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邪 ⊙ 生活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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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盈室(外一)

◎康邪



《檀香盈室》
文/康邪
雨。
雨突然下了,很细,很密,密得无从以更贴切的词来修饰或是句子来描述。这秋雨,有副娇好的面容,像刚刚出浴的少女,又像是微醉的女子,湿润,柔和。植物恍过神来了,而人却陷入一种莫名的郁闷中。那些山,远远的,朦胧中显出丰腴的轮廓。山的肌体仿佛是为雨而生,因这柔软的秋雨顾自丰盈起来,飘飘忽忽似欲起舞,这是唐美人的肌体,雾里看花,醉眼朦胧。男人在矫情与郁闷间徘徊,失眠多梦,一阵一阵的雨湮没上来。那片秋叶,在秋雨中迷惘,关于未来,关于冬天,关于腐烂都是宿命中不可及的隐秘。叶子,将在雨后被秋风所扫,悄悄地落于墓园中。
雨,落,落下来,汇成水。

水。
有水世界才能活起来。勺子,桶,缸,陶罐,坛溢满了,流出来。干涸,龟裂得以缓解,新生的气息弥散开来,雀舞在暗处。又一轮疼痛过去了,祖先们繁衍生息,一代一代。在枯败的草上,书生头枕书,眼望苍穹,内心有一泓水,微波鳞鳞。几个老者在不远处的水稻田间劳作,起伏着身子,起伏着书生心中的水,汇流成河。
在故乡或异乡,在城市或乡村,致命的是缺水,内心深处的水,一种流淌的姿势生生不息,动态的,不可静止的,闪耀着。水映射到了月。

月。
那月,或圆或缺,在心中储藏了数万年,必将储藏下去。在南方星空下奔跑,沿着稻草散落的土径奔跑,朗月在上,村庄清晰如昼。一首歌《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草垛,牛,蛙声,蟋蟀,山风,月光充盈了夜晚,每一个阴暗之处恐惧遁走。柔和溢上心头。耍累了,倒榻便梦,一袭皎月斜窗而入,沐浴千万年的鼾睡。
说过的一些话,做过的一些事,有过的快乐与孤独积淀下来。经历的温暖,隽永的记忆被月珍藏着。当夜深到极致,推窗望月,单薄的身影斜拖于身后。想起朋友说过的一句话:面对大海让人绝望。海太博大了,而面对月,有丝寒,有丝温馨,有丝顾影自怜。供你夜夜挥霍的月,熄灭那是催燃那团火?

火。
视觉上的火,跳跃,猛烈,毕剥声中,有香味或糊味弥漫空间。更多虚幻的火,烤着肉体,欲望升腾起来。一架疲惫的机器日夜超负荷运转。火光中,面部是充血的,看不出真实的表情:憔悴?坚定?欣慰?火延伸着古老的光,古朴的光是利剑横弋,人摇晃着向前,永恒的姿势是匐匍,动物的姿势,原始的寻火姿势。
火,从来就不曾停止过它的燃烧,也不会停止。很久很久以前……很久了……火在眼前,在睡眠的榻上,在洗漱的盆中燃烧,燃烧。人类最盛产的是火,星火,熊熊大火,火焰遍布的生灵空间。千万年来,有火的地方少不了木,是的,木,火的载体。

木。
如果人类消亡了,火会熄灭吗?多愚蠢的问题。
木,朽木,栋梁之木。一个人就是一根木,一根木就是一棵火把,燃烬成灰,葬于大地。
我们走进山林,站在树间,成为一棵树,经历自然界的四季洗礼:萌芽、绿叶、枯萎、落叶,这过程就是木经历火的过程,不断燃烧的过程。心中的火,一次次燃起尔后如风烛,一次次又得以重燃。人走路,偶尔趔趄,低头一瞥,原来朽木拌脚,心生厌恶。再是栋梁之材终成朽木,木是假的,过程才是真,质感金属般的过程,幸福与满足的过程,结果早已无足轻重。灰烬终将入土。

土。
土构成了大地,无穷无尽无边缘的大地,接纳雨雪与尘埃的大地,万物依附的大地,一个永恒而庞大的母体。
我们脚踏的土,生长的土,呼吸的土,人融于土的情感如何表达?卑微如稗草的我们,在土之上辗转打探着神秘的土。黄土、黑土、红土,颜色根本就不重要,目睹到的土终归是无色无形的。一粒土放大之后它是多大?神性的土,将人如草木一般繁衍,我们太渺小,渺小得在安静的土上不敢大声说话。
无边无际幽暗中,听生长的声音,或许你能发现点什么。按下开关,灯光摇坠中,你内心翻滚着的在静静平息,烦躁与不安,轻薄张狂都将毫无意义。

