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 ⊙ 在水底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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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走在乡村边缘(2000,随笔)

◎江雪






破坏过去。
__博尔赫斯


他的脸从黑暗中隐现。一张
没有表情的脸。没有人知道它来自哪里,
或它意味着什么。
__张曙光


一、


记得九七年的秋天,参加省作协的一个笔会,写过一首长诗叫《黄瑰堡哀歌》,被多家刊物刊载。在我居住的矿区边上有一个小村子,在我抒写的诗歌里就叫黄瑰堡。我在那个村子里生活了四年。这个名字很美,被我诗意化了。从前,这个地方让我更多感到的是忧伤,是落寞,是无助。从一九八七年到现在,我一直在这个乡村的边缘游走。在那儿,我学会了阅读、写诗、画画、书法,学会了失恋、抽烟、打牌,学会了在沉默中和我的女人做爱,也学会了和街头青年一样,酒后,在大街上晃来晃去。

这一晃就是十六年,婚姻,监控,出走,拒绝,疾病,隐忍,遮蔽……这些东西加起来促使我有一天变成了江子涯的父亲。

有一年,省内几位诗人朋友要来我处采风。我硬着头皮答应了。我知道,这不是人呆的地方,怎么能让他们来玩呢?但是我心里想,他们既然要来,我就得让他们感受到我生活场景的“诗意”来。于是,我就对他们说,我蜗居的这个乡村就叫黄瑰堡,那儿有一古刹名曰“长春禅林寺”,一座山名曰“太白山”,那儿还有基督教堂、窖白水库,有采石场,有废品收购站,还有地下河、地下水库、露天电影院等,而且这些地方被我解说得神秘兮兮。

潜江诗人柳宗宣、高柳、哑君等在我的一番导游解说下,居然说:这正是诗人呆的地方,江雪有福了。我心里想,一处穷山恶水,我有什么福,觉得好笑。没想到,诗人柳宗宣回到潜江以后,不久就在《长江文艺》上发诗三首,其中一首就是写他的“黄瑰堡之行”,我看了以后,说不出的滋味,很感动。我生活的乡村在他的眼里简直成了“诗人之思”的源泉。朋友们走后,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们的话,突然觉得有些道理:黄瑰堡,是个好地方。映证了东坡的那句话:只缘身在此山中。多年后的今天,我对这个小镇的感受是:且爱且恨。 黄瑰堡,这个该死的地方,给了我人生的失意,给了我生活的旨意,给了我生命的诗意。

一日,松滋籍诗人沉河从武汉给我打电话,听宗宣一说也很想来我处看看。诗人刘洁岷也说想来玩玩。我笑了笑,欢迎啊,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后来,先后来过黄瑰堡的,就有本市诗人向天笑、黄虹燕、行为艺术家刘港顺,广州诗人江城,武汉诗人董宏量、萧萧、哑君,潜江诗人柳宗宣,沙市诗人高柳,武汉青年作家黄春华、李府东等。而国内一些现在都已成名的诗人都不会想到,当年江雪就是在这个破落的小镇里和他们交流着诗歌和艺术,交流着性与友谊。

和我私交甚好的沉河兄、洁岷兄及湖北一帮诗友至今未来,只怕等到他们来了,我是否还在黄瑰堡游走。现在,我真的该悄悄离开这个小镇了。


二、


学生时代随家从江北乡村迁居到这个小镇上,转眼就是十六年,一个旧世纪结束了。现在,我也习惯像一些异乡人一样,把这个小镇称之为第二故乡。省内外一些诗人和画家朋友不少来过这个小镇,感受都很吃惊:这是一个富有传奇的小镇--“落难的诗人和饥饿艺术家生活在这里,是有福的。”这里的天空,就是阿尔的天空。这里的吊桥就是阿尔的吊桥。这里的麦地就是阿尔的麦地。这里的土豆就是阿尔的土豆。这里的饥饿就是阿尔的饥饿。这的社会就是阿尔的社会......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叫黄瑰堡的地方,我生活着,思想着,并且时刻在和一个幽灵对话、玩笑,坚守一个秘密,一个游戏规则。

个人的历史总是与其生活的场景密切相关的。我生活的黄瑰堡不可能是格林威治村,也不可能是当代的圆明园,也不是北京的东村,它仅仅是一个自然的村落。它将作为个体生活的见证融合到我个人的历史中。“这里埋葬着一位诗人”。这是昆德拉笔下的诗人雅罗米尔的母亲在他的墓上刻下的碑文。我时常记着这句话。我也记得保尔.策兰死于塞因河的那一年,我在中国的一个乡村出生了。黄瑰堡虽然不是我的出生地,但是我理性时代的栖居之地:一个被我重新命名的村落,一个潜在诗意的废墟。

是的,我渴望离开这个小镇。尽管生活在这里,痛并快乐着。我胎生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个小镇--既开放又保守,既文明又野蛮的小镇,竟成了我现实生活中的主要场景。可它并没有真正接纳我这样一个外来者。瓦莱里说:“一切事物都是陌生的。当我们不想找某种事物的相似物,而是专注于它的内在本质时,一旦它停止发挥作用,人们会对它感到陌生。”不能认识自己朝夕相处的地方,注定是一个失败者。我天生载定就是一个怀旧者。我喜欢听到来自故乡的消息和声音。比如说:清水河公社的露天电影院拆了,上五松大队的礼堂拆了,从前当过保长的云德大叔死了,世春大叔珍藏半个世纪的古董被人偷了,少年时代的好伙伴建兵、永银如今在县城一带成了蒙面客,天才李自成在深圳当了官,姐姐在县城买了三室两厅的公寓房子......梅瑞狄斯说得好,“过去”是我们的母亲,并不是已经死亡的事物。我们的未来不断使她们出现在我们的记忆中。“你已经忘却的事物,常常会在你的梦中尖叫”。

黄瑰堡和中国大地上所有的城镇有相似的一面:妓女和土豆并存。那里的人们发现并认为,在贫乏的屋檐下,仅仅有土豆是远远不够的。或许,这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种既简单又丰富的现实主义生活。可是,作为一些“落难的的诗人”、“饥饿艺术家”,他们需要什么呢?他们别无选择,他们必须在妓女和土豆之间寻找另一种概念。我总记得,在我家迁到小镇不到三天,就看见一个疯乞丐,全身背满麻布袋子,在这个小镇上到处转悠。后来听父亲说,这个人从前是本地的一名大学生,文革期间爱上一女子,因政治原因得不到那女子而精神失常。三十年过去了,这个人还在这个小镇上游荡。这个世界变了,这个乞丐没变,身体健康,天天向上,没事一个人偷着乐。据说,那人一直没有走出过这个小镇。有时,我也在想,我和那疯子有本质上的区别吗?没有。甚至我感觉他比我还要健康,对生活更加充满信心,尽管他的脸的看上去黑巴巴的,衣服脏兮兮的。我喜欢看他的背影,因为他的背影会让我时常想到我们命运的方向。

我相信法国作家朱尔.勒纳尔的话:你若想在任何事物中寻找荒谬之处,一定能找到它。时隔十几年,我亲眼目睹的人和事,让我深深地感受到人类的灵魂和肉体就和那些魔方一样,可以变形、扭曲,也可以倔升。惟一值得庆幸的是,在黄瑰堡我得到了友谊和爱。是生生不息的友谊和爱鼓舞着我在那儿生活下去,在那儿做着自己渺小的梦想。

20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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