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川 ⊙ 刀锋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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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硬的血》第一辑:梦与冥想

◎野川






鸟的早晨

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只鸟,无声无息地飞来
如一个灵感,在冬天的早晨
轻轻落在摊开的心境

谁也不能叫出鸟的名字
一只显得神秘的鸟缓缓飞来
没有鸣叫,我想鸟的嘴里
一定叼着十分珍贵的东西

鸟的后面是太阳、远山和原野
他们的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
只感一种揪心的力量
正把我的灵魂拉出肉体

如此平静地注视我
一只缄默的鸟,在冬天的早晨
我闻到远方泥土的气味
清香里弥漫淡淡的血腥

被呼唤,还是被追逐?
一只鸟飞入我的早晨
鸟便成为早晨的中心
成为漩涡,把我的灵魂旋转

如一片叶子,是枯黄
还是青绿?我不知道
只知道鸟将把我带走
放入一片更为广大的流水

    蚕蛾

远方是一只蚕
还没有到达,她就迫不及待
预吃你心中的桑叶
吐一些彩色的丝线

每一次眺望
你必须支付一些桑叶
如每走一段路
你必须从脚底渗几滴血

如果不这样
风沙就会从前面的山谷升起
把方向吞进肚里
让梦想迷失

你一半的心在赶路
另一半的心在育桑林
你因贫血而倒下
远方的手总把你扶起

一根根收集彩色的丝线
一片片支付肥嫩的桑叶
你想这是公平的
面对远方,你眼含泪水

而远方是一只蚕
她不仅要吃光你的桑叶
还要用彩色的丝线把你织进茧里
让你异变为一只蚕蛾!

    秋日·梦

太阳与秋日保持一种角度
你发现白墙上的投影
是沉思的花

秋日预示的梦 遥遥
你走出山谷
前面又是山谷
山谷与你的角度
正是太阳与秋日的角度

秋日多雨绵绵无期
太阳也会黑暗
雨季过后也许仍是雨季
伸出手掌是伞
伞美丽而痛苦

渴盼是永恒的
你与渴盼的角度
是将临的梦的角度

    冥想中的羊群

草色连天,羊群
在连天的草色中出没
仿佛轻轻一跃
就能攀上天际的云朵

风吹草低,露出
大片大片浮动的阳光
羊群在阳光之上
领着青草奔跑

在春天的内部啃着春天
阳光孕育的羊群
如正在破壳的雏鸟
让我一下子慌乱起来

第一声咩叫是痛苦的
也是幸福的。透明的羊群
让世界亮了一瞬
又恢复原来的模样

在世界内部啃着世界
风雨折腾的羊群
该以怎样的姿势破壳而出
抵达我忧郁的冥想?

    白马

白马非马
她只是一种白。从黑中
浮出来,马的轮廓
让一张白纸奔跑

追踪由来已久
白色的火苗越烧越远
沿路留下黑色的灰
留下线索,我欲罢不能
而又两手空空

也许是虚幻的白
让我真实地活着
猎鸟,写诗,或和一个女人
在冬天的风中偷情

而这一切的一切
都是为了她,一种洁白
始终与我保持着相等的距离
如冬天的雪与夏天的阳光

    云台观

千年古柏中的路
一头指向一个道字
一头指向村落、山脉和世俗的生活

世俗与道之间
云台观静坐,如一个驿站
只有极少的人才能打马过去

更多的人围着一只签筒
把心丢进去虔诚地摇动
摇出上上、平平或下下的命运

然后回家,静静地等待
或者惊慌地逃避。心忘在签筒里
怎么也找不回来

    经过一个寺

经过一个寺
是一种偶然
那天我在钟声中抬头
寺像一只鸟笼
挂在雾里

与鸟不同
和尚只会念经
不会唱流行歌
阿是始,佛是终
一句阿弥陀佛
就是一生

而寺很老
和尚却很年轻
我不知道
那些牙齿
能否嚼细经中的铁

寺门开向山下
进去出来的人不论尊卑
在和尚嘴里
始终是一句话
阿—弥—陀—佛

我不关心这些
只想在寺的门槛上坐一下
然后赶路
而寺门太高
我没气力爬上去

    梦境

仙女飞过森林。
石头的歌唱,
白兔的舞蹈,
灵魂清爽的细雨。

一袭白纱,
已是我雾一样的一生。
轻盈的飞翔,
仿若太阳的召示。

抱紧森林,
抱紧一团消魂的香气。
虚幻的真实,
让泪水凝成宝石。

飞过梦境,
仙女归入一颗露。
遥远的露,
咬住我的手指。

    蝉鸣

由远而近,蝉鸣
如锋利的锯片
在夏天拉动
洒一地细密的阳光

蝉鸣不是孤立的
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这不断重复的简单音符
充盈夏天的整个空间

