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西 ⊙ 纸上的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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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鸟

◎余西



    1
    就像钱多得不知道怎么去花的老富人一样,很久很久以前我有很多时间,几乎是太多了。在这段无限漫长的时间里,我寻找着一件又一件有意思又或无聊透顶的事情来消磨我对时间的不良感觉。对一件事情厌倦了之后,我便会去寻找另一件,然后等待下一次的厌倦来袭。我从来没有想过只是忠诚于某一件事情,就像一位丈夫忠实于他的妻子一样,在余下的极其琐碎、单调、庸俗的家庭生活中白首到老。
    “看书”是我在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日开始的。我不知道它结束于何时,既然开始的时间对于我来说也是这么模糊、不确定的。在那一段几乎被我忘却的时光里,凡是有铅字而又装订成册的,只要是我能拿到手的,我都要拿来翻翻,看看。我说过,我到底有没有说过呢?这不打紧,我要说的是,这主要还是我的时间太多了。如果有人认为在这种行为中还光荣地包含着我旺盛的求知欲和勤奋好学的品质的话,这就有点好笑了。这些东西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请相信我,主要还是时间太多了,再则就是我一时之间找不到比这个稍稍好玩一点的事情。
    每本到手的书,我都要从头到尾地看一遍,不允许自己漏掉一个方块字,一个标点符号。这之后只要心情不是太糟糕,只要时间允许,通常时间总是允许的,我会把读到的一些段落抄录在纸上。有时我抄到一半就不想再干下去了,有时则一字不漏地全部抄录在纸上。无论是哪一种情况,照例我都要清点一下,就像古时的掌柜清点铜钱一样,直到再往下数就没有什么的时候才带着怅惘之情在标出我最后数到那个数字,连带标出的还有它们的出处。这几乎是戴着老花眼镜扎着小辫子的老学究才肯干的事情,可是对于我来说,看着因为自己的劳作而让未来要花的时间向过去前进了一点,或者一截,这真让我高兴。
    诺亚又等了七天再放出一只鸽子。这只鸽子没有回来。
    二十二个字。《圣经.创世纪》第八章。
    在我抄录的段落中,有些很短,只有两个字。现在。有些则不,我记得最长的是一本书。至于它有多少页我倒记不清楚了,反正是一本不薄的书。我再强调一下,并不是说这本书有什么地方强烈吸引或者感动了我,那很可能只是因为在某一个特殊的瞬间,我陷入了某一个特殊的境地里,在这种境地里,时间膨胀成无限,深埋在内心的绝望又一次在打击我,让我泪流满面。我一想到我的一生再也过不完的时候,我就顾不及其他了,便想出一个疯狂的主意,在看完一本厚的书之后,把它完整地抄下来,最后将它完整的数下来,至少在我现在看来是不正常的,疯狂的。我埋着头,在日光和灯光的交替更换中缓慢而工整地刻录着书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仿佛我正在做的是一件极其伟大而又神圣而又高尚的事业似的。我不知道在哪一天,反正我翻到了最后一页,到了最后一个词语和一个标点,透过房间唯一的一扇窗户,看到的还是一样的花草和飞鸟,一样的太阳刚刚升起,一样的白昼甚至还没有开始。有一刻我觉得在我做了这么多之后什么也没有改变,我失望之极,又翻开这么书的第一页数起来,直到最后一个字我都没有吐一口气。从此以后我就再也不想提到它了。很奇怪的是,这件事真的像做梦一样,我现在除了知道自己做过之外,其他的,比如这本书的名字、封面、字数、页码以及一切跟它有关的事情我不都记不起来了。与此不同的是,在有意与无意之间,我则记住了那些我看过抄过并且数过的一些短小的片段。它们在一些时段里无端地冒出来,又随时准备消失。
    某一天。早上。我带着刚刚抄完的一段长达一百张A4纸的文章来到北山脚下,躲在一块巨大而又偏僻的岩石背后。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岩石是否长着苔藓,裂缝,或是绿草。在绿草上是否还带着透过无止境的夜晚依然停留在叶尖的露水?我不知道。我准备在天黑之前那把这些数完。可是在我数到3843的时候,突然有人来了,她问我有没有见过她的蓝鸟。
    那是个姑娘,不知道从那里蹦出来的。一身血红的衣裳,站在我的面前。她问完话之后就一直保持着微笑,就是那种将九分的笑意含在嘴里,而把剩下的一分展露在嘴角的微笑。
    冰山在海里移动很庄严宏伟,这是因为它只有八分之一露在冰面上。
    二十八个字。欧内斯特.海明威《午后之死》
    我的眼睛因为长时间专注在字与字之间,一开始看方块字以外的事物时有点模糊,可即使这样,我也知道不能用庄严和宏伟来修饰一个女孩子。她娇小而美丽。她把自己的美丽全都蕴涵在这一记微笑里,如同我后来发现的那样,她所有的忧伤都储蓄在那双眼睛里。她的眼睛并不是很大,但也不小,从表面上看,再普通不过了。
    蓝鸟?我问。
    蓝鸟。有鸽子一般大小。全身都是蓝的,一点杂色都没有。所以她叫它蓝鸟。
    那倒挺合适的,不是吗?
