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邪 ⊙ 生活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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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堆随笔

◎康邪



《一个字的初冬》
  [蹲]
  我每天都蹲在那里,注视对面,目光是灰白的,或者说是灰黑,像麻雀在初冬的眼神。我很想很想穿过大街到对面去,但是我没有。一天天过去了,我仍蹲在街的这边,而那穿街而过的想法却与日俱增。这其间,除了行人之外,偶尔还有几条眼神游移的狗经过我的身旁。至于我为什么还没有决定走到对面去的原因是,我还不知自己走到对面去又能干什么。
  于是,我还在原地继续蹲着,有些迷惘、困惑却又不失欲望。我的身影日复一日地留在了街边,连同一只只廉价的烟蒂。我在劣质烟叶里充分享受劣质生活,有时呛,有时不呛。时间在流逝,时间在加速流逝。每个过路人都看出我蹲的目的有些刻意了,但没办法,兀自蹲着。
  在这期间,我动摇过,但没彻底。
  有那么几次,我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指夹着烟蹲在街边。我的二姨(我叫她二姨,她只是我的邻居,一个好心人),她经过,看到我,然后苦口婆心地劝说。我在她真情实意的言语前流过泪,咸咸的,顺着颊滑至嘴角。她伸出手拉我,我摇摇头,连续几次,她放弃了,长叹一声。
  今天,天气很坏,阴雨而冷。巨大而重压的空气使你的五脏内腑快要爆炸了。你想要一个结果,今天必须得到的结果。于是,你起身,骨骼清晰地响了几下。
  你走到街道中间时,一个开车的家伙冲你嚎了一声――不要命啦!你没有扭头,兀自横穿到了街对面的人行道上。你抬头看了看那座豪华的建筑,然后低头拾级而上。总共才七级台阶,你上得有些吃力而缓慢。
  推开两扇洁净、明亮的玻璃大门,热浪扑面而来,你感觉到了空调制造出的温暖。接下来,你看到了:仿真大理石、钢护栏、自动摄像镜头与显像器、电脑、密码按键器、存款单、取款单、存储利息电子显示表……当然,还有整打整打的票子和熙熙攘攘的人。这就是多年以来你梦寐以求想看到的场景,你的大脑却没有显示出一点点的兴奋而是突然间的白了,空白,像钢护栏内经手票子的工作人员一样,表情漠然。
  很快,你便从两扇洁净、明亮的门出来了,带着你想要的结果。你目光呆滞地望着对面那个无比熟悉的地方,但它已不属于你,早已有一个家伙蹲在那了,眼神也像麻雀。你很想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对他说些捣心窝的亲身经历的话,然后劝他离开(并非是给自己腾位子),但你没有,你想到了你二姨(那个好心的邻居)。
你立在那里,久久地,其实你很想立马离开,你只是不知要去哪里,这么多年来,你早已习惯了蹲的姿势。

  [落]
  有些不明白,那几片已枯到极至的叶子为何还要悬在枝头,晃来晃去不肯落下。
  母亲常说――我们这辈人是苦撑过来的!
  我突然想到了一首诗,随纸涂出:
  冬天,伸出触角
  慢慢地接近
  一只虫子的触须
  一个寒战
  ……
  冬天,其实是一棵树
  或者说是一棵草
  一片叶子
  一个人
  仅此而已
  这首诗是我躺在床上写的,写完了我便署上真实的日期与时间:2003年12月1日11:50。
  十二点整,母亲从乡下打来电话说,又没起床吧,你那胃如何受得了,能不得胃病吗!我说,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我与母亲简单地聊了几句,电话就挂断了,母亲还要赶在午饭前去山里挑一担柴回来。
十二点一刻,我仍未起床,躺在床上努地构思另一首诗  《落日》,写诗就是这样,诗题总是在某些时刻莫名其妙地来了,然后就是抓住一些东西,组词造句。我口中叨唠着落、落日的落,日、落日的日,大脑飞旋着一些景物与景象,还有一些华丽的词,或炫丽或低沉或壮观或残艳……我终究没有写成这首诗,也就是感觉来得太快太突然,显然还有欠真实的虚成份,这样的诗作是不宜坦率写于纸上的,那是对自己的感觉最大的不尊重。
  十二点三十五分,起床、洗漱、胡乱一顿午餐。
  十三点十分,给母亲打电话,老人家在山上还没回来。
  十三点十一分,出门而去,房子空荡荡。

  [墓]
  新华书店在新兴路上,朝阳书店在凤南路,从新兴路走到凤南路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你必须经过城里所熟知的街道及街道两旁的建筑物。我突然发觉好没意思,于是转道去了郊外。
  我走得匆匆有些急,好像有急事等着去办,事实正好相反,我根本就没有确切的目的地。走得疾,只不过单纯的想急于走出城市,挣脱什么。
  十几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后,我到了城西,沿着省道旁一座山坡朝上去。阳光懒洋洋地配合着我缓慢的步子。我的内心是空白的而大脑是拥挤的,这使是忘了自己当时想了些什么事情,我的样子一定是郁闷般傻傻的,又像是个绝望透顶的家伙。
  一块石头,我踢到了它,脚尖胀痛。
  恍过神来我大吃一惊!在我的前后左右全是坟墓,土的、水泥的一个个垄起的坟堆发着摄人的冷穆,我哆嗦了下,随即镇定下来,我天生怕鬼,其实我也不信鬼,只是怕与死人有关的一切事物,包括棺材、骨灰盒、墓地等。这是座茶园与墓地相结合的山坡,茶园是郊区农民的,墓地则是城里人死后买的,价钱大多在千元左右,比公墓要便宜很多,而且地势高,阳光充足。庆幸的是,在不远处的茶棵地头,我发现了下个人,一个正在割大白菜的农妇,这使我很快冷静下来.
  山坡上的草早已成片成片的枯萎,满目凄清,更衬托出了坟场的冷穆,还好今天的阳光不算坏,天空澄澈.我索性在旁边一水泥坟脚坐下来歇歇,我的心还是提着的,充满警戒,与死者的毫无必要的警戒,或许是挨得太近的原故.
  慢慢地,悬着的心着地了.
  慢慢地,警戒线撤了.这种感觉很怪。
  慢慢地,我喜欢上了这里,静静的,一个人的山坡、天空与阳光,你可以自言自语,可以哭可以笑、可以跳、可以坐、开以睡、可以唱,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那么多死去的陌生人陪着你,默默地陪,不干涉你的言行,你还可高声朗诵“天空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我很快忘记我的上司,我的仇人,我的月薪,我的又老又旧的自行车和又破又矮的居室。
  后来我居然又对着坟墓说了很多话,失意的和不失意的,说了早早作古的父亲……不知我的话是否干扰了墓中长眠者的平静,如若他(她)是一位长者,像我父亲一样离世的长者,他(她)肯定能理解与谅解的。他(她)们也曾在这样的一个初冬,一个人静处在某一处有些萎靡地晒太阳。
  不知何时,割白菜的农妇已下山而去,她经没经过我的身旁我没注意,或许有,或许没有。太阳在天空偏西的位置,我的手机显示为十五点十三分,时间尚早。我展开刚从新华书店购买的《海边的卡夫卡》阅读起来,阳光确实不错!

