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邪 ⊙ 生活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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矫情而又忧伤

◎康邪



<故乡让我们矫情而又忧伤>

  当你忧伤或是需要回忆的时候,你将回到过去的某个地方,你将一些捣糊了的记忆再次调和,加些啤酒、自来水或是二锅头。
  你顺着记忆走,你看到了巷弄,很长的一条弄,你记起了夏日午后,日头辣辣的,你耳背眼花的奶奶曾说过,这叫“毒日头”。全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陆续端着饭碗、摇着蒲扉汇集到了巷弄里。成家的根家的田家的媳妇都敞开衣襟给孩子喂奶,鼓鼓的奶子,真白,不像庄稼人的肤色。他们开始不分男女老少地说你听不明白的荤段子。站在那里吃饭的成一不留神大花裤头就被谁扒到了膝盖间,那堆小媳妇们哈哈大笑。成的媳妇瞅准了扒他男人裤头的汉子走了过去,伸手便捣他的裤裆,汉子慌忙避开,人群中又是一阵哗然嘻笑。日头晃过窄窄巷弄的上空,照不到巷弄的青石板上。你用手剥着老墙根青砖上的苔藓,或者用虫子玩着蚂蚁。
  离开巷弄,你经过一大片废墟,这里原是祠堂,粗壮的柱子得双人合围,高挑的檐角巍然耸立,你得仰着脖子才能看清梁子上的雕花。你记忆中的木格子窗是已经破损不堪的,那时,你在这里读过三年小学。你的手掌在此刻莫名地收缩着,还有些隐痛。你想起了先生的竹制教鞭,叭叭打在手掌上。你回家吃饭握不住碗筷也不敢告诉娘,先生又掌手了。祠堂的木料被卖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惟有那些硕重的石墩与青石板杂乱地堆在草丛中。还有那些课桌呢?哪去了?你想起来,它们早已搬到了那座明亮宽敞的希望小学去了。
  你看到了祠堂边上的那个鱼塘,传说中有水鬼出没。根的儿子小根就是跌入塘中淹死的。当时,你和小伙伴们一同目睹了整个过程。你那时还不明白“生命”这个词,更不明白人性的脆弱与伤感。你只是有些后怕,自此不敢靠近那个鱼塘。这个鱼塘因一直养不起鱼就废弃了,村民们更坚信有水鬼的存在,专吃这些放养的鱼。后来,有个外地人在这个鱼塘中捕捉到了一只水獭,卖了大价钱,村民们懊悔不已,都说这财让外人发了,可惜!这些,是你回乡听娘说的。娘一直向你传递着村子里的消息。你站在鱼塘边,望着绿绿的浮萍,你感叹了一句:“身似浮萍,总被雨打风吹去。”浮萍间仿佛映出了小根模糊的脸蛋,依然笑嘻嘻的顽皮态。
  辣椒妈向你打招呼:“你回来了。”辣椒妈现在被孩子们称作七婆。你朝七婆笑笑,颔首应答。你再次望见了她的双腿跪在地上行走,露出两截如火腿肠形状的小腿,没有脚掌。你知道四十年前,七婆嫁到这里之后再也没有出过村子一步。她知道有镇上,镇子之外还有县城,她不知道那些地方会是啥样子。你反问自己,七婆到底想不想知道镇上是啥模样呢?这时,五姨奶吱丫着板凳来了。五姨奶的一只腿与七婆的“火腿肠”一模一样,架在板凳上,另一条腿蛐蜷着挪动。虽然,五姨奶的行动还不如七婆双膝着地来得自如与利索一些,但是比较干净,在寒冬还可以采取保暖措施。你掰着手指数了数七婆的后代有二子四女八孙。你又默数了五姨奶的下代共十六人。
  你仿佛听见了娘在喊你吃饭。你依依不舍地离开三叔公那天井老屋,拖着两串长长的鼻涕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应着娘的喊声。你看到炊烟淡没在暮霭中,天光渐暗。三叔公是村子里最后一个地主,你才不管他是不是地主,你喜欢与他接近,给他捶背,套乎他一肚子的故事。你跟娘说,三叔公是个好人,从不骂孩子。你娘说,时代不同了,他再好也是地主,不批斗他对不住新社会的人民政府。你替三叔公委屈,你忘了三叔公死于何年,他住的天井屋也被孙子拆了建成三层小洋房了。
  再转你就要出村子了。在村口,你看见了水车。一架老水车,村子里祖辈舂米舂粉用的水车,已经停止了转动。石槽内淤积的黑土滋生着狗尾草的长势,迎风而晃。水车边的老桂花树依旧飘香,虬蛐的根部已出现了大片的虫蚁腐蚀,部分枝干也已枯死。娘说过,这树上吊死过一个女知青,破坏了村子里的风水,曾被暴尸三日。你不想回忆这血腥的往事。你再次将目光停留在老水车上,想起十年前,二十年前或者更远。你想起外村嫁过来的新娘通过此处鸣炮吹乐,你还想起村子中百年长者出殡在此处歇棺,一片恸哭。你的回忆中掺杂着想像的部份,揉和在一起难分豆石。
  在这个秋天的夜,你形同梦游。你记得你曾写过一篇小说《那年那月》,尽情描述过这些往事。你感激发稿的那个编辑,他让你的往事告诉了更多的人。关于往事,你从不隐避,信手书来无所顾忌。你习惯了自言自语,习惯了徘徊在牛粪、鸡屎、童尿落过的青石板上。你喜欢在天井式的老屋中坐着,看雨水自四角的天空落下,聆听瓦砾间的雨滴嗒嗒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你喜欢上了黄梅戏演员韩再芬,她演的《徽州女人》让你回到记忆部份又生厌恶城市的情绪。你此时是矫情的,你矫情得离不开故乡的一砖一瓦。那些砖和瓦已超越时间与空间的束缚,宛如你的矫情一样停留在一棵棵枣树荫下,有麻雀成群地在枝叶间叽叽喳喳,碰落初夏淡黄色的枣树花。
  你不喜欢城里人兜售的蟋蟀,那是一种生硬的鸣叫,不叫欢而叫呜,象笼中的画眉。但是,城市生活会随时终止你的矫情,你便忧伤起来,你向别人诉说你的委屈是件很困难的事,他们以操一口生硬的普通话为荣,他们会以生硬的普通话打断你浓重乡音矫情的诉说,挥舞着手中的麦当劳让你离开。你醉醺醺地跌撞着,像你的二叔三叔和四叔,他们的身后总跟着一群穿开裆裤的孩子和叫骂的婆娘。这是惬意的,阳光和风都不错,老墙也摇摇晃晃。
                   
           康邪于2004/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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