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川 ⊙ 刀锋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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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之伤》第四辑: 回过头来

◎野川




第四辑 回过头来

回过头来

回过头来,花瓣纷落
我终于看清春天的真相
她的嘴角,我的血液在呜咽
她的牙缝,我的骨头在哀嚎
她的胃里,我的青春被揉碎
融化,压低的呻吟针一样
刺入我已经衰退的心脏
而春天的眼睛波光荡漾
一双纤手在回头的一瞬
又插入我苦命的诗歌
想逮住那只冥想的黑鸟
它左躲右闪,身子层层剥落
最后只剩一缕纤弱的鸣叫
瘫在我苍白的手心之上

——原载《诗生活月刊》2002年10期

一声嘀嗒

一声滴嗒,一滴蓝从笔尖
落下。道路从四面八方展开
被细小的马匹踏亮。一滴蓝
在扩大,一支蓝色的部队
攻城掠池,向世界深处进发
夺去树草的蓝,泥土的蓝
我生命中的蓝,夺去天空的蓝
海洋的蓝,时间牙缝中的蓝
一滴蓝把所有的蓝集合在一起
无限扩大,让世界惊悸
一股爽风直达我的头顶
莫名的幸福,如一场风暴
掀开心上的石头,压弯的诗歌
挺直了脊梁。这是夏天的正午
我把一滴蓝墨水滴在纸上
坐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慢慢地长出蓝色的翅膀

——原载《诗生活月刊》2002年10期


手指醒着

一切都已沉睡了
只有手指醒着,在世界的后背
一根手指如一盏灯
亮着,根须就会不停地伸入
擦去一些事物脸上的尘土
手指醒着,眼睛就醒着
你就会看见尘土掩盖下的伤痕
伤痕掩盖下的思想,思想掩盖下的挣扎
争斗和忍耐,当然也有爱情
花一样开放又花一样熄灭
眼睛醒着,灵魂就醒着
你就会感到疼痛,如一根针
从指尖插进来,把灵魂穿透
诗歌就会出现,像一张膏药
不知不觉让你麻木
让你的一切沉睡下来,让手指
醒着,按在世界的后背上
而世界是一个下身瘫痪的老人
坐在轮椅上,被你推着
一步一步向时间深处走去

——已留用《诗刊.上半月刊》

隐豹

树林被风徐徐吹走
我突然开阔,内心的隐秘
陈列在每一片树叶上
羞涩的天空,一颗太阳
血朝上涌。躲藏多年的豹
从草从钻出,浑身上下
披满树叶、青草和花朵
我猝不及防,企图用身子
把它挡住,猎人的咳嗽声
已从四面八方迅速围来

——原载《绿风》2002年4期

夜色围来

夜色围来,屋子迅速收缩
来自四壁的挤压让我
无路可逃。我感到肉体和灵魂
在剧痛之中扭曲、变形
肉裂之声、骨折之声不绝于耳
我陷入更深的黑暗,感到自己
已被夜色压缩为浓稠的液体
正在高压水管里汹涌咆哮
当黎明的手打开紧锁的龙头
喷射而出的朝霞,可会淋醒
大地、河流和山脉的沉睡?

——原载《扬子江诗刊》2002年5-6月号

石问

让我炸开。花朵一样
让生命迸出芳香和色彩
一瞬,只要一瞬就够了
我会让世界记住我的存在
让我炸开。多么漫长的内敛
让我憋闷,我要说出自己
闪电一样,找回眩目的光
和锋利的镰。让我炸开
化为齑粉,走遍河流
和山峦,风一样吹拂
让大地更辽阔,天空更高远
——可你的手为何总那么细致
一锤一錾,把我雕成幻美的神像
供奉在虔诚的虚空之巅?