      康邪于2003年12月

《拒绝敲门,独自零乱》

·文/康邪

·手机停机,真个好,原因是人为欠费。猛地就有了与世隔绝的感觉,与客户、公司、朋友隔离了,挣脱了他们无处不在的监控,感觉真个好。
现在,我独居一个单元房里,可能三天,可能十天,也可能二十天,总之祈愿时间能长一点,但事实上又不可能使它更长一点。好了,我可以自由了,在六十平米的空间里获得有生以来的自由,无任何人为因素的干扰,自由地吃饭睡觉打滚牙疼发烧熬夜打喷嚏。虽然,偶尔还有电话铃声的强行侵入,但可以选择置之不理。固定电话不比手机,它是固定的,不随身体转移,从而,就给了你拒接电话的理由,你就不得罪某某人(毕竟,我与谁都无深仇大恨,相反,我还爱他们,但被对方知道拒接电话的事实还是有口难辩的)。想想电影《手机》走红的原因吧,足够你默想五分钟的。

·我原本是乡下人,但我已回不到乡下去了,我的吃喝拉撒生儿育女已被圈定在了城市中。面对喧嚣所显露出的烦躁不安已不是我个人的行为,我们统一需要静,就像统一某个思想一样。静静地独处,静静地与城市无关一些日子。
“逃避”与“遁”的意思差不多,这有关一个人与生俱来的内心脆弱。眼下,我有了这样的机会,这是往已久的日子,与汽车街道超市办公楼酒楼广告牌女人等等隔离的日子,一种暂时的挣脱束缚纯粹自由的日子,美好幸福光辉灿烂的时光。接下点来,我不会刻意去考虑如何度过这些日子,它不需要时间观念,不需要计划,不需要制度,它是彻头彻尾随意的,甚至可以是成天傻瓜似地坐或是躺在那,不说话,安静地如面壁的高僧。

·二十世纪初,在法兰西巴黎市中心一座楼房第五层楼上的两间斗室里,罗曼·罗兰过着长达十年之久的离群索居生活,没有邻居,也没有杂人,身边只有一位为他婉言拒客的老妇人。整整十年,罗兰很少下楼,更不用说上街闲逛购物喝酒聊天散步了,由于很少呼吸到新鲜空气,致使他身体虚弱,面容苍白,额边也已爬上深深的皱纹。我现在的生活与罗兰很相似,居室的门两三天才开一次,那是去菜市场的必要,除此之外,那扇门都紧闭着,就连邻居们都少知我的存在。我就像一只蚕蛹一样,在自设的茧子里活着,活出那片狭小的空间。当然,我的封闭与罗兰是不同的,我是遁,而罗兰是攻,时限上也相差甚远。在那十年内,罗兰以惊人的毅力创作了《约翰·克利斯朵夫》,还广泛地研究了各国文学、各民族历史、哲学、诗歌和音乐,做了大量的摘要和笔记。正是如此,才有了他后来风靡欧洲及世界的崇高荣誉(其中包括诺贝尔文学奖)。
对于罗兰,我除了佩服还是佩服。虽然动笔也是我这段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份,但我单薄的思想、学识、阅历、才气都与罗兰相去甚远。我的动笔甚至还称不上写作,顶多就一严重的爱好,乐此不彼。我需要静,需要积淀一些东西,需要静背后的那份火热,一份精神支柱与乐园。静寂的日子需要一些东西来充实它才不至于陷入孤独的漩涡,就像夜晚当空的皓月,正是有千万年人世沧桑的填充一样才显得那么平静与安详。

·时间是二十二点三十七分,烟叶的火星在我的食指与中指间闪烁。躺在地木板上看了一下午的电视(中午起的床),身体被电风扇吹得倒是清爽,汗味全无。现在,我在想今晚要不要洗澡的问题,洗不洗澡这种琐事在此时成了完全属于个人的行为,洗与不洗都是这块地板,都是这块空间,都是一个人,与外境毫无关系。但我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看来,再纯粹的自由也随时与正常的生活习性发生冲突并失去对事物的正常判断。

·我比罗兰幸运多了,我处的这个时代有电视有电话(虽然此时好像多余),可以自由而平静地选择以另外一种方式与外界保持自己认为必要的联系。
下午四点三十分,杜丽为中国体育代表团摘取了第二十八届奥运会的第一枚金牌,晚上八点二十分,老将王义夫又摘了第二枚金牌。作为中国人,今晚是幸福的,刚开始的两枚金牌全落入了中国人的怀中,值得骄傲。日常生活中被忽略了、被淡忘了的民族精神此刻你无法不喷发。谁也阻挡不了中国成为世界体育大国的脚步,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喜欢体育节目,尤其是对足球几至疯狂,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究其原由可能是对休育竟技精神的一种推崇吧。
我读书时代,在长跑短跑跳远跳高铅球铁饼标枪从无达标的历史,这不能怪我,与父母给的这副身板有很大关联,但这一点也不妨碍我对体育节目的热衷。这有点像五音不全者照样喜欢周杰伦孙燕姿一样,喜欢的程度比我这更可怕。
今晚电视干脆免关了,CCTV5一直到天明,反正不影响别人,自由着呢。

·记不住今天是第几天了,懒得去推算,一切都处在放松的状态,日常生活在松松垮垮且零乱无序中进行着,没有厌烦,相反愈加喜欢这种日子,仿佛一个和尚在一座小寺庙里日夜跏趺,敲着木鱼,口中喃喃偈语。我无意也做不到那种心无旁笃的专一,只是有意让自己冷静下来调整一下浮躁的心情,这使我忽尔地想起那些葭莩的朋友与亲戚。
又是下午两点十分,我正倾斜着身体专注于《钟的秘密心脏》,防盗门轻轻地被敲响。我下意识一从厅堂闪到了卧室,我不想任何人在此时前来打搅我,我正处于一种自我感觉良好的状态,就像新婚夫妇蜜月中那般,不情愿受到干扰。我只能在心底祈求门外人的谅解,他(她)可能是我的亲人或是要好的朋友。
防盗门继续闪了几下便恢复了原有的宁静。约摸过了一小时,我开门去阳台上收晾晒的衣物,发现一个大大的牛皮信封夹在防盗门的铁栅上,才恍然,原来是邮递员前来递送杂志社寄来的样刊。
我继续以一种独特的自由方式破坏着严肃的生活理念和井然的生活秩序。这种方式通常也被人们理解为解压的方式之一。

·又到了晚饭时间,确切地说又重复到了晚饭时间我还没有生火,那堆重复叠加的饭碗还在水池里等待被涮净,然后进行下一轮的重复。生活在重复中接近终结,一轮接一轮。比如碗,比如换洗的衣物,比如洗脸洗澡刷牙理发刮胡子作爱吃饭……我窗子前有座老宅,出租给一个外地来的捡破烂老汉居住。我每天临窗俯视便可见一堆堆破烂被送进大院然后被整理、归类、捆扎、打包再送出去。一堆堆进来,一堆堆出去,日子被重复得单调枯燥无一丝生机。但那个老汉,每天依旧面无表情慢慢吞吞地拾掇着他的生计。或许他早已想到了他所重复的日子将要被中断了,因此,他平静得云淡风轻。
我走向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出来撞到碗与盘子上,溅到我衣服上。菜蓝中摆放着茄子黄瓜青豆羊角,有时是小白菜冬瓜芹菜南瓜,品种多量少,我厌于重复着吃一种蔬菜,如同我厌恶这无尽被重复的洗碗洗菜淘米一样。
咔的一声,TURN ON,火苗窜出来……接下来将会有油香弥漫整个厨房,最后,我的肠胃将机械地忙碌着,延续我的生命。

