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川 ⊙ 刀锋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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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之伤》第三辑 :大雾之中

◎野川





第三辑 大雾之中

大雾之中

大雾之中我想消失自己
像一粒石子,被一脚踢入深水
我想躲起来,最好的办法
就是融入雾,覆盖在事物表面
或渗入内心。不被察觉
又始终附在身上,命运一样
把他们推倒,又扶起来
拍掉内心的尘土,左手捂住
夺眶而出的泪水,右手指出
雾中绵延起伏的远山!

——原载《文学港》2002年1-2月号

九月在我的头顶高悬

九月在我的头顶高悬
如一个鹰巢,被阳光和云朵
环绕。我是巢中滚落的蛋
侥幸没有摔破,草叶托着我
在风声中孕育。其它的鹰
已把巢占据了,破壳而出
我也只能做一只麻雀
在草丛跳动,偶尔抬一下头!

——已留用《星星诗刊》


风把河滩徐徐打开

风把河滩徐徐打开
一只水鸟拖着船逆流而上
我在风中伫立,伸出双手
渴望水鸟的绒毛阳光一样
落在掌心,让手掌红润
轻抚远山的波浪。拖着船
水鸟沉默着从身边经过
望也不望我一眼,甚至把翅膀
故意收拢。我收回双手
如一声叹息瘫在河滩上
风把河滩缓缓收拢
一道伤口里,我像一粒卵石
等着时光之刀小心剔出

——原载《诗歌参考》2002年1期

秋天深处一座桥

秋天深处一座桥在雾中
隐藏。一些人上了桥再也没有回来
也没在对岸举起内心的灯盏
我犹豫不快,在桥头徘徊
等待着向一个过来的人探听
桥是真实还是梦幻?秋更深了
头顶已有雪花出现,我犹豫不决
呆在一团雾中,直到春色毕现
一座桥清晰地出现在面前
而我已苍老如一颗树,根须
被泥士死死抓住,不能移动半步

——原载《诗江湖》2002年1期

阴天很压抑

阴天很压抑,一只鸟
怎么也飞不上对面的屋顶
很多想法还未冒出来
就被按进深深的水里
窒息前的挣扎把地震的感觉
传遍全身。总觉有什么东西
会突然跳出来,坐在窗前
我目不转睛,看一只鸟
飞向屋顶又折回来
越来越慢,越来越低
最后落在潮湿的水泥路边
刚站稳就被匆匆赶路的人惊飞

——原载《诗生活月刊》2002年5期

凉是一根虫子

凉是一根虫子贴在后背
细致的爬动,充满韵律
它的爬动是让你从梦中醒来
推窗望月。它的韵律是让你
静谧沉睡,让一些事情
进入梦,成为你的感冒
起床时你不停地咳嗽
想把什么吐出来,喉上的痰
甚至血,记忆,以及痛苦和幸福
凉是一根虫子也会唱歌
不过不是唱给你听的
它经常被自己的胜利惊呆

——原载《界限》2001年4期

秋天睡在一片叶子上面

秋天睡在一片叶子上面
布满虫孔的叶子,通风透气
但十分脆弱。秋天小心翼翼
睡在一片叶子上面,不敢翻身
更不敢坐起,喝退聒噪的鸟
克制内心的火焰,秋天
轻手轻脚,打开所有的门窗
让露珠进入,让阳光进入
让云朵和飞倦的鸟们进入
风吹过来,秋天的梦境轻晃
芳香就这么缓缓溢出来
秋雨一样浸入大地深处
唤醒沉睡的先人,假寐的虫子
唤醒我们滴落的汗水和血
而秋天衰老得比呼唤更快
当一切醒来,白发苍苍的秋天
已静静地躺在雪野之中

——原载《中国诗人.2002.春之卷》

一群虫子掏空我的声音
一群虫子掏空我的声音
秋天的夜晚,一群虫子包围我
此起彼伏的虫鸣波浪一样
袭来,让我漂浮在虫鸣之上
如一片叶子,慢慢泛绿
时而波峰,时而浪谷
我的心经历着蹦极时的惊险
亢奋和恐怖,直到黎明
我幸福地瘫在爽风之中
——原载《诗家园》2002年2期

一颗树走了一百多年

一颗树走了一百多年
它的手才触及这扇窗户
屋主换了一茬又一茬
窗户上的灰尘仍在呻吟
它的手多么粗糙,它的抚摸
多么细致,它想从灰尘中
摸出钥匙和过去的时光
它想拔亮早已断油的灯
它想把绿注满每一个角落
它想倾听生锈的歌声。。。。。。
但它还是迫不及待地睡了
如一粒灰尘紧挨一大片灰尘

