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川 ⊙ 刀锋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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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随笔和十六首诗

◎野川





                                冥  想
                                             野川

这两三年,我和我的诗歌沉溺在冥想之中。这很危险,但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迷醉和欢愉。或者说,我看到了目光之外的许多事物,她们给我日渐干涸的脉管注入了新的血液和激情,让我持续了对诗的痴迷和妄想,也让诗歌于偶然中诡异地斜了我一眼。为此,我再一次爱上做梦。
我置身的世界并没发生太大的变化。左冲右突,东奔西跑,就那么几条路、几辆车、几片灰尘,就那么几个人爱我,就那么几个人恨我,更多的是对我的疏离和漠然。重复,一个要命的词,它几乎让我的生活变成墙上过期的一页挂历,慢慢褪色、发黄、暗淡,成为蜘蛛的练习册。但我又明显感到内部的变异不可逆转地发生着,这种无法洞悉的变异正影响到我的身体和灵魂。我很恐惧。我经常觉得自己是不合时宜的人,一个另类,在百川汇海之时另辟蹊径,并在茫茫沙砾中缓缓消解。而诗歌,埋在心灵深处的隐疾就在这时发作,让我辗转反侧,感受到了来自生命的真实的疼痛。
对诗歌,我知道的东西真的太少。我无法破译她的基因排序图谱,而总在仰望和感激之中惭悔自身的不洁和罪,祈求她的宽宥和慈涵。当夜深人静,人们沉到生活的底层,吞吐酒气和夜白合的芳香,飞鸟敛翅,于黑暗之中梳理羽毛上的阴影和杂草,我总是独自一人从生活中出走,像一个梦游的人,站在楼顶眺望。风从四面吹来,带着夜色、灯火、楼房,带着汽车的尖叫和行人的争吵,带着月亮、星星和陨石,带着寒凉、未知和迷茫。“有风吹着就好/有风吹着,我就会感到自己/是一张薄薄的簧片,轻轻颤动”。在一首诗里,我这样想。这时,我感到自己被不同方向剌来的针穿透,针尖与针尖的对接、错位、碰撞,让心千疮百孔,像被扎中穴位一样清醒起来,飞翔起来,在夜空打开所有的眼睛和耳朵,如一个雷达,吸纳着来自环宇深处的波。
我就是这样开始了漫长的冥想之旅。我时常觉得城市不过是一个个透亮的器皿,人类不过是一群用于试验的白鼠,正在显微镜下上下窜动,叽叽乱叫。这是一个悲哀的起点。我开始臆想,那些树、草、花、藤,那些鸟、鱼、狐、貂,那些皱纹、伤口、血液、泪水,那些刀剑、棍棒、爱恨、情仇,那些黑暗和光明,那些沉沦和上升,那些对岸和彼岸……事物在冥想中换面改颜,事物之间的联系突然陌生,还有一些从没见过、想过的东西真切地从脑海浮出。我说不清是更真实了,还是更虚幻了。我热爱这些冥想中的事物。我想把她们记住。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进字典。诗句不是写出来的,我只是用切贴的文字对应了那些事物以及它们之间的联系,暗合了它们诞生、发展和灭绝。我惊诧于这些兀立的诗行,她们簇拥着我,把我从山脚抬到山巅,放置在一群闪烁的露珠和白雪中,让我安静,独自品味着峻峭、明亮和圣洁,品味着一种不可能。
冥想赋予了我另一种生命。从冥想中归来,世界依然斑驳、陈旧和可疑,河水向东奔流,运着落叶、纸屑、船和执迷不悟、声色犬马、去向不明的人群。我感到我的诗歌与这个世界是多么的不一致。但我又不得不热爱这个世界,成为它的锈迹和伤疤。我是在极度冲突和混乱中,吃饭上班,爱妻疼女,竭力保持和其它人的雷同,如一粒灰尘混入一大片灰尘。不同之处,是我的内心装着诗歌,那是一盏灯,让我深陷冥想的光茫,倔犟而不声张,窃喜而不外溢。

         2003年5 月30日于三台县芦溪工业开发区



诗十六首

对 面

对面你很难到达
把自己走成路,把路
走成皱纹,把皱纹
走成深夜反复发作的隐疾
你想,该到了吧
一望,对面还是那么远
你还是在同一个地方
转动,石磨一样把日子
磨成灰尘,堆在时间的角落
停下来吧,转动中
你已所剩不多,真的
你看一看草丛中的蚂蚁
它们一生都在爬动
死了,仍未爬出一点人样
你该静静地躺一会儿
闭着眼睛,想想心爱的女人
(没有自己的,就想别人的吧)
做一个梦,一切就过去了

伤 口

把手伸进月光
手指就会被某个伤口咬住
你很疼,你不敢叫
这是夜晚,所有的人
都从梦中归来
连鸟也放弃天空
回到旧巢。月光是别人的
你清楚地知道
为何把手指伸进月光
你却很含糊
偶然的,还是蓄谋已久的
下意识的,还是不经意的
你很含糊,但你知道
你的手伸进了月光
别人的月光,你的手指
被某个伤口咬住
很疼,你的血
让谁的伤口活了
并且,长出了牙齿