    是的,很合适的名字。
    恩,它的全身是不是像晴朗的夜空一样蓝?
    这么说,她略微提高了音量,这么说,我见过它喽?
    我好像是见过的。那时我还没玩这种东西。我指了指手上的纸和纸上的字。我不知道她是否明白我指的是什么,不过我也不想多做解释。当时,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怎么花也花不完,就跟现在一样,我常常没原由的感到悲伤,厌倦……
      她理解。
    她理解?
    是的,她理解。时间太多了,让人想迅速老去,让人总想找一件事情一直干下去,等到干完之后就好了。时间也就不多了,只有一张衰朽的面孔留在你身上,死寂、苍白。
    是这样子的。我感谢她这么理解我,即使我们之间还有那么一点点分歧。我那时就找了一件事情。我整天站在一棵樟树下,透过枝叶望着天。樟树上……
    可是,这好像跟她的蓝鸟没什么关系呢。
    我知道。我知道这跟它没有什么关系。可是你也不应该这样啊!我以前跟许多人讲这个故事,可是很少像你这样,没有把故事听完就打断我的。
    好吧,我继续说。
    樟树上有很多只乌老鸦。不是蓝鸟,是乌鸦。我望着它们从这个枝头跳向那个枝头,又从那个枝头跳回这个枝头。好像一生都在重复这个动作,在这个动作之外便是虚无,虚无的虚无。
    她找了块草地坐了下来,看着我把故事讲下来。偶尔我瞥了她一眼,她那么安静地对着我微笑,让我紧张不安,让我不得不把一个故事草草的结束掉。我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日子,何况我对日子本身没有多少概念。直到有那么一天,一只鸟擦过樟树的叶子飞了过去,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可我怎么也忘不了。
    是它吗?
    恩,一只通身散发着幽蓝的光的鸟,它飞得很快一下子就消失了。
    就这些?
    我见过它,就这些。
    可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只能这么说。
    它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飞走的。我在很久很久以前看见了它,这说明她的很久很久以前要比我的早。可是,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确实,这是一点用也没有的。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什么蓝鸟。那只是我一个虚构出来打发时日的故事,一个重复了无数遍最终被我遗弃掉的故事中的蓝鸟。我以为这种是绝对没有的,听我讲故事的人虽然不够聪明,但大多也不会认为我就讲的是真有其事真有其鸟的。可是谁知道呢,世界如此之大,什么都有可能发生。那一天,她来到我的面前,告诉我说她有那么一只鸟,可是不小心让它飞走了。她正在找它,你们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走了,我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她的头梳向两边,扎成两条长长的辫子。乌黑油亮的长辫子正晃动在火红的衣裳后面。一根粘在臀部的枯死的稻草最终掉了下来,不发出一点声息。

                                              2
    我独自躲在房间里唯一的一个窗户下面,天光斜斜地通过窗户投进我的房间里,照亮了铺着席子,放着枕头和棉被的床,再往前就是一张桌子,上面凌乱地堆着几十本书,有一本是打开的,密密麻麻的黑字曝露在光中,最后照亮的是一堵洁白的墙和墙上仅有的斑点。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它开始一步步地度出来的,墙壁已经落在了阴影之中,接着是桌子、书本、床尾、棉被、枕头,一直到天光彻底地消失了,才把原初的黑暗都留给了我。