倾听蝉鸣,内心
始终是压抑的
这是自然的歌唱吗?不!
这分明是一种狂泄的嘶鸣

是什么让蝉烦燥?
鸣出血,鸣出内在的一切
直到把身子鸣亮
空空的壳,抓紧桑枝

不再飞翔!宁静
是短暂的。追踪而来的孩子
小心地摘下蝉壳
卖进季节深处的药房

    来临

把内心的山搬开
把山上的树连根拔起
让雪落下来
让灵魂返朴归真

预感的东西正在来临
这陌生的孩子,乖巧的模样
在仰望中闪过
一瞬,我已泪水满盈

把爱恨抹去
把悲喜抚平
让内心空出来
旷达、干净,不染一尘

等待多么宁静
遁世的心,如水晶的圣杯
透明,把光芒敛聚
直指滚滚红尘

来吧!陌生的孩子
我要听另一世界的声音
在空谷回荡,在迷醉之中
慢慢地闭上眼睛

    如果

如果月亮是漩涡
如果漩涡吸入的夜晚是海洋
如果海洋中浮出的是一棵树
如果树上的果子是星星
如果星星照亮的是忧郁的脸
如果脸转向我
如果我不再迟疑
那么——让梦长一些吧!

    事件

我很想停留在一些美好的
事件中,如一颗露水
被树叶托着。让阳光化掉
或让一个快乐的孩子
摔碎,在忧伤的台阶上
而我太丑陋,一靠近美好的
事件,门便砰地关闭
如一只狗,在宫殿外绕来绕去
美好的事件就在我的守护中
凋敝,剩下事件的主人
满脸怒气,端起双管猎枪
却又找不到杀死一只狗的理由
索性收我做她的猎犬
终日在森林出没!

    小跑的花

春天的花小跑着
奔向冬天,想在高高的山岗
看雪花纷扬

夏天的门槛轻轻一绊
花跌了一跤
吐一口血,再也爬不起来

生活总是这样
我把写了一生的信寄出
才知收信人已死去多年

    一朵想飞的花

一朵花想飞,是因为
鸟从头顶一掠而过
天空发出刺耳的尖叫

一群人涌过来,用眼睛
拼命地吸血,饥饿的花瓶
露出锋利的牙齿

无边的青草低下头
她的根须与花的纠结
共同的悸痛让大地扭曲

花于是想飞,像鸟一样
花不知道,要飞翔
必须首先一瓣瓣凋落

    花·蜜蜂及其它

从节气出发,花小心翼翼
走在时光的细钢丝上
雨在喝彩,风在鼓掌
晃荡泄露了美和芳香

泄露了一切!不同的花
投射着同一种阴影,相同的花
承担着不同的命运。花的世界
最痛苦的往往是蜜蜂

所以,蜜蜂酿制的蜜特别甜
让尝过的人陷入忧郁
为花笑为花哭,为花生为花死
最终成为一帧花的标本

春花夏花,秋花冬花
一旦凋谢都叫落花
而忙忙碌碌的蜜蜂直到死亡
还没有忙碌出一点花的模样

    远山

远山绵延,如一排牙齿
另一排牙齿我无法看见
嚼细了奔马,嚼细了风雨
嚼不细的是一条弯曲的山路

我走得多么缓慢!风吹过来
隐约的血腥让我止不住呕吐
我吐出了血,春天和爱情
吐不出的是卡在心间的梦想

缓慢地行走。所有的力
聚于脚尖,深深的脚印
左边装着太阳,右边装着月亮
两脚之间是一根生命的弦

谁来弹拔?一走走向远山
我多像一只赴死的蜗牛
可谁能告诉我,我与梦想
是在靠近,还是在远离?!

    当我说出一个词

当我说出一个词,我是否已经残缺
当一棵树从大地长出
大地突然更加隐秘。我真想沉默着
铁一样过完短暂的一生
那可恶的锤,为何总想把我
打成一把寒光袭人的刀
当我写出这首诗,我是否接近了自己
当我把镜子上的灰尘拭去
天怎么一下子就黑暗了?

