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川 ⊙ 刀锋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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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八首

◎野川





夜 街

灯光咬着我。微弱的蚂蚁,让夜晚
更深地贴近身体里泡红太阳的海
此前的落叶,吐出风的牙齿,消失的绿
滋生一地阴影。汽车和行人闪过
他们眼中的崇山峻岭:一座座坟墓
寒冷在颈窝聚集,一颗不规则的黑痣
让我把走过的路,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终于下雪了,我说。手不由自主地伸出
一只蝙蝠在指缝,发出殷红的尖叫
月亮和星星把钓杆垂下,谁先钓起我?
东躲西晃,血在脉管倒来倒去
散落的花瓣纷纷起身,向一朵花进发

驭 者

我想在后背开一扇窗子。这样
你就能看见我,和迎面而来的事物
点头,握手,交谈,互相进入
让它们和我一起承受:目光中的小刀
与露珠。这样你就能毫不费力
把石头一块块砸进来,慢慢堆高
引来雪和乌鸦,引来寒风吹拂
你的忧伤在最干净的地方躺着
水一样缓缓浸下,把青草、羊群和花
抽上来,这样你就能成为虫子
爬动,鸣叫,时不时狠咬一口
细小的疼,让我起伏,波浪之上
你就能觉得自己是真正的驭者
每一鞭,都抽在最爱又最恨的地方

从没诞生的人

我独自走着,像一个从没诞生的人
在通往夜晚的大道。没有其它人
没有鸟,没有河水在岩石之上
发出叫声——它们已先我走过
扬起的灰尘落定,正被我缺趾的脚
踩出脚印。我独自走着,自己
扶着自己,内心的灯盏隐隐约约
有时我会蹲下,掐一节摇曳的草叶
拔掉细小的齿,吹一些陌生的曲子
有时也会抬头,看渐暗下来的天空
把怀中揉皱的纸团抛上去,让月亮
做梦,对乌云产生一次次冲动
更多时候,我独自走着,不想早晨
拍过肩头树枝,不想夜晚的灯光
酒、女人和百合。我独自走着
像一个从没诞生的人,在走动中
躲避诞生,在躲避中让人冥想
倚着窗户,成为一堆幸福的锈

雨中我大声地喊

雨中我大声地喊。一棵割去声带的树
如叶的悲伤葱郁,挂满透亮的铃铛
我想喊出更大的雨,淋湿前生和后世
湿漫过来,一团团秘密回到我的身体
伤口一样,让我在雨水之中洗出刀
握刀的人,以及他们微闭或圆睁的眼睛
雨中我大声地喊,我想把血喊光
把心喊成一个山谷,离开我的一切回来
石头、杂草,轻绽的花、小跳的蟋蟀
。。。。。。她们属于我,我属于她们
雨中我大声地喊,我想把自己喊走
如一滴普通的雨水,在下落中破碎
浸入大地,不在雨霁时留下一丝痕迹

打 量

只有这样的时刻我才如此耐心
而细致地打量自己。妻子睡了,女儿
做梦了,城市的灯熄灭了。这个夜晚
仿佛只我醒着,在自己的光中
我的脚多么萎缩:脚趾紧紧挤在一起
像从始至终都抓着飘移的地面
道路磨出的茧死了很久,小刀划过
竟没一丝痛意,曾经踢伤的指甲
已经灰暗,如一段凋零的记忆。。。。。。
我的手多么粗糙:像长满岩石
一道道裂隙嘴一样张开,在喊
在喘息,还是无力阖闭?混乱的掌纹
指向的不是岔路,就是歧义
断裂之处沉积的命运沙暴般迷离。。。。。。
我的额头多么崎岖:时光如狭谷
堆满灰尘、汗迹,一粒粒疮
掐后的痕迹潜伏着另一轮红肿
曾经的光亮中乌云浅睡,睁眼
就要呼风唤雨。。。。。。我的内心多么空洞
像一个被喝光酒的酒壶,在风中
呜咽,掠空的四壁斑驳陈旧
手摸索了很久,只在一个潮湿的角落
找出一截诗句,蚯蚓一样蠕动、扭曲
肚子被黑暗撑着,随时都会破裂

再往前走

再往前走,山上的草就少了
树越来越稀。零星的鸟鸣如树
咳出的血,在枝叶间燃烧
风在吹,风中的人从肩膀
放下石头,变得闲散,爱情如空气
稀薄、干净,在肺叶间进进出出
再往前走,命运的脸开始显迹
从无路的地方浮出路,每一条路
都指向高处飘逸的寺院和钟声
人与事物切肤相亲,界限在模糊
差距在缩小,最后人就不像人了
可以是山,是水,是岩石,是沙砾
是天上的飞鸟,是地上的爬虫
是幻想中的一切。。。。。再往前走
人就再也无法返回了,姓氏和宗谱
消失,原野静谧,如一卷经书
在时间无涯的延伸中慢慢展开

从水中醒来

她从水中醒来,河道开阔
沉船一只只浮出,失落的宝藏
重现天日。水鸟停止内心的风暴
在一大片赞美中呆立。卵石
触及粗糙的棱角,山从四面移来
带着云朵和太阳。她醒来了
记忆却开始沉睡,是谁把她
放入水,又是谁把她变成水
她已忘记。她醒在另一个世界
更改过的身体在迎面而来的风中
颤栗、扭曲,一截偶然的阴影

抽水房

在心一隅,一间矮小的抽水房
濒临坍塌。水泵已经生锈
水管依旧伸进下面干枯的河床
电线已移接别处,沉默的泵叶
仍浸在幻想的水中。夜深人静
我听见哗哗水声,浇灌屋后
蓬生的草丛和石堆。已经很久
没进过抽水房,我怕手触门环
它就散架,如一个虚拟的句子
但我总是远远地望着抽水房
如望着自己,手伸进空洞的夜空
眼睛紧闭,心存虔诚和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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