝
一双少女之手
风霜雨露
是束头发的,你做新娘时的丝带
以及你在故乡的麦浪深处,在月光下
身子的前倾(当你开怀奔跑……)——
母亲,今晨你在秋风中
和我会面
我禁不住想告诉你:我已人到中年
已略知珍惜早晨的美
我改掉了晚起的习惯
努力向微风看齐
在阳光面前,我已是个听话的孩子……
请你放心,妈妈
经过多年漂泊,你昔日淘气的无赖小儿
已大致成人……
今晨的秋风深湛、恬静
我禁不住伸出手去摸一摸——
这天地辽阔的诞生之美,葬礼之美
浩大、灿烂
还有你操劳一生,风中飘扬的
斑斑白发,妈妈!

十六:自画像1968年

我是个小路上的男孩
喜欢走僻静的田间小径
且独自一人,让风从远处
吹来,再停一停

风停时,我会侧耳聆听:
天空、山峦、河流、村舍
虽然一般都听不见什么
但却像是在听妈妈回家的声音

二十二:“街上又下起了雪……”

街上又下起了雪,妈妈
今天,我看见了庙里的菩萨
(他的脸被毁坏,五官模糊)
早上去上学,天寒地冻
阳光被冰雪凝固了
我还用手摸了摸院墙
那冰冷酥松的方砖地

(我触摸到的,也许是大地的肺腑)
人为什么要长大,妈妈?
今年过年,家里还舂米蒸糕吗?
我不要白水糕,要赤豆和桂花
大冷天,我总担心马路和地会冻裂
码头、学堂也会裂开
你说会不会?妈妈,你们在厂里也许好点
车间有蒸汽……

冬天把每个人都变成了穷人,变成阴森森的厂区
无足轻重的蒸汽的一部分
在厚厚的棉布门帘
被掀开时,冒着耀眼的热气
房子里,铁钎在捅煤炉,一大壶水“泼刺!”
一声放上炉子,溅出的水,仿佛泪滴
壶里的水,满满的,就像我的心
像一名孩子憧憬着他的未来
屋顶“呜呜”作响的,是夜风雪吗?

二十三:天空蓝得像葬礼

天已蓝得欢畅
蓝得像穷孩子的心
天空是少女的发夹
蓝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
那是紫罗兰的蓝
蓝得像手指跳跃,像多年难忘的时光
像僻野墙跟处一种无名的呼吸
天空蓝得像葬礼
天空蓝得让妈妈一展笑颜
——大地的芳心萌动
这是我记忆犹新的悠悠古昔

二十四:穿袜子

袜筒绕上脚脖时温暖异常
我记得妈妈的手在我童年的脚腕上的逗留
她仔细地抚平袜子的皱褶
手掌的老茧会发出沙沙声响
我的脚在顽皮在笑,时至今日
两只脚仍在床沿上冲着她笑
一阵暖乎乎的感觉漫过户外天寒地冻
漫过了那个年代的艰难坎坷
黑暗中只有妈妈的温情在闪烁
在屋檐眩目冰棱下抿嘴一笑
我感到袜子上有一道刺眼的阳光
仿佛春天已经来临
大地上处处荡漾新春的融雪

二十五:童年

我仍旧可以回到儿时的小学堂
我侧身躲过围墙旁的荆棘
我穿过田野
在春天的夕阳下
那儿有一条小河
能够映出天空的清洌
田野上开满了紫云英
不久云朵就会碰着红砖头的高墙
河过站着几名垂钓者
那条河只有一根青草那么大
也像一根草那样不起眼
迅速枯萎了,被风吹没……
(那儿后来造起了一条公路)
这就是我那不连贯的童年故事

二十六:在河边

我再朝前走
就能见到妈妈了
她在一棵大树底下,周围
都是厂房一样大的女工宿舍
像平原上一个巨大的蜂巢。每年春天
都吸引大量油菜田的金黄,像飓风天气的
气流云集
我要去那里必须穿过一只蜜蜂的嗡嘤
一小滴金色太阳的蜜
我隔着大地的蜜汁凝望她,心里怀有
人世最初的虚荣心
希望妈妈能够先看见我,在河对面招呼我
(她从前可是常常这样做……)
那春天的空气里
已经有了她灿烂的笑脸。可是有一天
她显然没看见我,正忙活手头上的事情
一边和一名小姐妹说话……
我在菜地的这边,感到痛苦
我头顶上的蜜汁
变成乌云。太阳
夹杂田野上的暖风深深刺痛了我
(妈妈,妈妈,我多么爱你——)
我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羞愧得只剩下哭喊的份了。但又没有声音
我后来走到了妈妈身边
但从未敢把这件事的苦闷,向她表白