    只有起伏的青草

只有起伏的青草,只有蓝天
和白云。只有羊的咩叫,马的嘶鸣
耗牛粗重而辛辣的鼻息……
清澄见底的河,淌着雪水和彩色的树叶
把苍凉和神秘播向遥远的大海……

在辽阔的草原一站,我的脚
一下子长出根须。羊的血,马的奔腾
耗牛的雄健从后背攀援而上
一只鹰,一瞬就掠走我的灵魂!

    春天冒出一滴血

春天冒出一滴血
在时间的镜面碎开
一朵花把我的想象带远
怎样的针,扎着春天的皮肤

比花朵更持久的疼痛
青草一样起伏。平静的春天
究竟掩饰了多少伤痕
把微笑的脸转向我

那么多美,那么多幸福
那么多阳光镀亮的飞鸟
转向我。而我却大海捞针
找寻并不存在的凶手

花朵一闪而逝,春天
一闪而逝。甚至没看清针孔
夏天已把我抱住
它是凶手,还是同谋?

    

梦中的蝶

一只蝶在一大片青草上飞翔
多么孤单的蝶,小小的桨在空气中划动
内心的机器轰鸣。春色无边
一只蝶像一个浓缩的夏天
在无边的春色中跳跃。风吹着她
蝶的影子如一张金色的簧片
悦耳的音乐起伏,一浪又一浪
把时间和空间推开。一滴雨
就能致命的蝶在飞翔
她的命运在飞翔中时隐时现
如一颗回型针,别在灵魂的胸口
天高地阔,一只蝶,只有一只蝶
带来庄周之梦,青草和春天
也带来我对自己的仇恨和怜爱
望着蝶,我慢慢从事物中退了出来
向高处上升:哦,那是多么灵巧的手指
把蝶粘住,蝶的飞翔
全在手指的转动中,包括白天和夜晚!

    归路上

只有被你忽略的那朵花
依旧亮着,在归路上
石缝咯出一个字
浓缩了整座山的沧桑

她摇晃着,时光吹拂
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
你的肉体在剥落
马绳被谁一刀斩断?

心中的春天溃退
如大雨前的一群蚂蚁
只有被你忽略的那朵花
依旧提着灵魂的衣领

在家的方向,一朵花
微小,卑贱。把鸟从沉沦中
拉出,拍掉羽毛上的尘土
让天空又高又远!

    瓷马

隔柜上,一匹瓷马
总放肆闯入我的内心
死去的驭手睁开眼睛
如一个辽阔的草原

洁白的瓷马,晶莹光滑
如一个易碎的梦
奔跑是坚硬的,四蹄生风
我的想象无边无际

一匹瓷马在奔跑,夜晚
我总听见马蹄声
从四周围来,我的失眠
是一座不断上升的山

不会死亡的瓷马
总把我带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飞扬的鬃毛燃烧,如火把
照亮幽暗的灵魂和飞翔

    石墙

一堵石墙把我挡住
在春天,青藤翻过去了
瓜结墙外。很多人绕道而行
扭曲的心如一把弯镰

石墙很高,打磨光滑的壁
如一面镜,我只能看见自己
不能看见墙外时间之蚕
正津津有味吞食大好春光

只有我站在石墙面前
梦想的左腿已被跌断
只有右腿支撑着我
等待石墙的坍塌

而石墙正慢慢地成长
仿佛也要翻越什么
石屑落入内心,灼热如血
孤寂的血灯能否把灵魂朗照?

    梦见乌鸦

我梦见乌鸦的时候
乌鸦是否梦见我
穿越一条汹涌的河流
河水在身体里猛烈摇动

叶子的绿与枯是默契的
她最先听见时间说话
我的耳朵充盈了太多鸟声
如两个高挂的鸟笼

恐惧的脸是平静的
它只向我陈述。如那棵树
一声不吭地向我走来
面色平和,步履从容

乌鸦就在它的内部
乌鸦的叫声就是那一圈圈年轮
让我的梦深陷其中
在叶子的绿与枯之间滚动

我不见乌鸦的时候
乌鸦是否梦不见我
走上对岸的一瞬
河水从身体里哗哗直流

    舞厅

夜潮漫过一群动作
音乐不属于白昼
终有有节奏的骚动
离开了水
思想和时间
尽成了斜倾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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