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杰 ⊙ 行走在紫色的忧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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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

◎宋晓杰



烟花

宋晓杰

一.

    坚冰尘封了曾经的水面,便尘封了一段往昔,那过程定然是缓慢的,那缓慢的速度是从喧嚣走到寂静的速度,从青葱走到暗褐的速度,是从长走到短的速度,而气息一定还在冰层下面完整地存留着。
   湖滨路,如我的想象一般沉潜、宁谧,没有一点声息,欧亚风情的街灯和悬于中天的朗月,并不能使湖边的景象清明起来,周遭一律是黑黧黧的。但是,记忆清如叶脉。我仍能准确地记起它们各自的颜色:朱红明黄的运动器械、奶白色的栅栏、橙色湖蓝的游船,还有,没来得及回心转意的衰衰草色。但在那一刻,全部被纹丝不动的黑遮盖了,严严实实。
    偶尔,四溅的礼花倏忽间把静寂擦破,还原它们以本色。远远近近的。深深浅浅的。
    沿着湖滨路疾驰——那是我们无论睁着还是闭着眼睛都不会错走的路,没有谁讲话,我们都想着快点回家,像浩浩荡荡的返乡人一样,回家,只有回家过的才是“年”啊。而我们回家只是为了看那场花花绿绿、热热闹闹的晚会吗?说实话,它的魅力早在几年前就已大大削弱,像日子过久了的夫妻,更多的倒是一份眷顾和牵念在里面。知道它还在,就好。
    这是我们第几次穿过这条街道呢?星空下的肃静是相同的,惆怅是相同的,不同的只是被固化的那一片江水,还有江水一样不再重现的华年……
    爆竹声紧一阵慢一阵,密一阵疏一阵,像暖风和CD音乐般的温暖气流,一路陪衬着,散散淡淡地点染着气氛。他们中午买下的小礼花和花色繁多的甩炮儿没有放完,大半还载在车的后备厢里,它们像能动能静的人,守成着,不肯言语。车过湖滨路,儿子没有像每年那样要求停下来,在湖边的碎石小路上留下几束隔岁的焰火,也没有提起去年或者前年湖边的礼花怎样耀眼、好看,显然,他的心思已不在那儿。
    没有谁肯讲话,穿过黑夜,穿过明明灭灭的烟花,我们回家。

二.

    光彩乍现,然后消逝,散在空中,洇成背景,留下黑黑的洞。是的,天空广博深邃得虚无,注定什么也承不下。
    缤纷退席,但光华还在眼前晃动,如亿万只萤火虫儿,提着小小的灯。我把面容与天空平行,仍然看不到星星,但是我知道,星星的光芒还在,而且不会缺少一分,只不过,骤然的光亮太蛮横太抢眼,湮灭了恒定的星辉。谁是最后的歌者?盛开与凋零。短促与久恒。
    抓不住的存在,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居所的楼下是一家很阔绰很排场的饭店,每天中午和晚上,饭店门前的豪华车颐指气使地显示出它的霸气,这个举国欢愉的节日当然要有所表示。礼花绝对是要放的,但我没有想到会那么久,足足放了一个多小时。不用下楼,只需依着银亮亮的扶栏,从窗子望下去,盛大的狂欢便可一览无余。但是,就是那个极简单极简单的动作我也不想做,充斥耳畔的轰响让我敏锐的心沉坠、颤抖不已。斑斓的色彩透过薄薄的白纱窗幔映射进来,把我的身体勾勒成虚幻的剪影,把脸洇成鬼魅的五颜六色,百变妖魔一般。我陷进沙发里,楞楞的,傻傻的,没有思想。经验告诉我,礼花一束束、一环环飞翔着,乘着千姿百态、风情万种的翅膀飞翔着。不用印证,它们已在我心里伫留,在最温暖的所在,在最伤感的所在伫留,像菊花,像伞,像疯狂,像坠落,总之像那些跑出去就再也回不去的什么。
    我不喜欢热闹,不喜欢被拥来拥去,不喜欢乍惊乍喜,只喜欢过平常的日子:布衣、菜蔬、陋室、从容地叙述、淡定地游走、朴素地思想,避开节日的陷阱,避开威仪的车队、避开追光灯、注目礼……热闹让我慌乱、心悸、不知所措、度日如年。烟花,让我犯愁,一筹莫展。

三.