——原载《诗生活月刊》2002年5期

秋末的树枝上一只鸟

秋末的树枝上一只鸟
独自叫着。其余的追着谷粒
去了远方。鸟独自叫着
鸟的身子被阳光和阴影
均匀地占据,凉风吹拂
鸟的内心水哗哗作响
鸟必须叫着,鸟必须把体内
多余的东西全部叫出来
像树一样落光叶子
干干净净地进入冬天

——原载《绿风》2002年3期

我想跨上鸟背往上飞

我想跨上鸟背往上飞
如一粒幸福的灰尘在阳光中
轻旋,慢慢发亮
把命运的纹路和阴影看清
我想在空中停留一会儿
让一群蚂蚁抬头
满脸惊愕,张开嘴巴
又叫不出声。我想缓缓地
落下来,把围来的风
擦出细小的痕迹和呻吟
我想睡在时间的最下面
做一些梦,不再睁开眼睛!

——原载《诗生活月刊》2002年5期

草原与冥想

群山退回古老的雪意和静穆
心辽阔起来,如一张巨大的簧片
插入苍茫和神秘。冽风吹拂
喑哑的牧歌睁开眼睛
鹰盘旋而上,招来飘逸的白云
招来神,点亮冥想之灯
绿浪翻卷,春天在牛羊的体内
哗哗作响,抖出短刀和酒具
抖出铜镜和白银,抖出花朵
抖出歌声,一条大江奔流而下
从天堂深处,把雪水和草浆
奶和血,源源不断注入荒芜的梦境
一匹温顺的牝马一瞬之间
生出一大群狂野的马驹,奔跑,跳跃
追逐,嘶鸣,踏醒沉睡的万年时光
死去的驭手翻过身来,一跃跨上马背
长鞭挥舞,把太阳抽得霞光万丈
把生命抽得芳香四溢。他们的女人
坐在露水之中,月亮婴儿一样睡在怀里
谣曲飘散,如高处寺庙的钟声

——原载《文学港》2002年1-2月号

夜色之网拉过

夜色之网拉过,许多事物
漏网而逃。收网之时
独我一人在网中挣扎
如一尾受伤的小鱼,蹦跳着
呻吟着,被黎明之手
抛进正在煮沸的阳光!

——原载《扬子江诗刊》2002年5-6月号

夜色如强力胶把出口粘死

夜色如强力胶把出口粘死
今夜,我无路可去
灯光针一样穿过夜色
绣一弯残月,几粒疏星
我坐在漆黑的阳台上
把一本书翻得哗哗作响
风坐在离我最近的地方
把身体里的水吹得哗哗作响
记忆的鱼群多么慌乱
吐出时间锋利的钓
孤寂张开饥饿的小嘴
正从四面八方慢慢地游来!

——原载《诗歌月刊》2002年10期

记忆的匣子里一枚月亮

记忆的匣子里一枚月亮
和一滴泪水睡在一起。很多年了
她们紧紧挨着,互相梦着
虽然时光已把她们的脸
划得面目全非。我不敢惊动她们
每次打开匣子的时候
我都小心翼翼,怕她们醒来
把我的日子弄得鸡犬不宁
但我又不得不在夜晚把匣子
打开,看看她们熟睡的样子
把吸管插入她们的祥和之中
让自己变得安静、澄澈
透明,如一粒孤独的水晶

——原载《诗家园》2002年2期
像树一样活着

像树一样活着,在春天
长出新绿,在冬天落下枯黄
让身子直立在大地上
天空与大地在树梢交合
一滴晶露,照亮鸟的归路
像树一样活着,用根须
抓住泥土和先人的手
让古老的梦想发芽
渗入岩石和骨头的阳光
浇在午夜的青草尖上
像树一样活着,顶雷霆
踏飓风,弹奏时光的足迹
让一圈圈旋律珍藏内心
在焚烧的火焰中播放出来
寒冷的心慢慢温热
像树一样活着,我恐惧
又热爱一把锋利的斧头
即使只剩一个矮矮的树桩
为白蚁撑起小小的帐篷

——原载《北方文学》2002年3期

钥匙

雨水把这个世界越洗越亮
命运之脸越来越模糊
我们一生都在寻找钥匙
却找回一把刀,将自己杀伤
血迹被雨擦去,一场大雪
耗尽多少想象。从南到北
我们颠沛流离,在时光的
磨刀石上,磨来磨去
难道我们就是钥匙的毛坯
只有把赘疣全部磨去
才能插进锁孔,打开神秘之门?