二十九:蟋蟀之泪

一只蟋蟀在窗外叫着
我也愿意像这样叫着
在叫声中轻含着你
一颗泪中的你

我对你的感情丝毫
不比一只蟋蟀的声音更美、更晶莹
但愿那些倾听它们的耳朵
也忘记了年华逝水,人世的苦命

三十一:“露水已经记住”

已在熟睡中
已经记住
已被风吹灭了灯盏
已到达寒冷的灶火间
已有露珠滴落
已绕村子一周,孩提时的嬉闹一周
已从树荫底起身。今夜的露水。是穿白衣裳的妈妈
用黑黑的稻草灰,涂没了星空。
她做新娘时的嫁妆。那张雕花的大床。红漆的寿字形图案。

三十二:废墟:泥泞和弹孔中的妈妈

你身上有旧街窄弄堂的气息,妈妈
你身上有战火的气息
你曾是逃难人潮的一名婴孩
在废墟,泥泞和空洞的弹孔中熬熬待哺
妈妈,你那双小手多么脏!
你饿着小肚皮拼命啼号,声音那么难听!
——妈妈,我亲爱的妈妈!

你的脾气,那么节俭
以至于睡觉的姿式不变
大清早睁开眼睛,就看见贫穷来敲门
在你面前,贫穷也是怯生生的
我们小时候都不敢大声说话,都轻手轻脚
因为你憎恨任何形式的浪费
因为讨你欢喜是那么难,那么费劲!
你眼睛里有永不涸竭的时间之泪
——妈妈,我亲爱的妈妈!

三十三:空间

我遇见你,母亲
有时在一棵起风的树下
有时在菜市场的蔬菜摊前
在秋凉的风,吹得大街一片黯淡时

在昔日的针线盒,衣橱
残余的吃吃笑声里
在阵旧的樟脑丸深沉静谧的白色中
在一只旧针箍上

每晚,每天
我仍有一个隐秘的身体跟你在一起
属于你的子宫,呼吸
有着可相互交换的掌纹和汗腺

一个冬天的夜晚,我曾目睹空旷的雪地
走过去一对蹒跚的母子
像传说中的月兔和她跳跃的幻影
风雪交加中,消失在远方的旷原。

三十四:“不久天就要亮了……”

不久天就要亮了
我起床来漱牙洗脸
在你从前漱牙的地方

黎明时天色不比蟋蟀的低吟
更显稚嫩。天空的墙檐
积了一层薄雪。

我的手碰着了毛巾、杯子、暗黑
冰凉的水泥池沿
也碰到了幼年时晨风的幽蓝

三十七: 妈妈的温馨

太阳照射进来时春天的风也吹来
小巷上空的天是那样清滢
白粉墙的颜色也“咕嘟咕嘟”反射到天井
春风里有晾晒衣裳的影子

妈妈的手温暖着天气
那里的每个角落,每一道砖缝
连阴沟,水池底也不例外。
也都显得体面勤快。

三十八:长日班的妈妈

妈妈上长日班带的饭菜
用的是一只用了多年的旧茶缸
上面的搪瓷早已剥落
表面的花印已看不大清
一年四季,无论寒暑
茶缸里只有一小口饭
米饭上是一小筷青菜、豆腐
外加几根萝卜干……
她用一只自己织的网兜拎着它——
在那个年代,城乡间有许许多多
这样的女工、女职员、仰脸微笑
用生着病的虚弱的膝盖
涉过重重饥饿的年代——