——原载《星星诗刊》2001年12月

冬天的涪江

船收起浆一样的翅膀
在沙滩上轻轻抚摸内心
汹涌的波浪。平静而舒缓
内敛的河水仿佛捂着伤口
在江道缓流。纤夫背着太阳
走入苍茫夜色,号子流着血
在江边流浪。冬天的涪江
一条将在时间之穴冬眠的蛇
微睁眼睛,噙满沧桑和悲凉
此时,谁在江岸的风中倒下
以江的姿势慢慢靠近涪江
多么动人的一瞬,两条江
两种孤独,两滴血互相渗透
融合,一只灰色的水鸟
一瞬之间就飞入明亮的巢

——原载《扬子江诗刊》2002年5-6月号

高处的钟

把所有的声音吞进肚里
然后再发出自己的声音
静默的钟,总让灵魂颤栗
仿佛所有的时光都经过钟
细咀慢嚼,驳落的锈迹
也会长出回忆的青草
在钟的面前,你能说什么
你只是钟声唤回的鸟群中
最末的那只,小小的尾巴
拖着风雨和巨大的阴影
静静坐下吧,交出耳朵
交出心灵,把自己伪装
成一个天生的哑巴,等待钟
响亮地喊错你的姓名

——原载《诗江湖》2002年1期

迷茫

一种声音穿过时光缓缓传来
我分辩不清:神,魔鬼还是虚无
从涪江中抽出手,江水变成了血液
一只水鸟扎进,耸起一尊礁石
我的背影更加单暴我分辩不清
灵魂出逃,肉体是坟墓还是一座空房子
在风雨中斑驳,冷寂的檐角
能否停住一只黑蝶的忧郁?我分辩不清
房前菜地里黄狗的汪叫是在传送幸福
还是悲伤,是在呼唤暗处的敌人
还是在恐吓姗姗来迟的朋友
我真的分辩不清,我究竟是自己
还是别人的影子,被阳光反射在大地上
又被黑暗擦出。我只听见一种声音
穿过时光正缓缓传来,如一股泉水
流向坚硬的岩石。我分辩不清
究竟是滴水穿石,还是石自破于水
在这个世界,我从涪江中抽出手的时候
一尊礁石逼迫我,不,甚至是盅惑我
向更深的迷茫走去,风吹着单薄的背影
如吹着一片缓缓上升的落叶

——原载《文学港》2001年3期

把自己推醒

把自己推醒。清晨的风中
露珠震颤。飞鸟有些摇晃
我正在开始的忧郁有些摇晃
如一星叶芽快够着阳光
阴影从寒冷的指尖漫过来
世界不由分说地亮了
我只能慢慢暗下去,慢慢地
如一个孩子从楼底爬上楼顶
钟声把他疯长的白发吹响

——原载《终点》总第17期

一只鸟

一只鸟拐了一个小小的弯
倏地消失。来不及叫一声
鸟就消失于冬晨的灰蒙
我等待着,在七楼的阳台
太阳从云缝滚出,血珠一样
闪着光,一团阴影迅速成长
我等待着那只鸟的归来
一个上午,一生,或更长时间
鸟消失了,我的内心突然空缺
阳光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拔节的阴影一瞬就高过头顶

——原载《文学港》2002年1-2月号

回家的老人

回家的路上,一个老人在徘徊
远处的鸟已把他的名字叫了百遍
多么孱弱,老人的徘徊
如风中轻旋的一片喘息
孵化的声音来自夕阳的鸟窝
天堂的颂辞,地狱的挽歌,如两只蝶
在白色的发丛追逐、纠缠、争抢
将把什么带走?路上黄尘漫漫
穿戴整齐的老人在一朵花的面前徘徊
多么细小的花,色泽淡雅,香气清朴
她摇晃着,让整个大地晃动
河水静静流着,怀旧的风
把老人的衣衫和伤疤掀开
露出一个完整的花园。老人的耳朵在颤动
花朵交谈的声音多么美妙
他从没听过。此刻,他唯一的愿望
就是静下来,默默地倾听。。。。。。
回家的路上,一个老人在徘徊
远处的鸟沉默了,如一滴泪,凝在半空!