    在我的上方,是一片晴朗的夜空,浩淼无垠。没有星辰,只有单调而深邃的蓝,让长久置身在的人感到窒息而有宁静。夜空中有一块蓝特别的深,像一块星闪着微妙的光泽。有时它是静止的,更多的时候,它两边的蓝色煽动着促使这块蓝向上向前移动。它看起来像一只鸟。它就是一只鸟!那优雅地拍动着的是翅膀,那是头,那是微翘的尾巴。它整个都是蓝的,就连尖利而小巧的嘴和偶尔转动一下的眼睛也是。只是它的眼珠颜色要浅一点,但要比普遍的夜空要又深些,它介于两者之间。我惊讶于自己辨别颜色的能力,在嘴角间露出了难以察觉的微笑并带着这个梦中的微笑重新回到了原来的黑暗里。这是我的房间,唯一的窗户外,传来了从冥晦无涯的稻田里吹过来的夜风吹过灰白色的石子路时卷起灰尘,枯枝败叶,和人们在白天丢失的细小的事物的声音。我想,到这个时候,我应该做点别的什么事情了。
    很久以前,我丢失了一只猎狗,一匹栗色马,一只斑鸠,至今我还在寻找,关于这些丢失的动物,我曾向许多旅行者描述过并说了它们丢失的道路,及它们应声的呼号,拜托他们给我提供信息。我曾遇到一两个旅行者,他们说见过猎狗的吠声,那马的蹄声,甚至亲眼看见斑鸠消失在云层里。他们似乎都非常渴望找回这些动物,就像他们自己丢失了这些动物似的。
    一百四十六个字。盖伊.考文坡《康科德奏鸣曲》

                                             3
    老人坐在架在路边的木制矮凳上。他的前面摊着一块长方形的白布,上面正放着几朵微染着绿意的素白荷花,有含着苞的也有全然开放一眼就能见其花蕊的。这是在某一天的早晨,跟其他的早晨很相似。大部分的人还在家里来不及在这条白日里繁忙异常的路上奔走,打着招呼,赶着牛,拉着板车或者荷着锄头。她站在老人的面前比划着,言语着什么。依旧扎着她的长辫子,依旧是一身血红的衣裳。昨晚的露水或是老人及时洒上去的泉水残留在花瓣之间,形成大大小小的随时都会碎裂的水滴。我走到近旁的时候,老人说了一句,这个他就不知道了。看来她又再打听它的消息了。
    她找到蓝鸟了吗?
    还没有呢,不过卖花的老人说他经过北山的山脚下的时候见过它,可是他想不起来是哪个山脚了。
    “这么说,你现在要去那里看看了?”
    “当然,我马上就去那里,一点也耽搁不得。要知道它飞得很快,你以前也见过的。”
    “那你等等我。”
    “什么?”
    “我是说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反正先我没什么事情可做。”
    “要是你想来的话,你就来吧。”她说。

    她坚持认为蓝鸟是不会躲在草丛,石缝,洞穴,以及任何跟地面太近或又潮湿,阴暗的地方的。她要我除了向上望别的地方什么也不需要看。望天,天是没什么好看的,一下子就能看清有没有它的踪迹,但你不能老是不看,要时不时地看一下。我们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望树。跟这块平原上的许多山坡一样,北山不是很高,高大而又笔直的树,像松树,冷杉,桉树这些不是太多,只是稀稀落落地这里长一块那里长一块。它们浅褐色的枝干向上向外交错地伸展着,一直到茂密或稀疏的叶子。我伸展着脖子,向后仰着头,看见叶缝间一块块瓦蓝瓦蓝的天,或是一朵多细小而蓬松的白云。我们的脖子在向后和向前之间伸缩着,绕着北山一圈又一圈地向上顶围去。一直到正午,我们来到了山顶,也没有找到老人所说的蓝鸟。这个的结果加深了在我们身上积累起来的疲惫。很快她找到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了下来,我在她左边靠着这石块坐在长着柔软青草的缓坡上。我们袒露在悠长的寂静里。起风了,也许风是一直一阵一阵地吹着的,只是在这个时候我们才注意到。天色灰暗,四周蜻蜓低飞。有两三只在我的头顶不到一半的地方频繁地摆动透明的薄翼,又飞向了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怎的打不开眼睛,仿佛太阳光对着我射!而且不是坐在地下,是浮在天上!挣扎着偏头一觑,正觑在她的脸上。
    四十六个字。废名《初恋》
