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川 ⊙ 刀锋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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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金菊》第二辑:内在高地

◎野川






天堂的金菊

只在仰望中盛开
天堂的金菊,升高了谁的梦?
深陷命运的泥沼
幸福是多么脆弱和遥远

已经失去很多
为了生存,树扭曲身子适应风
那零落的叶片如一滴滴泪
涩涩地,把生活的艰辛
渗入大地,长出一望无际的青草

剩下的仰望是多么奢侈
独对天空,把生活的重负卸下
金菊的盛开如打开一个个心结
飞出的鸟,在阳光中鸣唱
心被神的呓语环绕

多么短暂,天堂的金菊
只在仰望中盛开。虚幻的香气
从灵魂的山顶徐徐飘过
带走的疼痛,如朵朵噙满雨水的云

怀想中的鹰

那鹰很高,仿佛天空下颌
一颗黑恙。在阳光的照耀下
熠熠生辉。内在的光芒
穿透了我多年的迟疑和忧伤

为此,我学会了仰望
并在仰望中配合鹰的思想
这是一段很美的时光
一个人为自己的痴迷癫狂

鹰走之时正是早上
我推开窗,一声嘶叫倾斜天空
血腥迎面扑来,是谁
一枪击落了我多年的梦想?

从此,我学会低着头走路
把表情和思想埋在灰尘之中
只有夜晚,我才抬起头
让怀想唤醒沉睡的星斗

奔马

梦中的马
一根骨头的奔跑
三次穿越风暴

谁的长鞭
抽灭远方的灯笼
黑暗中的奔马
只剩密急的蹄声?

狂奔而来
风中的玻璃破碎
谁的血液
飞扬成愤怒的鬃毛
扫过夜空?

穿我而去
疯的箭尖
一颗滴血的星子
坠落我的深渊

何处停下?
一张马皮一块天空
下着暴雨

琴者

琴者坐于高山,平易如石
他的手指柔软如绸缎
眼睛紧闭
堵住四面来风和幽香
他坐在古老的传说中
美丽得令人伤心

琴音时如飞瀑,时如涓流
溅一滴入心
人就不能说话
陷入亘古的哀怨
如一片落叶
慢慢泛黄
而琴者目光平静,在心深处
与古人同悲同喜

琴者就这样坐着
四周光阴飞逝
五千年不改姿势
平易,静谧,淡泊,
手如树枝
在历史的弦上拨动
时而天高云淡
时而大雨滂沱

古河道

枯草摇着太阳,渴望的坚果
裂开。谁的呼唤横贯古今?
水呢?水呢?一只灰鸟远去
留下一盏细小的风灯。石头的坚持
已接近崩溃。我站在这里
用一个个假想安慰干渴的灵魂

只有我坚持在这里。水被历史
一滴滴收尽。这只空而宽敞的胃
蠕动着我。成为一粒粮食多么幸远
又多么痛苦!我身体里的营养
正四散于古河道缓长的植物
和石头里。零星的绿,一粒药丸
怎能医治我由来已久的创伤

灰鸟一去不返。消失的水
水中的鱼、船、号子和拍岸的涛声
结痂成一条细长的伤痕
面对不可阻挡的消亡,瘦削的灵魂
可否筑起一道长堤?更多的时候
我只想自己是一只搁浅的船
让人们跳上来,又失望地下去
哦,我是一个多么善良的欺骗
人们回到两岸,又把我怀想

这并不存在的古河道
安置着我的灵魂
瞧,渴望升得多高!如孤立的桅杆
舞着风雨,舞着火焰的旗帜
我的消失就是古河道的消失
坚持多么重要!不敢设想那么一天
当我被那只空而宽敞的胃消失
两岸的人们,还能看见什么风景

歌唱的人

最后的花冠已飘向别处
歌唱的人,你头顶咯血的夕阳
正落入你歌声中的深谷。前面没有路
所有树草、走兽和飞鸟都望着你
迷惘的目光被峭岩击伤,殷红的火星
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这时
你还该不该唱,该唱些什么

任何事物都会走到尽头,歌唱的人
只有你的歌声不朽。站在这里
生与死都脆弱得如同幻觉,一声轻叹
就会淹死许多眼睛,回忆只到半路
心就会停止跳动。这样悲壮的氛围里
你的歌声是光明、花树和火焰啊
歌唱的人,你轻哼一支小曲,一束亮光
就是一条路,把受伤的心引入明净的天空

我不能企求你太多,歌唱的人
你手上只重叠着夜色,惟一的星星
已变成歌唱中的音符。而你呼吸着血风
依旧地唱,我看见你灵魂的果实
正被你一圈一圈地削着,最后剩下的核
植在我贫瘠的诗歌之中,击碎每一个文字

昙花

感受痛苦与感受幸福
其实是一样的。时光的檐下
你独自扳动宿命的魔方
寻找着迷失的梦境和道路

你的灵魂在魔方里转动
还有季节的叶片,爱情的脸
其实无法驾驭的不是流水
而是你狂放不羁的心

抱着自己奔跑的确很累
真的,当太阳抱着大地
滚动的时候,有谁的心
没有感到血的颤抖和寒冷?