·中国体操团体赛失利了,羽毛球世界排名第一的男单林丹与混双的金东文、罗景民也相继遭淘汰,美国男篮梦六队举步唯艰,泳坛名将波波夫接连失利……所有的荣耀在这里暗淡无关,辉煌已成过去,伤痛在蔓延,这不仅仅是体育的规律性,人生何偿不是如此。关于人生的格言举不胜举,大抵之意都是说明:没有一帆风顺的人生道路。用奶奶的话说,这都是命,人难逃一命。
这个下午,阳光仍旧炙热,还好,有风自东南方而来,不时吹进窗内。凭窗而眺,远山被高楼挡住了,只露出山顶的轮廓,如一条青带在高楼之上蜿蜒着。仔细地久望着这条青带,你将发现,它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恍惚中蠕动,如蛇状起伏。山是有生命的,你肉眼无从企及的生命。
闭上眼,那些碎片的瓷便聚拢而来,父亲、祖父、曾祖父,他们的画像在青瓷釉上隐约显现出来,在这个闷热的下午保持着惯有的冷峻与沉默又不失和蔼与慈祥。睁开眼,夕阳已斜照室内,不久之后将是黄昏,一个人的黄昏,执着或孤单地进入黑夜的内核,内心便孱弱起来。
2004/08/20
byz3340@sina.com

《直述日常生活》

早晨:每天清晨约六点钟光景,小区内便百般吵闹起来。先是收破烂的,骑着三轮车摇着小皮鼓,叮咚咚叮咚咚,一路叫喊着“有废报纸、废纸箱、废电视机、彩电、冰箱的卖没有?”声音在宁静的早晨乍响实在扰人入睡,有几次想从榻上一跃而起破口指责,但终忍住了,倒不是怕落得个泼男的名声,只是回头想想,他们确实也不易。他们起个大早只为了赶在人们上班前还有人在家这点宝贵交易时间,收破烂的大抵为岁数偏大的劳动力弱势群体,往往三轮车上还会坐着一位与蹬车者岁数相当的妇人,让人一眼就能瞅出他们是一对儿。这些人大抵来自城市边缘的四乡或是稍远一点的农村。关于老年人收破烂我是能接受的,而对于一些青壮劳动力收破烂就难以理解了。现在什么生意的市场都已经相当成熟了,很少再有那种几夜就能暴富的行当。收破烂也是如此,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中国倒是出现了几个暴富的“破烂王”,这些已成了历史,该划为传奇一类的了。收破烂的叫喊声、皮鼓声刚走一批就有人扯着嗓子喊卖煤。初听很难理解那声拖得长长的单音是什么意思,准确的发音我倒无法绘声绘色地描述出来,类似“秋”的读音,后来听多了才弄明白其实是“煤球”二字的读音掺在一起的快速发出,听习惯了便发现其中很有节奏与韵律,象老北京胡同的叫卖声,令人铭记不忘。相对于破烂鼓声,送煤者的叫喊声就不那么惹人恼了。

响午:在我居住的小区有五、六百住户,有土生土长的老合肥也有历经一代的合肥人,还有刚刚成为合肥人的一类以及我这种合肥寄宿客。其实,人人都是合肥这座城市的寄宿客而已,存在的方式是一样的,不同的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想想这点,人有时真可怜,拼着命地去努力取得一座城市的户口与居所(甚至是美国绿卡),结果却最终不被一座城市所永久承认,生命终止,寄宿时限便随之终止,然后空出一个个空间给下一批寄宿者。我曾在很多城市有过短暂的寄宿经历,幸好自己从未有过想成为某个城市人的念头,否则,此刻则会无端平添几分伤感。我坚信自己属于某个乡村,有山有水,青砖黑瓦,祖祖辈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憩,我属于那里的泥土、石头、树木及尘埃。每天中午饥肠辘辘地往家赶,在小区里只能偶尔地遇上几个老太太老头,却很少见青年男女。起初很是纳闷,后细想之下才悟出端倪,原因大概得归结于城市生活的快节奏。城市进步了,一切的频率都在加大加快,为了生存(或者说更好的生存),就得舍弃一些,比如这中午的时光。于是,每天中午的时间,自己独自静静地走在小区的水泥小路上,闻着路边的树木与花草散发出的清香,总误认为是进入了某个原野,而不是城市的心脏。真是难得,烦躁之余有丝丝欣慰。

夜晚:现代城市的小区居民除了彼此间的冷漠之外还有一些东西在滋生,比如文明进化的程度。进入夜晚之后,外界进入小区的人少了,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夜归者。偌大的一片小区却陷入一种宁静,宁静得让人想起一个不适宜的词:死寂。没有人在家里唱卡拉ok,就连电视声也开得很小,也很难听得人们大声说话,除了偶然的夫妻间争吵。各家门户俨实,文明且固执地保持着一种安静而表面安详的小区夜间生活秩序。拧开收音机,每个台都在黄金时间段举办专家专题讲座:男女不孕不育、男性性功能障碍、女性各种妇科病、肥胖者福音、矮个子增高、老年心脏血管疾病、补钙补血补铁补硒……大有“难言之隐,一听了之,难补之隐,一听了之”之趋势。不否认这种栏目的社会功效性,但更多的是市场经济的结果。我曾做过某保健品的市场策划,深知这种节目对广播电台所带来的巨大经济效益。听完了“病”专题讲座之后才陆续进入各家广播电台的谈心聊天节目,主持人大抵都是一个腔调,女性温柔如水,男性磁性低沉。除了热线之外手机短信息也急匆匆地进入了各广播台信息平台。记得九七年在上海工作,那时东方广播电台有个栏目叫“相伴到黎明”曾让我一度痴迷,几乎是夜夜枕睡。不知此栏目还在办否,倒有重听一次的欲望,如欲重逢一位老友。一边看书,也听广播(大多是新闻或音乐)倒也不失一种夜晚不错的消遣方式。

康邪于2004年5月3日晚十点

《夜的琐碎与麻烦》

二十二点三十分,夜一步步地趋深。刚下过雨,天气仍闷燥,应该是在酝酿着今晚的第二场雨。室内开着光,看不到窗外,只能想像,那些树与草,在葱繁茂密间湿漉漉地静止,所有的绿与翠被黑暗吞噬了,暂回到了胚胎时期,等待黎明的分娩。四月已经草草结束,五月正粉墨登场了两天,周围好像有诸般事物在改变了,比如那个非典病人已脱离了危险,体温恢复到了正常。但总觉得自己的生活仍停留在四月,停留在九八年或是更早。关于这点,我根本就不想隐瞒什么但又主不出什么具体的东西。