——原载《扬子江诗刊》2001年11-12期

拖帕

吃了那么多灰尘
喝了那么多水
拖帕躺在窗台上
伤心地哭泣
风轻轻擦去泪水
拖帕的心情开始好转
望一下发亮的地板
心,倏地下沉
为何刚拖净的地板
又出现脚印,为何世界
有那么多灰尘
窗台上,一条绳子
拴住黄昏和黎明
听着水声,拖帕心惊肉跳
发誓要尽快烂掉自己

——原载《四川文学》2001年11期

鸟魂

一只鸟尖叫着坠落下来
天空伸手抓了一下,一道闪电划过
闷雷滚出云朵,狂奔的雨水
呜咽着,让世界变得模糊
让鸟的坠落愈加清晰,闪烁的轨迹
一道笔直的光柱,耸立天地之间
鸟坠落得比雨还快,穿过飚风
把羽毛扔掉,把肉体扔掉
把巨大的疼痛扔掉,锋利的鸟魂
像一柄直刺而下的剑,让大地慌乱
让走兽躲藏,让人露出魔鬼的牙齿
面目全非的世界,在鸟的坠落中
露出丑,露出恶,大朵大朵的阴影
从深处浮出,在原野上咆哮
只有一块缄默已久的石头睁开眼睛
纵身一跃,剑中心脏,殷红的血
缓缓溢出,一种大美静静释放

——原载《文学港》2002年1-2月号

注视一只死鸟

路上,一只灰黑的死鸟
深陷泥泞。暴雨过后的道路
如正在溃烂的疮,鸟的死亡
消解了所有疼痛。宁静吹拂
远方的山脉和近处的树林
扩散着清凉。一只死鸟的气味
礁石一样从江水中耸立起来
拦住我,用各种各样的虚拟
掏尽我的想象:她的身子裹满泥浆
像正在孕育;还未收拢的翅膀
又像正在挣扎;半睁半闭的眼睛
是在回忆,还是憧憬?我不知道
我更不知道它从何处而来,到哪里去
为何陷入泥泞,为何死在路上
只感到吹过她的风正吹着我的身子
一种透骨的寒从脚底攀援而上
如雨后青草的嫩绿,正慢慢加深

——原载《文学港》2002年1-2月号

一列火车怪叫着驶远

一列火车怪叫着驶远
风哭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吹灭铁轨上孱弱的火焰
领着两旁的青草走入夜晚
露出大片忧郁的石头
两个互不相识的无心人
粘满灰尘,魂不守舍
在铁轨两边独自走着
叹了一声,把同一个月亮
揣入身体冒充自己的心!

银镯

婆婆从祖母手上接过银镯
传给我妈,妈又把银镯传给媳妇
一对银镯被母爱打磨得锃亮无比
它在手腕上晃动,闪出慈祥的光
像叮咛,又像告诫。这对银镯
源自什么样的故事,我不知道
如我想象不出先人的声音和面容
只知道它传了很久,如这个种族
人丁兴旺,肯定与银镯有关
娴淑坚韧,也肯定与银镯有关
一旦戴上手腕,一滴血就融入一汪血
无法抽出。如今女儿又将承受银镯
但妻总说这是一双着了魔的手铐
戴上心会难受,取下心又会疼痛!

——原载《青年文学》2002年3期

一阵踉跄

一阵踉跄,他差点跌倒
九月的台阶阴影密布
隐约着命运的纹路和沧桑
阳光把山腰的松柏喊绿
不见应答,便低下身子
满脸胡须摩弄山脚的青草
此刻,一朵菊花从踉跄中掉出
向下滚落,摔散的花瓣
忍着疼痛却泄露了馨香
他不知道。他盯着西落的太阳
向上攀越,只想尽快抵达山顶
把一个名字小心地放入云朵

——已留用《诗刊.上半月》

剥开一粒花生的壳

剥开一粒花生的壳
哦,那么多光!他被照耀
内心的月光哗哗作响
种花生的人已经下山
推开门,黑暗和贫穷外涌
长年的旧疾睁开眼睛
扑过来,如一群饥饿的孩子
他在山上,看夜色迷离
淹没种花生的人和破旧的家
淹没鸡鸣、犬吠、争吵和祷告
他把一捧花生嚼细吞下
一大片光,让灵魂锃亮
如一绽含着泪水的白银!

——已留用《诗刊.上半月》

一座房子说倒就倒了

一座房子说倒就倒了
一声巨大的闷响穿过我的身子
群鸟惊飞,我的内心
露出的空地上泊满潮湿的月光
耗子和蟑螂爬出来
蝴蝶和蜻蜓飞出来
一个面目全非的小女孩
一边哭泣,一边捡着砖头
向我掷来。我左躲右闪
躯体像灰尘一样四处弥漫

——原载《人民文学》2002年9月

狭谷

仿佛说了什么
又仿佛什么也没说
狭谷如一张嘴
再也没有合上
是一只鹰飞过,还是天门
突然洞开,把神迹显露
或者一声断喝
让狭谷目瞪口呆
又像什么钻进了山
或者什么从山里冲出
独对狭谷,一个旋涡
总在拼命地吸我!

——原载《西宁晚报》2001年5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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