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生 ⊙ 摸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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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然在上海

◎石生



  辛然是一个诗人的名字。和辛然分别已经将近有两个星期了,想起那晚分别时说的话,觉得正是时候写一篇关于辛然印象的文章。剔去纷杂见真淳,只有经过一段时日沉积,此时留下来的才是最好的印象。而我那时所答应的文章的期限也正好是两个礼拜。
  自从渐渐从诗歌报论坛消失以来,我已经很少谈论诗人和诗歌。一头扎进生活的怀抱,每天上班下班,做饭吃饭,偶尔听到有同事说起诗歌,也大多是关于唐诗宋词,或者干脆是对诗人们的讽刺、嘲弄,对某些诗句的恶意曲解。现代科技是不需要诗歌的。科学前沿的进展深度同样能够令人精神为之陶醉,物质改造的同时,在潜移默化改造着人类思维。诗人们意识上大多依然停留在田园时代,题材和词句对时代的脱节,注定了时代潮流对之瞪为怪物。我发觉不写作,远离,消解内心诗意,非但没有坏处,反而能令人看清楚一些事物的真相,能够让人进入对写作意义、写作价值的思索历程。特别是在这个网络写作的漩涡时代,人一旦卷入,已很难再保持独立完整的自我。
  扯得有些远。那天是礼拜天,我突然想到小鱼儿的店里去坐坐,也正好准备买个移动硬盘。要在以前,我几乎每个礼拜都要来一次,和小鱼儿商量怎么管理论坛,怎么策划下一期刊物、下一次活动。自从我不能上网,石破天别居诗先锋以来,“两块石头一条鱼”只成为梦中细语。论坛新人倍出,纷争不断,多种力量汇集,但又无法完成权力分割,新的管理层威信待强,很难压住阵脚,而作为一面旗帜的刊物,资源挪为它用,停滞瘫痪,丢失重要阵地……那天我们谈了很多,成败得失,人物掌故,坦诚又开明。因为准备出最近一期刊物,小鱼儿和我大致划分了一下栏目,接着我到论坛上为个别栏目挑选了一些作品。在我的提议下,初步定下下一期刊物的策划思想,相信一定能为沉闷的炎夏燃起亮点(具体细节保密)。眼看就到了四五点钟,小鱼儿接完一个电话,对我说:石生,走去吃饭去,论坛的辛然约咱们去吃饭。辛然,男的女的?说实在,我对目前论坛上的朋友们都很陌生。小鱼儿诡秘一笑,说去了不就知道了。
  约定的地点不远,我们一路走去。边走我和小鱼儿边兴奋地讨论下一期刊物的构想,边讨论我越对自己的构想感到兴奋,恨不得马上就去实施。等小鱼儿一转身走进一家饭馆,我才发觉是已经到了(后来才发觉,这正是我每天上班经过的地方)。这家饭馆有些古朴的迹象,东道主已经等在那里了,迎面看见一个稍施淡妆的漂亮女子坐在那里,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根据以往的经验,我不敢随便对谁打招呼说辛然你好。从网上走到网下来,对人或事的命名一定得保持审慎。正不知所措,又走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对我伸出手,笑着说:欢迎,我就是辛然。等坐下来才知道,这个是真的辛然,女子是他的妻子(用辛然的话说是他老婆),他们两人用一个用户名上论坛,真辛然写诗贴诗,假辛然在自来水灌水。而另一个男子,是辛然的朋友,在附近的对外贸易学院读商务日语专业的研究生。