不远处就是火车站,不用竖耳聆听,总有刺耳的汽笛声突兀而来。在你开心的时候,沉浸在一种快乐与幸福中,你会厌恶地被强奸般地去接受这种高分贝的噪音,你恨不得床边有一块石头或是一把刀子,抓起来,扔向那种汽笛声。我要说的是今晚,一场雨正在酝酿中的今晚,一个人,一居室,一盏灯,一本书,一支笔……无数个单“一”垒积挤满了有限的空间,你便孤独起来,在琐碎中孤独着。太静了,你习惯地打开收音机,这才想起,昨晚听着忘关了,仅有的一点电源在自己的睡眠中耗尽了。你便愈加失落,心头有些空,像下午有个恋人挣手离去,背景却留在了夜晚。没有声响,你倒在床上也制造不出什么声响,连往日在小区叫嚣的狗也销声匿迹了,还有总爱绊嘴的邻居中年夫妇也无声息。那一声高亢长嘶的汽笛声骤然响起,你恍了一下神,突然间挣脱了什么,坐起来,抽根烟,火机啪的一声,很清脆,跳出的却是暖昧的火光。烟燃起,室内很快弥散着一股烟雾。一个烟圈,一个烟圈朝天花板飘去。人在烟雾中有些失意。

突然无端地想起一个片断:那天乘坐的列车经过安徽绩溪,从东窗眺望,目光触及一座大桥时凝止了,桥墩下睡着一个人,模糊中可以感觉到睡得很惬意(关于这点从笔直的睡姿中草草判断出来的)。如此露宿的大抵是精神病患者或是乞讨者。而我现在也是躺着,身子蛐蜷,头部垫得高高的,眼睛瞪圆,在琐碎日常生活中,我的行走与露宿乞丐的睡姿有相似之处,但此时,我的夜晚却无从与一个乞丐的今晚相提并论。这样想着便有了种麻烦的感觉袭上来。试图着去说服自己不可如此去比较,但是均告失败。于是仔细地品着叔本华的那句话“心灵空虚是厌倦的根源”。

这样的雨夜,信马由缰的思维源于内心对琐碎生活中那份对“奢侈”的誉念与依赖,还是叔本华的话“更不幸的是人世间傻子又何其多”。我试着改动这句话“更不幸的是人世间聪明者又何其多。”读着,读着感觉还是自己的这句有意思,有些嘲弄之后的无奈。

窗外的雨终于再次落下来了,点点碎碎打在物体与树叶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知时间流失了多久,大脑仍纠缠在那个桥墩下露宿的乞丐身上,忽远忽近地被拉扯着入睡。

康邪于2004年5月2日凌晨

<感冒的早晨>

  早晨六点十一分醒来,习惯地看看那些“夜猫子”朋友的短信留言,结果意外,一条短信也没有,于是,自己便犯浑了,不着边际地傻想:他们昨晚都干嘛去了呢,拍拖?写稿子?喝茶?还是进了拘留所?如果都不是,他们又为什么没给我留言呢?如果留了言,又会与以前的留言有什么不同呢?一个人在异乡就难免“矫情”,令人难以理解地脆弱,这大概就是孤独惹的祸。想起了张宇的那首<都是月亮惹的祸>,充满了阳刚之气的张宇也是矫情的,看来,矫情不是女子的专利。不是男儿不矫情,只是未到矫情处。话虽这么说,但仍然担心自己的文字一不小心就成了蔡国庆的歌。
  鼻子有些不畅,全身关节隐隐作胀,下意识地知道自己又感冒了,这才注意到昨晚睡得匆忙忘了关窗子,还好没被小偷发现,否则室内可能会遭劫一次。现在的小偷甚是了得,一根带钩钩的棍子,就能使你的衣物、手机、钱夹在几分钟之内易了主。上次,住我三楼的那对小夫妻俩睡在床上,裤子放在床边书桌上,醒来之后就没了,纱窗被刀片割了一个洞。我不太憎恨小偷,因为有些小偷是被逼无奈的,谁不愿自己有份好职业,有个荣耀的家庭背景,有娇妻乖子,远离小偷者的身份?!恨小偷是理所当然的,但从骨子里往外恨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的感冒症状与一般人不太一样,不是流鼻涕,也不咳嗽,而是一直发烧,引起全身胀痛。打小,母亲就采用“刮莎”的疗法对付我的感冒。于是,在所有感冒的日子里便会自然而然地倍思起母亲来。这大概是上苍对我的一种惩罚,让我不要光顾想着母亲之外的那些人,要时时想想养育自己一生的母亲 。如果不能做到时时,就不定期让你感冒一次,自身便在感冒与思母的双份痛楚中度过在异乡漂泊的时日。
手机短信的提示音突然响起,心头晃过一丝喜悦,抓起、按键,是公司老总发来的,大意是货已发出,有哪些品种、数量、规格,几时可以到达等等,索性不看了。手机显示已是七点二十三分,自己仍无起床之意。胡思着是先去医院还是先吃早点?或者是根本就不去医院?那么今天的工作呢?怎么安排?按步就班?放自己的假?就这么几个简单的问题在大脑中反复捣浆。之后,懒得捣的时候便在大脑中草稿一首诗。心情不好或病痛的日子就是我文字高产的日子,仿佛如此这般才能解桎。
  七点五十七分,我的手触到了摆在床头的那把瑞士刀,昨天在一个地摊上买的,很锋利,做工也精细,手感更妙,让人不怀疑它是真产自瑞士。抓起刀子,掰开,一股冷而硬的金属气便弥散、充斥在整个房间。假如在自己脸上来一刀?假如在手腕上来一刀?或是心脏中心?别误会,我不是想自杀,只是体验金属从肌肤上划过的感觉,一种无从言说的感觉。虽然长久以来,在我的骨子里潜藏着一股厌世与遁世力量,但那还不至于让自己轻生。还有更好的方式可以选择,比如,出家当和尚就蛮好。一个人的肉身是父母为子女在上帝面前求讨而来的,总不能先于父母辞世而交还给上帝吧,这样会让他们多伤心。再次想到母亲便想起了自家阳台上的那小块泥土地,是用砖围起的,在这个季节,应该种上了丝瓜、辣椒之类的了。那些秧还很嫩,还未长到一定的高度,在晨风中有些单薄与孱弱,没有花的相依相伴,不过,总会有果子的。
  八点二十分,决定起床。
  八点二十五分,洗漱。
  八点三十七分,沿着小区的石径往外走,沿途碰上了讨厌的猫和还算喜欢的狗以及三两个看起来亲切的民工。