04/08/30

·现在,我坐在广场上喝绿豆汤,冰的。
这是市中心十路口旁的一个广场,往东是火车站,往南是菜市场,往西是殡仪馆,往北是公安大楼与一小。
我把脚搁在另张椅子上,这样舒坦些。冷饮摊上的人不多,圆圆的乳白色桌子一字排开,俨阵以待地候着即将蜂拥而至的客人。那一顶顶撑起的太阳伞(印满了各种无处不在的商业广告)让人感觉像是在海滩边。我没去过海边,更没有亲眼目睹过大海,这感觉是电视画面带给我的。
那个瘦瘦高高的老板被老板娘轻轻肘搡了两下(同时朝我瞅了两眼)又低头咕了一句,然后,老板便朝我走了过来。老板很客气地对我说,麻烦你将脚放下来好吗?我没有问为什么,我知道那个原因,我说,老板,给你五元钱让我就这样搁脚如何?老板保持着笑容可掬说,不可以的。二十元,二十元咋样?老板摇摇头。五十元,五十元如何?老板有些生气了,他反驳了一句,这是规矩,规矩懂吗?别拿钱说事,一百元也不行!如果说刚才是调侃,此时,我明显地产生了抵触情绪,我站了起来,表情象个二流子,五百元,五百元如何?只搁十分钟!老板愣了一下,我的记忆中他是愣了一下,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他说,你此话当真,不是拿我开涮吧?我笑了,哈哈大笑,边笑边走,边走边说,你刚才不是信誓旦旦说这是规矩吗,不是说这规矩不能破坏吗?!

·离开了广场走到十字路口的一侧停下来,我实在不知要去哪能里,往东?往南?往西还是往北?我的原计划是在冷饮摊上度过这个下午时光的,现在,计划被打破了,我该去哪里?因为,我的内心晦暗,很糟糕,有点极端。
南边是菜市场,本市最大的一家菜市场。每天都有整车整车的蔬菜送进然后又几斤几两地被零散地送出来。如今种菜的技术让人不敢想,冬天可以吃上夏天的黄瓜夏天吃上冬天的萝卜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同样反季节的品种还有白菜羊角四季豆茄子冬瓜芹菜土豆青椒扁豆菠菜西红柿蒜苗苦瓜……所幸的是,我这辈子好素厌荤,否则,我就更加穷了(原本就既贫又穷)。我想不出去菜市场的理由。此时,已临近下班时间,菜市场一会将人挤人,顺着一个个摊点挤下去,讨价还价,挑三捡四,吵闹声,喊卖声混和着各种腐烂气味混沌着整个空间。我需要的是一个静点的场所。

·往西是殡仪馆,那里静。
我这生只去过一次殡仪馆,那是家父最后的日子,他在那进出各一次,然后就匆匆结束了在尘世的所有时光,长眠于黄土之下。我不知道现在的殡仪馆里有没有客人,或许有人在哭丧或许没有。那个看门的老头也有可能不在,那就太恐怖了,那会让我还未进门就会裹紧身体,那种降温的效果比刚才的冰绿豆汤要强得多。除了恐惧之外,殡仪馆也是不宜去的,那会让我无端地想起父亲来,虽然,他不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但他还是一个中规中矩的父亲,光凭这点就足够让我偶尔怀念他来。

·一怀旧就容易想起自己的童年生活,他的大部份时光就是在北边那所小学度过的。一小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在操场边建起了一座逸夫楼。据说,全国好多地方都有逸夫楼,这让我突然降低了对有钱人的敌视程度。如此看来,有钱人中也有好人。一小的大门口就矗立着十几层的公安大楼。小学校与公安大楼建在一起当然是一种巧合,可也不乏寓意:这不能不说也是一种很不错的现场教育,让孩子们打小就在潜移默化中知道犯罪者的下场。过几天,学校就要开学了,我的孩子们将背着书包快快乐乐地从一小的大门进进出出,但愿他们长大后不像我们一样内心晦暗不堪。

·只剩下东边可以去了,可那里是火车站,我去干嘛?记不得有多少次了,我背着包从火车站离开这座城市去漂泊,又从这里回到这座城市。火车站见证了我这些年的沧桑,同样也见证了这座城市所有漂泊者的沧桑。常常于深夜无端地醒来,都有火车的嘶鸣声充斥着夜晚,这使我更加无法入睡,并矛盾着对出门在外时光的怀念与新一轮向往,那是辛酸汗水孤独与银子阅历的混和体,带刺的棱角状。
夕阳在下滑,缓缓地下滑,快速地下滑。西边红彤彤的煞是好看,这点缓解了我内心的晦暗,些许与片刻的缓解。
我已决定去哪能里了。
我决定去火车站走走,没有行囊,空着手。我就站在出口处默默地迎接那些归来的陌生人。无需让他们知道我的迎接,权当,我在迎接着自己的归来,一身尘土的我,带着疲惫归来。另一个我,早已等候在站口,满脸笑意,满眼鼓励与赞许……两个我,对视一笑,内心欣悦与舒畅地离开。

04/08/28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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