  菜是已经点好的,陆续端上来,真辛然喝酒,假辛然喝的是饮料。酒是乱性迷药,但男人们缺不了酒。清醒的时候打打哈欠话不着正题,一旦迷失心智,掏心话就出来了。辛然举起酒杯,对着我说:石生,他妈的干杯。听到“他妈的”,我知道谈话深度该是发生转折的时候了。我仔细看看面前的这位ID为“辛然”的老兄,朦胧中透出些许真切:他是那种面部棱角比较分明的人,新翻修的头发相反恰好透露出他的一贯随意;说话得借助手势,这说明他暂时无法与内心达到统一。说得越多,知道得就越少,我一向这样认为,急于表达,而表达出的正好就是质地虚弱。辛然的妻子则相反,偶尔洺一口饮料,好久才记得劝大家多吃菜,一只手抱着另一只手,眼睛很少离开桌子的中央。这种回归幼年的矜持,阻碍的或许正是思维的向度,肢体语言呼应着表达主体的不自信。辛然的朋友就更加寡言少语,据说硬是被他给拖拉来的,他的词典中更多的是经济术语,而诗人在整个社会阶梯中大多怪诞不可理喻。改变这种认知现状真是太难,学科发展的不均衡,或者是学科发展的半身不遂,很难使大家站在终极人文关怀的水平线上来相互交谈。
辛然谈到自己以前的一些情况,他是安徽马鞍山人。曾经多么执著于写作,对80年代的热火朝天记忆犹新,游历、拜访前辈,后来消解在经济的浪潮之中。旧的体制型的窒息,使他沉默;但新的经济形式,又使他不住喘息。我想很多人都有类似的尴尬,这不是一个适于人诗意栖居的时代。辛然说他现在只是在朋友开的公司里帮忙,因为是朋友,就清闲,闷得慌就上网,重拾秃笔写作诗歌。我在想现在还能遇到这样的朋友真是幸运,写诗的人需要的实在就是这样的朋友,别忘了这可是一个亲兄弟明算账的年头。而从另外的角度讲,我们又都得感谢网络。多少人的青春复苏,正是因为有了网络这种快捷表达方式的出现。不然,就是再闷得慌,又有几个人愿意重新开始艰涩的表达历程?
你真是石生吗?这个时候醉眼朦胧的辛然又流露出了他的疑惑。在我的猜想中你应该是一个高大威猛的人。
是啊,石生是谁呀?就连我自己也时常为这个问题发懵。身份认证的轻便,相反,又最容易引起身份的贬值。对自己身份的迷惑,是社会激流对我们的回应,即在一个多元的无主题的潮流化的私有资本时代,我们的位置都是虚假的、虚拟的。我们从属于私有资本,并非主导着私有资本。我们只是毛,那张皮存在,我们才存在。不然,“语言破碎处,无物存在”。我们疲劳奔波,只是在物质的意义上重塑自身身份,因为我们已经丢失了旧体制的那种指称性身份。我们谁也不是,我们的身份正在成为这个国家的尴尬。另外的角度讲,实在是我们自己太过于虚弱,甚至都不能支撑起自己的一个虚名:不管是从行为角度,还是从作品的角度。石生是谁呀,辛然是谁呀,小鱼儿是谁呀......我们正在成为那个我们终将成为的人。
然后就是叹息,不停唏嘘。我知道,当诗歌的那张面具一旦破碎,剩余的就仅仅是生活的坚冷墙壁。说到底,辛然还是在朋友的公司里帮忙;石生每天经过这里去上班;而小鱼儿,在不远处开着一个电脑门店;好一点的是那位朋友,躲在学校里读书。诗歌是一种副产物,副产物一多,就会影响主产物的质量,但副产物又不可避免。副产物成不了气候,主产物质量不高。这大约就是很多人,特别是网络上写作人的生存状态。这个时候,我越来越理解一位朋友冰马对沪上诗人作品的解读角度:掩藏在文字段落下面的焦虑意识,异乡人正生活在一种夹缝之中。
后来我则对着大家耍了一个小把戏,当众评说辛然和他那位朋友的差异点,猜测假辛然的真实年龄......现在想想还在脸红,我哪有那本事呀,不过是趁着劲头挨着别人不会指责,胡说瞎说一通罢了。只是小鱼儿,倒是坦诚得彻底,讲起了诸多人物掌故,包括自己的,大多是关于男女关系一类。只是实在又想不起都具体说了些什么,喝得有些多了,等下次再打探打探吧。
看看差不多,大家就起身散场。辛然一个劲地和我握手,还让我和他的漂亮妻子握别。临走嘱咐我一定要写这篇文章。
夜幕已深,华灯高展。当我在上海街头坐上车子回头望着背后频频挥手的人影,在心里已经为这篇文章取好了题目:辛然在上海。
04-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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