   2004、04、17

《干嘛盯着我》

    二十点一刻,电话铃尖锐地响起。我未接,只为一时想像不到这个电话对我而言会有什么用处。打牌?逛街?宵夜?聊天?我统统没有心情。我刚刚才坐下来,铺开稿纸酝酿写作的情绪。那个拨电话的人又怎能理解我此时的心情。总之,这肯定是个糟糕透顶的电话,接了之后,我今晚的生活秩序勿庸置疑地又会被搅得一塌糊涂。
    电话铃兀自响着。
    电话铃执拗地第四遍地响起的时候我再也无法保持安静的坐姿了。站起来,离开书房走到客厅,打开电视。《征服》中那个叫强子的罪犯真的好出色,机智、谋略与胆识都堪称一流。如果强子有一张警校的文凭,那么强子就可以当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了而不是罪犯。如果强子当了警察很多罪犯就不堪一击必死无疑。现在,强子是罪犯,一个顶尖的罪犯,在电视剧中与公安人员周旋。我和强子以及所有的电视观众都知道强子的最终下场。一个明白不能再明白的结果,过程仍然充满诱人的因素。就像你的结果,我的结果,他的结果一样,我们一同在过程中扮演角色折腾自己愚弄别人。
    大半瓶低档白酒,一小袋鱼皮花生。酒与电视剧一同散发出应有热量抵御寒冬的冷空气。每晚两集电视剧很快就播完了,强子今晚还暂时幸运地逃避在法律之外。酒瓶底朝上了,脑袋则朝下耷拉,我的身体深陷于破旧不堪的沙发中。那个催命鬼似的电话没有第五次地响起。室内的温度好像停止了下降,酒精在蹂躏着我的五脏六腑,我已辨不清沙发与电视间的距离。该死的烟盒空得猝不及防。黑暗中,好多物体在来回地漂移,电视广告的煽词含糊不清。我的手划过空气触到自己绷紧的脸颊上,慢慢地,我在想,想形而下的生活,想文字的破碎与快感。
    他就在此时出现了,站在我的正前方十米处,如鹫的目光盯着我。我的内心在发怵,但又不得不向前去,那是一条必经之路。九米、八米、七米……三米,在三米处,我彻底地散失了勇气,停下来,目光鬼使神差地与他对视,有股无法逃避的魔力在牵引与支配着我的意识。他的目光很冷,已明显地冷过今晚摄氏零下的温度。冷而硬的目光射在我的脸上,忽尔如冰般彻骨,忽尔如赤铁般灼痛。我努力地猜测,他可能就是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吧,他一定想要遣责我,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要拒绝社会关系?为什么禁锢自己?逃避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太多的为什么如连珠炮般地轰向我。我已作好了准备在等待,但是,空气似乎凝滞了,他保持着冷峻的沉默,不寒而栗的沉默。
    四目对峙着……如------建筑对峙着建筑,街道对峙着大厦,沙发对峙着电视,台灯对峙着纸笔,生活对峙着文字,爱情对峙着家庭,妻子对峙着情人,声音对峙着耳朵,银子对峙着时间,钟声对峙着城市,枯树对峙着衰草……紧紧咬着不松口,没有一方倾斜或摇摆一丝一毫,僵硬、窒息、死水……对了,还有强子对峙着那群警察!
    一个平庸的人在一个平庸的夜晚被一双不平庸的目光长久地盯着,你一定难受到了极点,你的表情在慢慢扭曲,一切征兆表明你要爆发了,愤怒抑或歇斯底里的反抗。一块钢板崩然一声裂断,你未及开口,那个电话在今晚第五次响起。
    你从沙发上挣扎着坐起来,睡眼惺忪,你发现电视频道已停播,整画面的雪花点掺杂着沙沙的乱音。电话兀自响个不停,你还没考虑好是否要在今晚接通这个电话。
康邪于2300/12/09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灰暗的,我看到,我震憾,我记下。
  风夹着细雨冷冷地飘落,整座城市失重了,抖索得厉害。残菊,黄色的白色的暗红的紫色的在路边开得无助。在此时,我经过那里,一座废墟,阴湿,散发着远逝烟火的气息。我看到他,立在那里,背朝我面对废墟一动不动。背影的轮廓告诉我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黑色的西服,清瘦的身材。好奇心让我驻足,久久地打量。
  他动了,摸烟、点火,那动作沉重得要命。
  他再次动了,摸烟,点火,蹲在一块显眼的屋基石上。他的烟抽得猛烈,那根烟从点着到燃烬,整个过程从未离开过嘴唇。他的头发慢慢被雨水浸透,水滴顺着脑后勺的发梢落在上衣的领子上。
一大堆的辞涌上来:失意、伤感、重创、失落、痛苦、颓废、茫然、晦暗、悲哀、荒芜……
  虽然,你很想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握握他的手故作轻松地笑笑,然后递给他一根烟,或者约他去附近的一家酒巴喝上两盅。但是,你没有走过去,你清楚地知道这是不适宜的。如果执意而为,你将得到的是冷漠或咆哮。其实,你并不想知道他背后的那个伤感的故事,那是别人的故事。你也不想充当救世主的角色,只是神经系统在此时被触动而发生了错位,这与你一贯低调冷漠的处世态度格格不入。
  我拗上了,这是瞬间的事,没有理由。
  我在旁边一户阳台下蹲下,抽烟御寒。我与他蹲的身影有着惊人的相似,西服的黑色调。这样的一个下午灰色阴冷的天空背景,一个年轻人创作的过程,一堆破败与晦暗的辞,故事就这般虚构而来:
  故事一:那个她,机灵、聪慧、长发飘飘善解人意,他与她演绎了一段童话般的爱情,但结局是生涩的。或许,他还是个多愁善感才华横溢的诗人,但她需安全,需要一日三餐与简单的化妆品。现实很快在他与她之间竖起了一座摩天大楼。自古诗人的命运与爱情总是雷同得令人咋舌。诗歌在生活之外太奢侈了,爱情在诗人面前更加奢侈。忽一日,一觉醒来,昙花就闭了。于是,他来到这里来陪伴那些尖的模糊雨滴。
  故事二:还是有关他与她,一段凄美的爱情,生生死死爱得死去活来一塌糊涂,俩人共吃过一串糖胡芦,共用过一条毛巾一只牙刷。他与她数过星星,沐浴过月光,比所有的才子佳人更加花前月下卿卿吾吾呢喃细语呤诗畅怀。但她没有兑现白头偕老的誓言就就安静地走了,一场突来的悲剧验证了“自古红颜多薄命”。造这句子的人太损太尖刻了。
  这样的故事或许能让涉世未深的花季少女泪流满面,但顶多让我有些许伤感而已,要么再加一丝遗憾与惋惜,绝对不可观能让我震憾。
  就在他扔掉第N根烟蒂站起来回头望一眼的时候,我震憾了。那眼神忧郁得没有一丝色气,冷的,木的,霜打的,蔫的,病毒的,所有汉字词汇都无法准确而完整地表达出来。总之,看上一眼,你彻底失去底气,看上第二眼却又无法抵御诱惑地想看第三眼,魔幻般的眼神!绝望与箭簇的眼睛!丝绸撕裂的眼神!我的感叹号已经不够用的眼神!!你听到了你内心发出的吱呀吱呀声没?你彻头彻尾地失去了对生活的判断力了没?你已感觉不到麻雀扑扑在黄昏冰雨中飞过的身影,于是,一些水泻了,黏稠般地泻,停停顿顿的忽疾忽缓。树木在晚风的推搡下躁动不安。
  你的烟灼痛了你的手指,事情就是这样,你恍过神来时,天已渐次暗透了,那个人,带着那份诱惑绝望的眼神早已离开。接下来,便是你拖着冰冷的身体回家,一路上打着喷嚏。
康邪于2003/12/10