    两个深陷的黑眼圈描在她细白的脸上。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她的脸蛋。她的脸颊上长着一些雀斑,我突然想知道在她那苍白而细薄的脸上到底撒了这样几个浅褐色的小圆点。就像我以前数方块字那样,我在心底默默地数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是数不清也数不完。这并不是因为我数数的技能退步了,虽然我已经不弄这些方块字已经有些时日了。也不是因为她脸上的雀斑要比我以前数过的方块字多得多,或者在数数的人看来,方块字和雀斑有什么本质的区别。我知道不是这些原因。我只想怀着平静下来的心情,看着她的双眉,睫毛,藏在秀发里只露出一小部分的耳朵,黑眸子,鼻子,嘴唇,下巴。它们组合在一张瓜子脸上,也许并不是很好看,可是我只想这样看着那里,不想看别的地方。在这张脸上,我幸福而又惊讶的发现原来我可以不做任何事情就能轻易地得到愉快和满足,不再想着任何其他无关的事情,包括无限的时间,以及时间不紧不慢的流逝。
    要走的时候,她站了起来。手臂往左右两边伸了伸,胸部微微地向前突起。在她寂静的躯体里发出了轻微而舒缓的声音:天真蓝呀!我看了一眼天空。灰白、惨淡,像是一锅糨糊。但是我能说些什么呢?我说,是呀!天真蓝。天他妈的真蓝。
    我明天还能陪她吗?她很高兴有人跟她在一起。
    “只要你想要我来。”我说。
    “那么,我们明天还在这里见。早上六点,可以吗?”

                                             4
    不知道是哪一天,但我肯定那是无数个日子的一个,它并不显得特别重要,但也并不比其他的日子微不足道。我坐在山顶上的一棵湿地松下面。在我的周围落满了枯死的松针和张裂开来随时准备随风滚动的松子。有一只黑色的大鸟在我的上空盘旋而过。我眨了眨眼睛,看着熟悉的褐色树干向外向上分叉变得愈来愈细小,柔软,终于消失在暗绿色得松针里。我想着自从我跟她一起去寻找蓝鸟以来这是第几天了?一百或者是两百?也许快一年了。我们仿佛一下子具备了动物的野性和体能,不知疲倦地从一个无名的地方到另一个无名的地方,好象在旅途中体验到的快乐并不亚于在我们体内时时积累起来的劳累。我仰着头,望着高大的树,因为她坚持认为她心爱的蓝鸟是不会躲在草丛,石缝,地洞里的。后来有一天,她甚至认为我们并不需要到低矮的灌木丛里去寻找了,因为它们离地面还是太矮而且太密集过于阴暗了。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又好象没有过去。新秋还似旧秋。我们所做的事情几乎是重复的,甚至我们所搜寻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有时我会莫名地笑了起来,这个时候我会笑得很久很久。肚子疼得实在不行了,眼泪都哗哗地流了一地了,我才勉强抑制住笑的欲望停下来。我总是会对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我老是想笑。我想大概是我太高兴了吧!但高兴什么呢?我不知道。她一直穿着血红的衣裳,我甚至怀疑她根本就没有换过。我有时也望着她专注地望着天,望着树,我不知道她那个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我在看她。在这个时候,她有时也会突然用手指着天空,或是拽住我地袖子说,呀,是蓝鸟!我赶紧向四周张望,有时根本就什么也没有,有时真地有那么一只鸟,它的身影划过天空和云朵,划过野草疯长的山顶,划过直插云霄的树木,甚至在阳光下散发的光泽也符合我想象中的样子。我们的心一沉,像一位猎人那样跟踪着猎物,目光向上锁住它,卯足力向它飞往的方向奔跑。根本就顾不及我们脚下的陡坡、荆棘、绊脚石、还有猎人的陷阱。有时我们很不幸,跌到了,被刺划破了皮肤,或落入陷阱里不能自拔。但只有在我们完全歇下来的时候才如梦初醒,注意到周身的伤,肿块,或是划破的裤子,才开始感到疼,感到痛。
    晚上,我又进入了晴朗的夜空。那里依旧宁静,浩淼无垠。没有星星,这片天空好像永远也不可能出现这些游走的精灵似的,至少我从来没有见过。只有单调的深沉的蓝。这种蓝向上向下向前向后,也向左向右蔓延着,虽然我已经习惯在每天夜里见到它们,这无数的蓝,蓝的因子,可是每一次的窒息却无法让我习惯,它历久而弥新。蓝鸟依旧在我的上方散发这微渺的光泽,它向上向前飞行离我越来越远。它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可是突然有一天,我不知道在哪一天,它折了回来,带着我熟悉而美丽的微笑,就像我以前说过的那样,把十分之九的笑意藏在嘴里只流一分展露在唇角间,若有若无却又璀璨夺目。她的脸像一面镜子在夜空中聚集了所有蓝色的因子。