其实痛苦和幸福只是昙花
一现,天就黑了。你用左手
抓紧右手,你存在世界就存在
你不存在世界也存在!

漏杯

月亮隐去,歌声退了
今夜多么宁静
情人走了,恩怨消了
今夜多么冷寂

一个人在宁静中宁静
一个人在冷寂中冷寂
一个人去了,这个夜晚
可会流出一滴悲泣?

多么广大的宁静
多么广大的冷寂
一只没有指纹的杯子
正一滴一滴地漏水

夜更深了,风更冷了
一个人的孤独多么透明
露更圆了,心更净了
谁会听见细微的破碎声?

缓慢的人

瞧,那泥泞春天中独行的人
多么缓慢!风超过他
鸟超过他,时间也超过他
夏天已在头顶泛滥,他的脚
仍陷在春天的泥泞中
拯救的声音来自不绝的雨
天庭里,一个影子闪了一下
消失。哦,这缓慢的人
多么从容!他一只手探路
一只手修着内心的机器
他沉溺在对往事的修复和梦想中
让自己掉队,从风、鸟和时间里
剥离出来,缓缓地行走
不,他甚至没有走!那移动的
不是他,而是脚下的春天
哦,一只负重的彩色蜗牛
正以被遗弃的速度向夏天靠近


铜鹰

书桌上,一盏鹰式台灯
亮着一块天空。身子的镀铜剥落
展开的翅膀向我的内心
一次次发起俯冲。我如何还你
时间夺去的飞翔?

这个年代用台灯的人已少了
在台灯下读书写作的人更少。很多时候
我都想用知识去对抗时间
用诗歌去对抗沉沦
而知识始终如一个骗局
当我明白更多的时候,路和选择
突然少了。一盏古朴的台灯
成为生命惟一的依靠

握笔的手开始颤抖,我知道自己
已很难把握那些坚硬的文字和思想
而铜鹰始终如一,目光尖锐而深情
我无法拒绝这来自天空的催逼
灵魂深陷于书,深陷于经历的和未经历的
一切
我想我会死在这无休止的自泅和徒劳里
铜鹰的存在,或许是一种预言

黑蝶

雨后,黑暗来临之前
一只蝶飞在两座楼房之间
小小的翅膀灵巧地扇动
空气有些轻微地颤抖

蝶太小,楼房太高
不知蝶能飞出楼房的对峙
光线慢慢暗下来
蝶便臌胀为夜晚

夜晚在飞,带着两座楼房
带着我,向什么靠近
星光伸下神的梯子
谁将来到我们之中

沉睡

在石板上沉睡的人
梦想可否发芽?雨季已过
干燥的石板慢慢风化
石屑如血,一滴滴落下

青草从土屋站起来
向远方走去。草尖的蝶
只敷衍地舞了一下
便叫嚷着扑向花丛

在孤寂中沉睡的人
谁能洞悉你的梦境?
鸟从这里飞过
没有一丝迟疑和颤抖

只有我在你身边坐下
端祥你,把你平缓的气息
吸入肺腑,慢慢倒向你
在一种默契中与你合一

病马

画中的马在奔跑中生病
最先发痛的蹄子仿佛被火焚烧
它奔不出那幅画和画画的人
天才的灵感、思想和怪僻

马在画中乱窜,四蹄生不起风
我把自己反锁在房子里
与马一样,在一种病中狂躁不安
我想体验一下马的心情

奔跑太久是马的病因
自囚太久是我的病因
而这一切都怪那画画的人
不该把马关在一张白纸上

我想他此举或许也是一种病
和我一样。一个人坐在房子里
产生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比如,把画中的奔马称作病马

残墙

墙的一半被雨削掉
另一半依旧站着
四溅的血滴如草籽
在阳光中悄悄发芽

残墙在风中摇晃
紧锁于心的梦想和期待
是它惟一的骨头
支撑千疮百孔的身子

倒下是它的命运
坚持是它的选择
这个过程的光芒
温暖着四周的青草

石头

看见一把刀落下,在春末
看见惊慌的鸟、行人和梦想
在春末的挽留中,我看见溃逃
花朵躲进死亡,流水躲进厚土……
空旷的原野比雪地更空

谁迎了上去?我看见一团火星
照亮天空,一双眼睛一闪而逝
仿佛在梦中见过,如此亲切,令人销魂
掠过我的晕眩。一块石头
就这样被拦腰斩断
它的残躯,在迟到的风的呜咽中
艰难地靠近,如一只切断的蚯蚓

我多么熟悉的石头
磨过刀,乘过凉,想过戴着面具的情人
它收留了我滴落的所有忧郁
坚硬,沉默。它甚至是我冥想的黑马
载我穿过漫长冬天
火焰的鬃毛,摇落满天风雪

如今它已一分为二!在春末
在我灵魂惊慌的溃逃中
它的两半,正艰难地完成着最初的沉默
而我已被天空闪逝的迷眼掳去
扔在夏天。从此,石头的呼唤穿过季节
在每个夜晚敲着我的门