《这座城市有点傻》

    那么多的汽车、摩托车、电动车、自行车每天早晨从停放处出发、在城市里沿着一条条街道来回奔突,晚上又回到原处,等待次日再出发。车的意义,城市的意义,人的意义,我们寻找与追求的意义,无意义的意义,让哲学家们嚼舌根去吧,给他们一点事情干,别让他们闲出病来,闲成一堆垃圾。
    我时常想起他来。他是我的兄弟?同学?朋友?他是模糊的,确定又不确定的。我想像与他在某个暧昧的时刻相遇在城市的某个暧昧地段,首先得握下手表示友好,然后寒喧彼此的生活近况。我们的话题慢慢地接近城市从而进入这座城市。我们自然而然地提及女人与酒,尔后是车子,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与汽车。我们高声地交谈,很多行人驻足观望。准确地说,他们并不是关心我们的谈话内容,只是好奇而已。我们索性席地而坐,盘腿促膝长谈。是中午还是黄昏了?不晓得,我们聊得正在兴头上,太阳的存在与我们无关。行人围了一拨散了一拨,又围了一拨散了一拨,无数拨之后只剩下我俩,意犹未尽仍在口若悬河口沫横飞。我们最后给城市郑重其事地下了一个定义:这座城市有点傻。末了,我们一个朝东,一个朝西而去。朝东的推着自行车,一路咣当咣当,朝西的步行,急匆匆。我们的目的都是为了赶回家做饭,填饱肚子,然后急切切地打开电脑上网听歌、看帖子。

    晚上睡觉之前,看看表已是夜里两点,还得回顾一下今天的谈话内容,追问一下此番谈话的意义所在。思想拐不过弯时还得续上一根烟,继续寻找哪里出了问题,哪些细节谈得不够深刻不够逻辑不够理性,哪些感性的成份太多。末了,躺下,翻来复去的却睡不着,便披衣下床,推窗望月,月还是那个月,古人的月,李白的月,貂嫦的月,在遥不可及的天上慢移。打量打量城市,还是那个傻呼呼的样,粗喘着气如同一头牛,耳鼓中便塞满了赫赤声。
    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在梦中又遇上了他,于是在梦里续谈这座城市,续谈街道两边像火柴盒的店铺,续谈包子店、拉面馆、洗头房与银行大厦。拆了又建,建了又拆,真是傻得可爱。城市不累我们就不能说累。这般想着就迷糊地睡去了,打鼾、梦呓……
    早上醒来,赖在床上想一些人和事,想昨夜满城的雨水,想某个又长又臭的电视剧,目光呆滞地停留在插满烟蒂的烟缸及盛着茶叶残渣的玻璃杯子。莫明其妙地想到一个朋友,一个不甚熟悉的朋友,只是在朋友堆里见过几次面,然后便经常在网上遇见,随意地聊天,聊虚无的一面,从不触及生活的真实面。一当触及,再聪明的人也会变得傻傻的,就像此时倚在床沿上的一具肉身。她在我的眼里还是比较有才情的,这点在聊天的技巧中尽显出来。我偶尔地给她看我刚写完的文字,但从不问她喜欢不喜欢。喜欢一个人的文字是个人很自觉的行为,比如我,就时常不喜欢某些文学大家的作品,矫情、自作聪明、受不了他们俨然一副救世主的身份。虚的东西在实的城市面前反倒变得异常可爱,随意地对峙着城市的傻。虚的人和事,仿佛看破红尘的佛教高僧,不食人间烟火,不关人间痛痒。“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下文便成了人生得意不得意都须尽欢。聊天的过程如两个高僧对饮的过程(饮的当然是茶而非酒),聊一些与生活无关的话题,聊尘世悲欢离合之外的虚缈乐趣。生活在此时是静止的,而心情在继续,从一点快乐到另一点快乐,身体松了,人便可爱起来,也不那么傻了。
    起床之后,人随即又变得傻傻的,像个哑巴,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来,索性保持沉默。沉默地行走、吃饭、逛书店、写作,从而就成了别人眼中的“孤独者”,傻傻的拙于言辞的一个男人在傻傻的城市里傻傻地活着。
2003/11/20

《城市快感》(1、2、3、4、5)

题记:人活在喧嚣的城市中必须学会忍受百分之九十九的无奈和寻找百分之一的快感。

一、《建筑》

  在古代是没有城乡之分的,那时根本就没有城市。后来,随着商品的交换需要便产生了城市,到现在,城市已成为政冶、经济的双重核心,显然,城市的功能已达到一种炉火纯青的地步。城市与城市之间是互相比拼互相竞争的,在这个你争我抢的过程中,城市建筑扮演着第一重要的角色,它好比是女人的一张脸,好不好看全看你在美容、整形方面的投资。
一个小渔村在几年内建成一座都市已不是什么神话,就那么“蹭”的一声就展现在世人的眼前。人口的急剧膨胀。经济的快速增长使得城市越来越拥挤。有限的空间区域内不可能无边际地拓展,只有向上充分利用无限的空间。现代城市的建筑用“座落”这个词在我看来已不那么准确了,假以“立”“插”“矗”来代替就更为形象了,那一幢幢高耸入云的建筑,单薄地屹立于风中,会让你不得不叹服现代建筑的高超技术。“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假设写此诗的古人面对如今的城市建筑又当如何抒情与惊讶?
我曾在上海浦东尝试着点数某座建筑的楼层数,仰酸了脖子还是数出了四个不同结果:32、31、33、35。那些结构完全一样的楼层就像完全被复制之后向上垒,数着数着眼就花了。我很快便陷入了一种数字的僵局中,只得无终而罢。
一座座建筑在城市中粉墨登场,支撑着每座城市庞大家族的容颜。面对这些巍峨高耸的建筑,人们赞叹科技的力量,赞叹那些出类拔萃的设计师,可谁又会自觉地赞叹几句那些默默无闻的数以万计的建筑民工?炎炎烈日之下,那一群群古铜色皮肤者汗流浃背的时候,我们吹着风扇还直嚷着热得受不了。民工们,这群社会生活中最低层的群体在很多城里人眼中不是“弱势群体”而是被残暴地视为“社会垃圾”,来了一批,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再走一批……
食物在喂养人们的同时被人们制造成生活垃圾,然后被嗤之以鼻地清扫出美丽、豪华的城市。
“垃圾”乃是人们脚都不愿踩上的浊物,而最近中国诗坛却出现了“垃圾派”诗歌群,能被视为高雅神圣的诗歌艺术被冠为“垃圾”头衔预示着什么?“好诗在民间”是诗人共同的观点。这些民间的“垃圾派”的用意不言而喻,他们力图的垃圾式的语言解剖出这个世界最真实的人性。这点是难能可贵的。这类诗歌是否属于真正的垃圾就像建大厦的民工们一样,正赤裸着古铜色的身子等待着高贵的上流社会去目睹,去批判或者说去定义。
白天或夜晚,麻木而疲乏的人们站在直插云霄一座座建筑前,陈陈压抑袭向心头。垃圾桶的烂水果、烂菜叶等杂物正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气味,你想前进或倒退情况都是如此,还是有高楼与垃圾。你便停住了,有些颓废与悲哀,你需要快感,这感觉如同需要一个妓女,但妓女也是“垃圾”。她们让你想起夜间穿梭于建筑洞穴间的蚂蚁。还是离开吧!从一座建筑移向另一座建筑,你会重复着想起民工、垃圾派诗人与妓女这三个完全身份不同的群体来,你的压抑便裂开了口,尖利的一声,丝绸撕裂,你便有了些快感,你在建筑前低下头吼叫(可能是想把地面震开一个裂口吧)惊动了蚂蚁群的同时也惊动了楼上高居的人们,他们纷纷朝你扔烂水果还有杂志,你便彻底地快意了,扭头即跑,随后又停下来吹着口哨离开城市回到乡下居室。