    向左走,向右走。许多人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却一辈子也不曾相遇。
    然而,我还是遇见了他,再次遇见,如果我们曾经有过约定的话。
    他向我描述他的心慌、气短、脸红、心跳,在第二次喝了许多酒之后,低声地描述。真的令我惊讶!我说我只是觉得意外,觉得不可思议,再有嘛,就是一点点亲情被寻回的感觉。
    19岁,一段让人唏嘘不已的时光,还没等开口,已经心绪难平。那一片青春的绿草地,放牧着,生长着;同时也板结着,萎顿着。但是,所有的一切枯荣都是独自的,铁轨似的平行,如果非要承认我们的枝藤曾经有过某种方式的瓜葛,那么,惟有记得,淡淡地记得,淡如真味的水。
    那天,他说了许多赞美的话,我知道他是个极有分寸的人,他的自尊、诚恳、义气、怀旧让他说出真话,当然还有酒精的一点点作用。我宽释地笑笑。是啊,对过去,谁没有满腔的喟叹和感慨呢?说与不说要取决于相应的条件:时机、场合、情绪、天气,更重要的,还要有一个悉心的倾听者,一蹙一笑,恰到好处地回应。如今,我们都活得太苛刻了,对别人苛刻,对自己也苛刻,所以,这样的机缘真是少之又少。
    我微笑,保持着与人交往的标准的名片形式。他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你怎么会成为一个作家?他的认真模样让我忍俊不禁,我反问自己,我是作家吗?我常对我的角色产生怀疑,尤其是与过去岁月对接的时候。过去,让我通体透明,任何实的、虚的物件都遮不住它的粗糙。他说,那时候,每次从图书馆那个小窄窗口递给你借阅证时,你知道我想些什么?我极迅速地摇头。他沉吟片刻说,你应该知道啊。我仍然不停地摇头。他对我的没心没肺实在无法忍受,很无奈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转换话题说,从读书到写书这个过程……唉,想不到,真想不到……你也写写我好吗?
    我只是笑,很礼貌地笑,17年了,17年的时空弥漫着几多烟雨,几多尘雾,我的心总不能轻松裕如,总不能四平八稳地放平。那已经发生和没有发生的,我该以怎样的姿态和心境去回念和评说?曾经,是一个多么沉重多么奢侈的词,过去,也是。虽然两个具体的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确实的关联,但是,如果与烟花般的光阴相续接,那么,便另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我们一定嗅过同一朵桃花的芬芳,感受过同一缕春风的吹拂,看过同一片烟花的怒放。只缘一次没有预期的重逢,一次回溯,17年的焰火就泯熄了吗?17年的云霓就挥散了吗?
    烟花纷飞,光华和忆念留给谁?
    心隐隐地疼。

四.

    蜂拥的礼花炸响,欢呼着谁的幸福降临?
    我一遍又一遍地设想着相见的场景,我想,肯定你也想过无数遍。可是,那些美好的想往,美妙的幻象,都在抵达的路上风化了,失散了。
    记得一句诗说:你是我睁开眼睛之后最先想到的一个人,你是我闭上眼睛之前想到的最后一个人。如此准确、精道。我忽然觉得“诗人”的身份对于我来说不啻于讽刺。因为我全身心地牵系着你,却终于没有说出一句这样晓畅而精深的话。我用身陷幸福缨络的沉醉不醒作为托辞,企图原谅自己,但是仍然更改不了源自心底的愧疚和遗憾。于是,我写作的动机变得单纯、幼稚而低等:我要写,写,写,写出最好的诗作盘缠,去看你。
    你朗声大笑,我更加羞愧难掩,为我的心思被自己不经意间道出。但是,我不后悔,决不,包括我的想法和作为。
    美好的前程在哪里呢?是不是被那些还没有宣释的烟花所存储和包容?那么,谁人又是容纳它们的浩瀚星空呢?我常常对着高远的天际凝眸,想那些深不可测的事情,枉费了几多青春。

五.

    “不要在深夜哭泣,不要在暗处点灯。
    不要在刻薄处铭记,不要在慌乱中登程。
    避开寒冷,避开阴风,避开可能的伤情……”

    窗外春寒料峭,正在赶路的是草色和花红,我单衣试酒,独对萤灯。
    所有的镁光都已关闭,所有的赞美诗都已唱完,鲜花已没有血色,勋章已锈痕斑斑,掌声的海水已退了潮汐,内心的风雨已息声屏气。远去了,远去了。惊艳和浮华最是禁不住曝晒和侵蚀的,荣耀和美貌也是。它们是一个瓷器的两面。多数人看到的是它的光耀与华彩,而另一面,留给暗影,留给黑夜去彰显。孰不知,那其实是最本质的、最可靠的、意韵最为深远的一面。它们是娇气的丝绸,是被溺爱的花朵,是被宠坏的金丝雀,是不得饱食的盛宴,是没有跑到生命终点的偷懒者。
外现的光华永远是别人的,留给自己的惟有寂寞,烟花般的寂寞。

六.

    年三十的鞭炮终于还是没有放完。
    那天,已约略看到春天的身影了,我推开窗子和阻隔,让阳光进来。无意间,在阳台的一个角落里,我看见了它们,蜷缩在那里,像流落民间的王子或者公主,灰尘满面。初一过了,初五过了,十五过了,二月二也过了,“年”说没就没了。那么,它们该去哪里呢?我想象不出,整整一个正月,一个寒假,儿子都做了什么,他的心思怎么可以不在它们身上?怎么可以不在呢?那些带给他童年不尽欢乐的宝贝啊。
    我提着一袋儿鞭炮,轻手轻脚地放在楼梯的清洁通道边,惟恐我的生硬动作惊醒了它们。我希望保洁工睁开她的慧眼,在百无一用的废物当中惊奇地发现它们,并且,一边对着各家的房门寻找万恶的做案者,一边义愤填膺地骂上几句“败家子”,然后,把喜悦分送给几个在寒风中光着脑瓜疯跑的孩子,说不定一个下午的快活会让他们终生铭刻;说不定那漫天的光焰,会让他们从永恒的童年梦中笑醒,一次次地笑醒……



                   2004年3月28——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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