四十三:儿子的诗

早晨风冷
空气里,分不清天气的色泽或是霜迹
儿子上学去了
他有一双很像你的眼睛,妈妈
他会踩过门前的积雪
小心翼翼迈向清新

我喝水
被留在屋子里,在夜与昼,在你和我的孩子之间
从杯沿上凝望这迷人景致
这冬日清晨的一幕
不知不觉中
我的嘴唇印上了命运的脆弱

四十四:拍被褥

不久天又要夜了
我到哪里再能替你找来
一床御寒的新棉絮
只要一有太阳,我就去晒被子
我拍打被面的灰尘,用足了劲
拍呀拍

有时我回家晚了,天色已黑
被子摸上去又冷又暗
我总是下意识地一阵歉疚
会比以往更用劲地拍打
我拍呀拍,站在漫漫长夜中
忍不住一阵心酸

四十五:悲歌

妈妈,秋天来了
我感到痛苦
他们已经把我俩合葬在一个墓穴里了
连同你的爱打扮和我的孩子气
连同苦于生计
对于死亡,他们总是能够如愿以偿

四十六:当田野接纳你走近春天的门槛

风吹不动我
我还不能像一件晾晒的衣裳
还不是故乡田野上的一垅麦浪
虽然离开童年很远了
我走在街路上还有影子
   那影子在槐树荫的缝隙
   还能看得见我……

我抽着烟
而我不是瓦楞缝里一漏星光
我不以露珠、街市的夕气为生
不能够躲进巷道黑黢黢的店铺
那店铺从前热闹非凡
   如今出售花圈、寿衣
   且生意冷清……

我的灵魂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再不能和你一起搭乘过江的船只
为你抵挡寒天的朔风
在开春的阳光里看江畔的燕子
看穷苦人家的村落,小小茅屋的歌谣
   妈妈,我曾听过早寒的乡土赞美你的欢喜
   当田野接纳你走近春天的门槛——

四十七:“我翻开一册诗集……”

我翻开一册诗集
我感到世界的神奇
有时,我对你的感情
不过是书页翕动

我听见灵魂在其中说话
灵魂的歌曲无声无息
有时,我的手指
是它喑哑的嗓音……

五十:石码头的锁链

那儿有着夏天炽热的石子路
那儿江面上飘来燃烧的汽笛声
运河里船闸每天定时开闸
操场的树荫里听得见小鸟的心跳
大热天正午,全城一片寂静
闪耀阳光融化了的层层房顶
阴暗的弄堂骤然间通往
一阵十二月的化雪
一个人在古书上默默地咀嚼
贫困喃喃道别,噙满泪花
市井百姓,鸟兽虫鱼
雨水落进天井墙檐阵年的瓦盆
多数人家的后院紧挨河道
河边有一个洗菜的石码头
仿佛锁链一样垂在流水胸前
天空在陡峭的垒墙间改变了容颜
在那儿我曾有一个体面的母亲
一段孩提时代甜美的生活……
虽然往昔已成为看不见的幻境
我的眼睛却久久保存着它珍贵的影像

五十一:挽诗

院子并不知道
你已不再是这家的主人
墙上晾衣竹竿也不知道
房间里钉的挂历、穿衣镜、蚊帐
全都懵懂无知
水池一如既往,仍很灵便
那张老藤椅,因为你时常坐它
不久藤断架松,日趋衰老
每年春天来了,燕子仍飞到房檐下叫
也许季节或天气知道
也许不

五十六:门窗

天要黑了
夜色真可怕!
因为有人不再从那边回来

——我迟迟不敢把房门关闭
但对于死去的人
一扇开着的窗子是多么残忍……

五十七:“我又坐……”