——原载《文学港》2001年3期


距离

多少年前的一声呼唤
此刻被我听见。星光徐降
一个人的名字把夜晚挂满
我不是被呼唤的人
把头抬起,一脸茫然
星光就这样搜遍我的全身
又拐向大地、河流和山峦
我本想告诉她:被呼唤的人
已经走远,又怕星光黯淡
吐一口血,昏在山巅
只好呆在呼唤别人的声音里
被徒劳地寻找感动成一片朝霞!

——原载《星星诗刊》2001年12期

日子过得真的很快

日子过得真的很快,一眨眼
我种下的那颗树就苍老了
夕光中呆立,老妪一样絮叼
听不清在说什么,依稀听见两个字:
斧头。而我仍做着年轻人的事情
在三月的草丛写诗,夜深人静
手提啤酒在街上乱窜,如一只醉酒的蝙蝠
人们纷纷躲开,世界也挪远了一点
我就这样乱窜着,偶尔在树下小憩
吃几片嫩叶,孩子一样笑几声
靠在树干的粗糙里,一觉到天明
车来车往,卷起的灰尘遮住脸
而两只眼睛,如两颗诡异的小露珠!

——原载《青年文学》2002年3期

风拐了九十九道弯

风拐了九十九道弯
向你吹来。它已不是原来的风
它是风中的风吹拂原野
吹拂你身边的一切事物
你无法看见,是因为风
在它们的内部吹拂
让事物裂口,时光和血涌出
那已不是风,而是一种震撼
如风在你的内部,先把心灵
吹成沙漠,再把沙漠吹成沙暴
然后把活着的骆驼埋掉
把死去的骆驼翻出,驼铃
就这样永恒地响彻在广袤之中!

——原载《青年文学》2002年3期

雪歌

不敢用夏天抚摸你
我怕,你会汹涌
白色的狮子扑过来
葱郁的森林早已消失

不敢用冬天抚摸你
我怕,你会凝固
结冰的湖面鸟来鸟去
唤不醒深处昏睡的孤独

不敢用生命抚摸你
我怕,你会哭泣
手指未及柔嫩的皮肤
时间吹灭指尖的花朵

不敢用死亡抚摸你
我怕,你会痛苦
蝴蝶驮着乌云的天空
吐一地泥泞和阴影

我只能远远地注视你
在阳光中,把美丽和圣洁
缓缓释放,为你歌唱
——又不让你看见!

——原载《伊犁河》2001年2期

冬日下午

我已等了很久
还是不落一片叶子
时光之嘴
汲干了绿汁和血
没有风,或者风
早嵌入树的内部
锋利的刀片
削平了多少年轮?
纹丝不动的树
插在冬日的灰蒙里
一个坚硬的词
与我的灵魂对峙
水泥地上的几片叶子
是昨夜落下的
此刻,它们仰望树梢
想再一次飞起
却在鼓劲时碎裂!
我已等了很久
仿佛几生几世
风啊,你到哪里去了?
一棵树成为我的中心
真想揣树几脚
又怕风从树内涌出
把我掀翻在地!

——原载《诗潮》2001年3期

盲者之摸

夜晚的手把忧郁翻出来
一本无字书,风读风去,雨读雨走
夜莺的喟叹是一弯残月
没有字,眼睛是多余的
没有死亡,生命是多余的
一个盲者坐在高大的槐树下,明亮的手
在夜色中游离。何处凸,何处凹
尽在一摸之中。盲者是平静的
在槐树下,他不知自己究竟坐了多久
花开花落,春来冬去,在他之外
祝福悲喜,爱恨情仇,在他之外
在他之外的还有我,躲在时光深处
把玩心中的伤口。一张旧唱片
转着几朵怀病的花影,一只石磨
磨着几粒发霉的豆子,流一些泪
写一些诗,把门窗反锁,不是想认清自己
而是恐惧,盲者的手伸进来把我摸索
如摸索那些风中纷落的槐花
一切被他掌握,我和我的忧郁是多余的!