小 偷

那人不一定是你
闪过人群,小偷一样
神色慌张。但你口袋里
的确莫名其妙地
多了一些东西:脂粉
眉笔,唇膏。说不出来历
你怀疑别人说的
昨夜街上那个小偷
就是你(梦游的你)
或者,你和小偷
一定有着某种关系

晃 动

其实吹不吹风并不重要
没有风,你一样可以晃动
自己摇着自己
也能让河水涌起来
淹没岸,淹没庄稼
家舍和鸟。上升
把天空当成一片茶叶
泡蓝。你忘记了
你一丝不动地坐着
在盛夏的闷热里,等风
从远处吹来。而风
不是等就会来的东西
它喜欢柔软的事物
柳枝,草叶,藤蔓
风不喜欢吹你
你的内心堆满石头
你忘记了。其实忘记了
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始终想晃动起来
并把晃动的念头
吊死在一阵风上

蝴 蝶

死了的蝴蝶被蛛网
粘住。活着的蝴蝶
在她的旁边飞翔
我默默看着,我想
活着的蝴蝶定会扑上去
但事与愿违
活着的蝴蝶绕了几圈
就飞开了,很快
就和不远处的另一只蝴蝶
结伴而行,上下翻飞

水 泵

水沿着塑料水管往上爬
一团团喘息,如激溅的水花
我在低处,水泵在高处
从下面经过时,我的脚趾
不由自主地抓紧地面
仿佛水泵会把自己抽上去
倾入干涸已久的沙地

空 车

汽车从身旁一闪而过
灰尘浮起来,一些事情
突然清醒。我的内心
一下子空荡,许多想法
仿佛被拉走了一样
呆立路旁,我像一辆空车
门窗大敞,没一人上来
只有浮起来的灰尘
飘进来,落在椅子上
喧嚷着,催我发车

操 场

孩子们放学走了
操场也就自然消失
成了一块空地
栖着零星的落叶、纸团
和鸟。我走进去
绕着跑道一圈圈跑动
想把操场跑出来
我跑动的姿势很别扭
但我跑得很认真
跑动中,我记起很多
滑稽的事,我哈哈大笑
忘记了自己的额头
已满布皱纹。突然一个孩子
(在教室补作业的孩子)
从教室出来,望我一眼
就埋着头,蹑手蹑足
惊慌失措地逃出校门

开 窗

开窗的一瞬,是什么
跳了进来?窗外很静
阳光把楼房拉出来
让天空打量,说出的话
是一只只区别不大的飞鸟
我来不及细听,我的注意力
被跳进来的东西拉回屋子
其实摆设一点没变
沙发和茶几,电视和音箱
冰箱和水机,各在各位
只是挂钟又走了几格
几盆刚浇过水的花
又红了一些,桌上的灰尘
比开窗之前厚了一点

剪 草

清晨。梓州宾馆
一个工人推着剪草机
把还在做梦的草
剪平。我路过这里
看见青黄相间的草
整齐列队,向太阳看齐
不再争论你长我短
不再辩白你青我绿
一样的疼痛,让她们
紧紧地挨在一起
而几棵没被剪着的草
在风中,晃来荡去

啤 酒

喝了八瓶啤酒
我的肚子满了
气在里面乱窜
极少的,冒上来呼出
更多的,压下去沉积
风已经有些冷了
灯已经有些暗了
在大街的落叶和阴影里
我耐心地站着
像另一瓶啤酒
等月亮把光吐完
饥肠漉漉,把我
骨碌骨碌一口气干掉

挑 选

我把内心的东西
一件件掏出来,放在屋里
大堆大堆的,垃圾一样
很多东西我都不认识
不知是别人偷偷塞进的
还是醉酒后不慎放入的
扇开苍蝇,我一件件
精心挑选,感到每一件
都被什么改动过
只有一把小刀还大致保留
原来的样子。磨去锈
我削了一个廉价的苹果
大口大口吃起来

走 调

他喜欢唱歌
他唱歌经常走调
他说歌本该这么唱
在卡拉ok厅
在一群人的倒彩声中
他唱得很尽兴
他唱得很开心
他把全场的人唱走
他把自己唱回
像一个走调的音符
从歌中飞起来
离夜空越来越近

涟 漪

在水面,一点就是
一圈涟漪,小小的蜻蜓
做小小的事情,点水
让如境的水面,发生一些
细小的变化,让鱼感到
水面之上,还有别的东西
从此做梦,在梦中
小心翼翼地游上岸
被一个人一样的怪物
吓醒,惊魂未定
掐掐肚子,还疼
才嘘一口长气,开始喝水

住 址
想到雪,地就白了
想到你,天就黑了
想到自己,灯就亮了
孤单地陷在沙发里
如你走时忘带的那个包
装着别人的钥匙
纸巾,和一些小小的秘密
想打电话,早已停机
想送上门,又记不起你
改来改去的住址

跛 子
走起路来一拐拐的
每走一步,都好像
要把跛了的那只腿
从路里扯出。穿过我的心
跛子留下两行脚印
一边深,一边浅
两行脚印为此不和
对峙了很久
好在天很快就下雨了
雨水把脚印搅在一起
也就相安无事。要不然
我真会把没跛的那只腿
打跛,使两条腿
看起来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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