二、《古 巷》
  北京的城市规划面临一道难题,那就是关于四合院与胡同的保留问题,北京的胡同居全国之首,据说有数以千条,这些胡同构筑了北京古城古朴典雅的风格城市,规划这现代文明无疑冲斥着古代文明,实难取舍。
在我居住的小城市,近年来也进行着大规模的规划、大面积的拆除与重建,由于是小城建设便不那么多的考究了,规划哪就拆到哪,古建筑被破坏殆尽,明清建筑尚存者也亦是岌岌可危。
 我居住的地方就是在一条巷子里,只不过非古民宅,而是一幢五层高的现代商品居住房。这条巷子系政府尚未规划到之处,但整条巷子的老住户将房产卖出了一部份,所以,整条巷子无规则地立起许多新商品房来,大多为开发商所建。巷子的原有风味是不可全觑了,只能是像考古者一般,从墙垣青石板等尚存的瓦砾中寻味古建筑的气息。
  我时常散步于古民宅前,这里斑白剥落的墙壁、断裂的青石板,墙根的苔藓,闻着味就仿佛置身于农村老家,便感觉不到自己身处在繁荣的城市里,我想明清或者更远的元宋唐时期,每个地区的建筑城市之间该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乡下的大户人家与城里的大户建筑风格大抵上是一致的。不像现代文明将城市与乡村之间的建筑区别得那么明显。
  古巷里仍居住的居民大多是恋旧又不适应高楼居住的老居民,常可瞧见他们背着手或端着茶壶在天井里仰望天空,这时候是不宜与他们打招呼的,就让他们沉没于某个回忆的时光当中。这些老居民仍保持着世代沿袭下来的生活习惯,其中包括对死人的收殓。
  我居住的地方名叫胡家巷,右边紧挨着的是汪家巷,左边是东大街(其实也是一条较宽点的巷子而已)。胡家巷、汪家巷与东大街各有入口可抵达我的住处,平日里视将去之处而便利地选择出口。每年中,大约都有那么几次可见巷子里死去的老居民被后代们举行隆重的收殓仪式。这些死去者生前就百般叮嘱儿孙们不可将其遗体运往殡仪馆,更不得火化。遗体是摆放在家中厅堂上的,遗体入棺的仪式当然就得在古民宅的天井之下进行。小巷子里并排拼满了各色各样的花圈,一字排开,颇有点阵势。小巷最宽处不过两米,这里一般摆放着将用的棺木,油漆的高头平脚棺木,还得帖上一个大寿字。行人想从巷子穿过就得小心翼翼,否则不是碰到花圈就是碰到油漆未干的棺木。
  出于好奇,我目睹过一次装殓的全过程。先是儿子披上寿衣,名曰焐暖好让死者穿着舒服些,披着寿衣的长子带着次子、三子等等一行,孝子们端着脸盆去河边取水,死者是不能用自来水的,我猜测大概意思是让死者回归大自然吧。取水的仪式简单,鸣炮、叩拜河神之后就可将水取回了。收殓师们便将取来之水给死者擦身、换衣。死者一身厚厚白白的棉衣裹着俨俨的,是有几分恐怖。
  入棺后的死者将被重新剪开脸上包得密布透风的棉罩,尔后,让所有前来吊唁者绕棺一圈,以睹死者最后遗容,等所有入棺的随带物品及石灰塞满棺木后就听到咚咚咚钉棺盖的声音,期间鞭炮声与孝子、孝女们的哭声掺杂成一片甚是有几分生离死别的凄惨,最后,八个土夫抬着寿棺穿过小巷及行过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抵达死者将要下葬的墓穴,仪式方算基本结束。
胡家巷的老居民日趋减少,那些空出来的古民宅大多都有十几家遗产继承者,每家大概就那么一两间的厢房而已。每家对于售房的意见不统一则无法将房子与宅基地卖出,只好等政府来统一规划,这给那些乡下的民工倒是提供了低价房租的安栖地。
  我是个极易怀旧又喜欢清静者,古巷无疑给我提供了散步的好去处。一座古宅挨着一座古宅地行走,好像寻找什么,又仿佛什么也不想找寻。那些历史的痕迹已日趋淡化,如那些青石板上石刻字棱角一般在逐渐消磨。我只能是走走看看,随便的想想,我是想不出独特的哲理来的,只是试图从古墙进入古人的生活中去,窥视一下他们的生活,这就是一种静处的快感,思想穿越时空的乐趣。
  仔细观看就不难发现,那些古墙上的砖就很有考究,它们不是单一的一般大小,厚薄也不同,至少在三种规格以上。抛去现代建筑的科技成份不计,古人的建筑术应该在现代人之上的。科技的发展造就了水泥匠的懒惰思维,古文明的建筑术总有一天因此而失传,好在,生活中最主要的不是艺术,而是生存的最有效的方式,最直截实用的功效,艺术不是所有大众所操心的事,而我,也只是在日趋现代文明繁华大都市中顾自瞎操心,顾自担忧。