我又坐在了秋天身旁
这是妈妈生前爱坐的位置
我又听到蟋蟀叫声音——
我知道长日将尽,天要凉下来……

那椅子还留有她身体的余温
或许在这里,我更接近于明白真相
懂得她生前的种种心愿
种种秘密的,从未示人的告白……

五十九:豆腐店后门

豆腐店后门
有一间女子澡堂
旧式的红砖房子
檐下朦胧的路灯光……

对街是临河的剃头店
挂着棺材铺似的木头排门
月亮有一股生发油气味
以及合作社的船用工具

在深黑的冬夜里
寒风呼啸过薄雪的马路
带铁壳罩子的路灯光
轻轻叩响门前的热蒸气——

那么贫贱的幸福
那样一条童年的小街
我和妈妈从没有走完
从没有离开

六十四:回忆

我想起那些月夜的厂区
想起女工宿舍的红砖墙
沿墙的小路开着零星野花
露水初降时田埂边的蚕豆花
那些消失了的五月、八月、十二月……
你眼睛里充盈
我年少时的夜色,风从原野尽头
吹来星辰的气息、那条小河
长长蜿蜒在月亮底下
那时的你和夜晚溶为一体,和缓流的河水
你像莲花一样盛开,洁白浑圆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会被死亡所俘
你几乎是我理解中的原野
像我见到的土地一样深沉静谧
我在世上的每个地方都看见母爱
无论是夜雾中的耕地、牛栏圈、水葫芦
田野隆起的无名小土丘
还是冰凉的大门铁链,杂树丛生的野坟场……
偶尔有一盏油灯光,在远处的
农舍亮起
也引起我与你肌肤相亲的记忆
妈妈,我们出门走了不到一里路
却更像一对终年漂泊的天涯旅人
你说要我陪你去上夜班,走一段
阴森的夜路我却分明看见
一对流落人间的母子
在到达之前,我们置身其间的世界
仍是荒凉
是那个春天的五月,布谷鸟
在远远的山坳里
因为幸福而哭泣、哀号……
缀满藤萝的
宿舍区孤零零,只有路灯光
照着地上的残叶
夜风吹来丛林间铁丝网的锈蚀气
四周静得几乎能听见空气里晃动的蜘蛛游丝
和墙上壁虎的屏息
我们到达的,仿佛一个不可名状的天堂
一个暗影幢幢,鬼魅栖身其中
隐形的大教堂,大礼拜堂
在那儿月亮是一切生物的教母
坟地,世间沧桑的变迁
是四处镌刻的金色主祷文
在那儿穷人的贫困成了最美的赞美诗
一切荒凉哀落都有一排排古老
象牙的琴键,俯身其上的
是旷野中低回呼号的漫漫长夜
是一位少年和他的母亲
漫游者的房屋,街道、影子……

六十九:天井那一头

最初的日光……
是弄堂里几处生柴火的烟
麻雀在屋檐跳跃、拉响
大饼店门前的鼓风机
街头的老屠夫把一匹刚杀完的猪胴扔上墩头
“扑”地一声——

有人靠墙放置马桶
淘米洗菜的河埠头飘来阵阵带鱼的腥气
市井的朦胧中天色酷肖
沾在菜竹篮边沿带鱼的腥白
此时秋色已深、冬瓜老了、白菜
尚欠风寒、茄子卷心菜正好

妈妈赶早拎回来的
却是一大把霞光中的小圆辣椒
茭白、猪肝、粉丝
和她爱吃的蓬蒿菜……
时隔多年,我的眼睛仍感到新奇——
仿佛刚刚睡醒在那张童年的小床——


七十:另一个房间

我安静地去往另一个房间
很快走了走
很快也就无所事事
我在靠窗边的桌子坐下
却不知道为什么

七十一:野河

野河上空的傍晚,无人理会
荒草瑟瑟散乱的坟堆
因为人的脚步临近
而有一阵掩饰不住的惊慌
我看见幽暗的小河水无端的涟漪
夜,无端的来临……

不知为什么,走到田埂上
我感到羞耻、惭愧
大地已如此荒凉而我们仍活在世上
我走向田野,就像去偈拜
一名故世的亲人
暮色中,甚至连墓碑上的字也辩看不清楚——

七十二:“……一捧春天的泥土”

一捧春天的泥土里必将有我的母亲
围墙田埂是她湿漉漉的眼睑
旷野的风是我还背着书包,一路小跑的风
为了更快回家我穿过几个郊外的村落
当我因为孤单而倒吸一口冷气
那天边静美的夕烟,必定有
妈妈的呼唤
——是她镶了黑纱的遗像

屋檐下雨丝淅淅沥沥
是她年幼的孩子,我未见面的兄弟
在故乡的弄堂口我们一起玩铁环游戏
她再次生育我是在不知名的荒郊野外
她的子宫是树上吱嘎的乌鸦
当她在夜色中临盆,我们俩
都有一个船橹河湾的共同的祖母
——一个芦席搭的流年窝棚和奶水

一场滂沱大雨中必定有我母亲!
闪电打过之后燃烧的贮木场必定有她
凋零的芍药、玉兰和带刺的蔷薇
那天空的井台边,靠墙的树丛
必定有她
在我小时侯曾为之黯然出神的远方
在我童年的泪痕中
——妈妈!我亲爱的妈妈

七十三:挽歌(睡姿)

她已长眠在蓝天深处
在破晓时分薄薄的云层
她的年轻美好
宛如田野习习的凉风
裹着黎明的床单
露出均匀的睡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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