——原载《文学港》2001年3期

把灵魂割一个口子

把灵魂割一个口子,让乌鸦
飞出。这只乌鸦闯进我的身体
就迷失了方向,它的瞎撞
把巨大的阴影投在心谷
我要让乌鸦飞出来,我把灵魂
割一个口子,血还未冒出
阳光就争先恐后地涌入
把乌鸦包围,不留一丝隙缝!

——已留用《星星诗刊》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静伏的飞蛾蠢蠢欲动
我身体里一些东西睁开眼睛
也蠢蠢欲动,灯亮之前
我迫不及待地从琐事中
抽身而出,一个汲去光泽的词
等着飞蛾绕灯翔舞
一些东西从身体里跳出
让我喜悦,让我痛苦
如一粒星,把黑暗抵痛!

——已留用《星星诗刊》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不想惊动
两只蝴蝶的密谈,一个花瓶
对一束花的承诺,甚至椅子和桌子
面红耳赤的争吵。我小心翼翼
门还是吱了一声。屋子突然静寂
我毛骨悚然,仿佛有什么
随时都会跳出来把我抓住
我故意把灯全部打开,把脚步
踩响。我甚至漫不经心
哼起一首歌。我明显感到自己
心惊肉跳,貌似壮硕的身子
虚弱得像一只正在漏气的轮胎!

——原载《诗江湖》2002年1期

最近几年我时常梦见死亡

最近几年我时常梦见死亡
一群人送一个人,看不见模样
也不知道进入地狱还是天堂
我在梦中哭泣,为他(她)们悲伤
心被唢呐吹奏,漫山遍野的呜咽
乌鸦一样飞翔。我匆匆地跑开
又止不住回头,长久地张望:
一群人穿得像春天一样
五颜六色,有说有笑,仿佛抬的
不是棺椁,而是送亲的花轿

——原载《绵阳日报》2002年7月26日

把水一点不剩地喝完

把水一点不剩地喝完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水
和杯子全部吞进肚里
灵魂嵌满玻璃的碎片
一动就痛,一痛就有幸福
水一样漫来。你的一生
也没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
你太相信学到的知识
哪些能喝,哪些不能喝
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

——已留用《诗刊.上半月》

一只鸟飞了一大圈

一只鸟飞了一大圈
还是回到原来的树枝
我坐在树下,闭目养神
冬天如满载寒冷的火车
从灵魂里缓缓地开走
睁开眼睛,高空更高
远山更远,离我最近的
是雪、羽毛和新鲜的鸟粪!

——原载《绵阳日报》2002年9月8日

一条道路通向树林

一条道路通向树林
一千条道路在树林中诞生
走进树林,道路如蛇
啃食着我迷乱的心
直到把我啃成一棵树
一千条道路才慢慢消隐!

——原载《诗潮》2002年9-10期

雪就要落下来

雪就要落下来。草吐出绿
它的梦想是一脉干净的雪水
树落尽叶子,它的梦想
是朵朵晶莹的雪花。我匆匆赶路
扔掉了出门携带的包裹
沿途拣拾的石子、忧伤和病痛
我甚至扔掉仅有的衣服和身体
是为下雪之前让自己空旷起来
如寸草不生的原野,洁白的雪
轻轻落入,把我彻底覆盖
我想在雪落之中消失自己
又渴望在春的初夜,听见一只鸟
用透亮的露水喊出我的名字

——原载《西宁晚报》2002年4月29日

跑得越快

跑得越快,春天离我越远
我不知道为何要把三月的鸟
追成雨水,把暗恋多年的女人
追赶进别人的怀抱。在梦中奔跑
我的血液溅满经过的每一个地方
草向我绿,花为我红
不动声色的石头总把我绊倒
我已经遍体鳞伤,忘记了自己
最初的模样。我不知道
我为何还要跑,直到把身子跑散
一堆尘土为何还要长出耳朵
倾听春天的消失和自己慌乱的心跳

——原载《绵阳日报》2002年9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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