蝶·一棵树及其它

带来第一只蝶的
是怎样的风?带走最后一只蝶的
是怎样的雨?风风雨雨中
一棵树是多么宁静

风来雨去,雨去风起
谁默守着心灵的的契约?
在空寂的原野,梦见斧头
梦见火焰和一块烧红的天空

梦见蝶,翩于时光的草丛
唱出花,唱出遥远的爱情
唱出一支平缓低沉的挽歌
澄澈的河水蜿蜒而去

运走落叶、尘土和悲喜
瞧,这个世界多么干净
如一只蝶,在露水中洗身
轻轻停在一棵树的年轮之中


歌者

光芒之上,歌者静坐
他的歌声是石头开出的花
芳香深入人心,幻为春天
少女从树叶上睁开眼睛
把露珠望得浑圆透亮

不能触及歌者的嘴唇
我们在夜晚,注视四周的手
歌者在事物之上注视我们
他的歌声简洁、纯粹
如最初的雪,内心燃烧

我们在燃烧中接近歌者
接近梦想。穿过苦难和幸福
我们的脸异常平静,与天空
无比贴近。这时歌者飘下
静坐体内,如我们的心灵

镜子

临死之前,朋友从身体里
取出一面镜子。他用眼睛
对我说话,放大的瞳孔里
一只乌鸦在喝泪水

一面镜子照我从悲痛中
出来,走进外面滂沱大雨
城市的高楼在大雨中隐现
人们在担忧中关闭窗子

那大雨是他一生痴爱
一身豪气,满腔激情。他说:
世界只是一种简单的布景
大雨是上面最复杂的花纹

如一只水鸭,扑腾在大雨中
让雨水开花,沉默的石子
划一条闪烁的弧线。让自己
变成石子,飞向天空却不再落下

抚摸镜面,是抚摸他的脸
还是抚摸自己的命运?
大雨中独行,我从镜中看见
一只乌鸦,缓缓飞在身后

汲水的人

把影子浸在干净的水里
汲水的人披满阳光
他的脸和天空无比贴近
和太阳、鸟无比贴近
如一只空了很久的桶
在井台上摇摇晃晃

汲水的人走了很远的路
心火四焚,他的伤口
止住流血,冒一股焦味
他找到井,古人的眼睛
满含智慧、光明和澄澈

仿佛过了很久。他把手臂
拉长,再拉长。而井水太远
他只能触及水的幻象
汲水的人不知所措
许多事攀援而上,爱与恨
花朵与斗争,如一把剪子
把他剪碎。他想起雪、露
和雨水,远离他的清纯日子
汲水的人心痛,但没有泪
能儿时一样轻轻地滴落

汲水的人对自己充满仇恨
他的羞愧青苔般蔓延
他渴望自己的灵魂在影子里
被清凉的水泡着,如小时候
在母亲的谣曲里静静安睡

夕光四照,汲水的人
从井台上消逝。他的行囊
沉入茫茫夜色。人们忘记他
只记得这井已多年无水


雪地

是谁铺平的一张白纸,让我面对
一团火,或者一个深渊。能写些什么
才不会在雪地消失,什么才是永不褪色的墨
在冬天,雪地无边,充满我的生命
让我在一瞬之间忘记对水的仇恨

仿佛一生的答卷,走过季节
我面对冬天锋利的追问
女人在春天离去,笔在夏天丢失,
思想在秋天沉寂
抵达冬天时,我只剩下一颗受伤的心
在呼啸而来的北风中,孤独地颤栗

能写些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一闪现就被雪淹没,未来在冬天的后面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只知道她很美
点燃欲望的火堆,让我感受她的存在
又让我永远看不见她高傲的模样
只有我是具体的!收下我吧,雪地
如收下一片落叶,而雪已渐渐融化
雪地为何伤心而去,她会在下一个冬天
等我吗?如等她最小最小的孩子



如面对自己,我时常面对水
面对神圣的渗透和清洗
在夜晚,在江边
我珍爱着自己处子之身

杯子与我构成生命的流程
构成鲜花和爱情
我漂浮在无边的水域
如同地球上的陆地

每天我都在等待一种充填
永恒的给予让我葱郁
轻轻摘下草叶上的星斗
我看见了太阳

我时常面对水和泳姿
不断沉浮,产生音乐
这是亘古的天籁
灿烂我的世界和远方

花朵·鸟

花朵开了,在三月
花朵在朝晨的体内开了
还有鸟,花朵中的鸟
缓缓飞进我的诗歌中
那棵枝叶稀疏的树

一个婴孩的声音
在鸟鸣里升起,花朵开了
钟声中的露水
在树的叶片上滚动
如一只眼睛,把世界
开放在花朵之中

花朵开了,空气之中
阳光和芳香浮动
那些飞翔的鸟翅
擦过我,我看见一只手
花朵般的手,在远方
摇着一面绿色的旗帜

淘金者·纤夫

纤夫拉着江上的太阳

远在前方
倒下
便悲壮成一条江

淘金者在纤夫身上
淘自己的命运

古树

一站就是几千年
几千年又似一瞬间
轻轻一摸树皮
就听见古人咳嗽

具状的历史
或凸或凹或平
流一条无形河
注生命于每只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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