眼神还是那样忧郁,但并不缺少夜空般的深度。白云,是的,一团白云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许在她往回飞的同时,从遥远的一端飘到了她底下。她收缩起翅膀停留在上面。整个身子都遮蔽在云团里,只剩下扎着两条长辫子的头出现在云端之上。乌黑的辫子在蓬松如棉花糖一般的云朵上,因为无风而静止地垂下来。这个时候,她就像以前一样,流着透明而浸着蓝因子地眼泪,一滴,两滴……刚开始是缓慢而有间隔的,后来就分不请快慢了,整个画面都在模糊。我眨着眼睛向上看,就像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看雨中被淋湿的姑娘一样。她穿着深红的衣裳坐在云端之上。裹着深红颜色的两条腿已经露在白云之外,露在蓝色的夜空之外。她的手臂安静地垂在身子的两边,两只小手轻轻地放在云团上。她一动不动地继续着她的哭泣,却不发出一点声响。而渐渐模糊的深蓝中,我依然可以看见她像一团雨中的火那样不温不火地燃烧着。直到我看不见火,白云,也看不见蓝,只有一片无边无垠的灰白,我的呼吸才跟我一样变得急促不安,世界被灰白的幕布隔离了,氧气稀少,弥足珍贵……我还在这里干什么?她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问我。也许我们坐在这棵树下面就能等到它,只要我们有时间,我们不是一直有时间吗?不断重复的梦压着我,我越来越感到不安。我们坐在下面只要像往常一样,望着上面。总有一天,它会飞过了无数个我们找过的和我们还没有找过的地方之后,飞到这里,也许还会停下来。我有时想,也许蓝鸟是根本找不到的。它会停下来的,还会跟我们打招呼,说它累了,太累了。它又飞回到你身边了。也有可能她在欺骗自己……
      可是这样等下去多没意思呀。她想一直往下找,一直……
      一直到什么地方都找过了,可是我们还说不定找不到它,是吗?
    我这样讲是什么意思?我们不可能找不到的。
    我是什么意思?我只不过为我们提供一种可能,或许也是一种结果罢了。
    她不说话,转过身子看山下的白房子和荒废多年的稻田。
    我又问她蓝鸟是什么时候飞走的。她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她这样讲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她以前就这么说过。
    那么很久很久以前是多久呢?
    她记不清了,只知道是很久很久以前。
    可是蓝鸟不是对她很重要吗?
    是很重要。几乎像她的心灵一样重要。“它飞走了,我仿佛就成了一个空心人。所以要要去找它,你知道吗?你不会知道的。因为根本不是你丢了它。”
     她有点激动,可是她依旧像我们身旁的松树那样静止着。不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我还想问下去。我站了起来,就在她后面。还有,我说。它飞去那么久了,是很久很久了吧。它会不会发生变化?变大或者变小了。这还不要紧,要紧的是,要是它的颜色也变了呢?成了灰色,黑色,金黄,浅绿,甚至是白色的……
     不会的,怎么会这样呢!她打断了我的话。瘦削的双肩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就像是打了一个寒战一样 。这么久了,她说。她一直都穿这红色的衣裳,我见过她变色了吗?既然我都没有,何况是它呢?
    她抬起头,跟许多个日子一样望着天。浅灰色的云层镶着金边,太阳正躲在云层后面。一阵冷风卷起枯枝,小石块,灰尘向我们袭来。我转过头,用双手保护自己的眼睛。等我转过脸时,她正在揉着眼睛,也许是眼睛里掉进了什么东西,她不停地揉着,揉得眼睛都红了,都模糊了,才把手放下来。我最终还是下不了决心,反而把我的四根小手指伸入她的手心,大拇指轻轻地搭在她地手背上,五指合拢,微微颤动着,我感到从她的手中传来的绵细的力量。
    我说,我们走吧,还有一个下午等我们去找它呢。
    恩。也许,也许下午我们就能见到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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