三《茶楼》

  据说,北京与成都的茶楼都各具特色亦有名气。关于这两处的茶楼我是没有去过的,也无法得知其中的细节,仅有的一点印象仅来源于书籍与电视。顾自猜测也可得知那种茶文化已深入每位茶客的大脑细胞中。别的不说,光那一米多长壶嘴的茶壶也就别具独特风味,更别说来自全国各地的名茶所溢出的清香了。老茶客对于名茶是能闻出道来的,一闻之下便知是铁观音还是龙井抑或别的什么茶。
  我生活的地方是举世闻名的黄山,有诗文“黄山归来不看岳”可见其名气之大了。黄山除了风景宜人之外还是盛产名优茶的地方。黄山茶的名气虽抵不上黄山风景,可在懂茶者眼中还是具有一定知名度的。清末闻名全国的大商人胡雪垠就曾是黄山茶商,有关他经营之道的书籍各大小书店都可以查寻到。
  黄山茶主要分为三大品种:“祁红”“屯绿”“黄山毛峰”,其中“祁红”曾获过多届国际金奖,主要销往东北与俄罗斯、日本及欧美等国,产“祁红”的祁门县从而被誉为中国红茶之乡;“屯绿”为大众最易接受的传统茶饮品;“黄山毛峰”则为近些年来的手工特制茶,也是茶农的最主要茶收入,产量与销量可想而知。
  就是这样的一个盛产名优茶的地方居然是没有一家正儿八摆的茶楼,说了也难以令人信服,可事实竟是如此,我胡乱猜想大概有两个原因:一是家家都有好茶,所以就看不上茶楼了,认为上茶楼消费就多此一举,仅是猜测而已,是没有事实根据的;另一个原因可能就是小城追求文化品味需求茶文化环境者太少吧。
  可近一两年来却又纷纷开起了多家茶楼,把个小城挤得满满的,未去过这些茶楼者你是无法知晓其中原由的。这些茶楼美其名曰为茶楼,其实最主要的经营项目不是茶,就像满大街的美容院美发屋一样主要并不是美容美发。既然招牌打的是茶楼,茶当然是会有的。去过多次如此茶楼之后我并未感到过一丝丝的茶文化气息,也未饮到过哪壶好茶。统一身着透着古雅民风服装的服务小姐,端上来的却是一壶淡得无味的某某茶(大多名为外地中国名茶),外加几个有点像模像样的小茶杯和一些茶点心,就算是茶服务了。这样的服务肯定是不能被消费者所接受的,但是家家茶楼生意都很旺,原因很简单,大多消费者进这种茶楼不是来消费茶的,而是消费茶楼的另种服务:饮食。
  据朋友们讲,这样的茶楼比酒楼的管理费及税收要低很多(这不会是沾文化的光吧?),经营者何乐而不为,所以纷纷仿效也就不足为奇了。
  茶楼本是喧哗都市中一道清静优雅的独特风景,可到了我居住的这个小城却演绎成了变相的酒楼,让人啼笑皆非。仔细想想也不足为奇,商品社会市场经济,利润是投资商的最终选择。商人不能像文人那样死守一方清静,为文化而坚持。
  有时想想就打心底觉得有些遗憾,自然就羡慕起有地道茶楼的北京人与成都人,他们可以兴邀三五个朋友或是独自一人,找个茶楼坐下来,要上一壶好茶,听听音乐静静地聊聊天……花费不多求得心灵宁静与放松。一天的辛劳与烦琐在音乐声中,在一杯杯热气腾腾的茶香中尽遁而去,能不惬意!当一个人对茶楼着迷的时候他一定是在对灵魂着迷。迷幻的城市中,每天每个人都在找寻自己,面对尘世的纷扰,灵魂的居所已破烂不堪,茶楼的存在就是另一个自我的寄生地。蔬离与接近中,我们有时是抵不过一首音乐或是几句平淡与真实的话语的。
  四《街道》

  街道是城市的血管,被注入血液的城市才会有生机,充满活力。
活在城市中,你必须每天一条街沿着一条街地走,向左向右,向南向北,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每天上班时,你只把街道当成路,一条你获取粮食的路,你绷着憔悴睡眠不足的脸,走得匆匆,走得忙碌又茫然。只有当你独自一个人在晚饭后或是在周末,漫不经心漫无目地走在街道上时,你才会注意它是街道,与一般的路是有所不同的,除了繁华之外还有更多超出一条路本身之外的东西。
  水泥地面、树木、花草、绿色护栏、路灯、蛛网式的电线……这是视觉上的街道,你在想,一条路为什么要装扮成这般豪华呢?你的答案在你的心里,于是,你就不把街道当成一条普通的路了。这样的路是繁琐的,是重压的,被污化的,所以建造者们便栽上树、花草绿化起来,给人视觉上的放松,让你不觉察城市的弊端。
  从单行道、双行道到四车道、六车道,城市的路在拓宽,但是仍不够用,人们还是在超、赶,仿佛个个都有急事,都忙得一蹋糊涂,谁都不愿在街道上荒废一秒钟时间。车锅、死亡伴随而来,街道上便弥散了血腥的气息。只有在步行街出入的人才会显得那么懒散一些,随意行走,也无须警惕什么,但步行街的商味太浓,它会让你不由自主地从口袋中一次次地往外掏平时省吃俭省下的银子。从步街出入,你便有了更强烈的挣银子欲望,深深地被城市滋化。在城市中生活的人,欲望是与楼层一样高涨的,你无法摆脱,让你痛苦。这大概就是城市高速发展的本源所在了。
  看看街道两旁的店铺,酒店、超市、美容美发、服装、家用电器……种类之多令人不得不咋舌。这是城市始建者的祖先始料不及的,他们原只想让城市来调节供求人们的一日三餐而已。一个店铺一个店铺地走下去,打量、思忖、虚拟,你这个闲人还能闲得下去吗?你便逃遁而去,回到自己阴暗的居室,做自己的白日梦去。你散文的快感消失了,痛苦突兀而来,你只能在文字中缓和这种痛苦。
  偶尔地,你也遇上那些下水道的管工,你便几分好奇,几分同情地驻足打量。没有多少人会留意管道工的,他们身缠一根绳子沉到下水道里,可以相像那污秽的液体发散发出的气息,令人作呕的程度。下水管在街道的底层,它们为城市排污的功能美化了城市的肮脏,但它们永远只能作为城市的附属功能,远远无法与豪华的街道相提并论的。由此可见,创造与消灭的意义之区别之大。管道工无人注意也就不足为奇了,他们是城里人中的“民工”。
  城市中少有不是商业的行为,街道是城市的重要组成部份,因而随即也商业化了。整条街可以命名为某个企业名,前提是只要你有钱,舍得出钱。比方说合肥有美菱大道,黄山有股份大道一般,相信每个城市都会有企业冠名的一条条街道随之而生。这点本无可厚非,城市本来就是让人展示的舞台,能者多舞,舞的人越多城市就越发展。城市的发展不需要什么哲理,你说它浅薄也好,厚重也好,“发展才是硬道理”(此句借用)。这种发展肯定会压抑更多城市行走者喘不过起来,寝食不安,而城市需要的正是这种效果。于是,大多数的我们倒退下来,让能舞者在街道上风光驰过,我们只能望其项背,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长叹或是低呤。
  在街道上行走久了,你便迷失了你在城市中的快感,你一遍遍地追问自己,你的快感之源在哪里?没有答案,大多时候,你依旧只能是顾自行将下去,经过酒店、超市、美容美发、服装、家用电器……

  五《傻瓜》
  那么多的汽车、摩托车、电动车、自行车每天早晨从停放处出发、在城市里沿着一条条街道来回奔突,晚上又回到原处,等待次日再出发。车的意义,城市的意义,人的意义,我们寻找与追求的意义,无意义的意义,让哲学家们嚼舌根去吧,给他们一点事情干,别让他们闲出病来,闲成一堆垃圾。
  我时常想起他来。他是我的兄弟?同学?朋友?他是模糊的,确定又不确定的。我想像与他在某个暧昧的时刻相遇在城市的某个暧昧地段,首先得握下手表示友好,然后寒喧彼此的生活近况。我们的话题慢慢地接近城市从而进入这座城市。我们自然而然地提及女人与酒,尔后是车子,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与汽车。我们高声地交谈,很多行人驻足观望。准确地说,他们并不是关心我们的谈话内容,只是好奇而已。我们索性席地而坐,盘腿促膝长谈。是中午还是黄昏了?不晓得,我们聊得正在兴头上,太阳的存在与我们无关。行人围了一拨散了一拨,又围了一拨散了一拨,无数拨之后只剩下我俩,意犹未尽仍在口若悬河口沫横飞。我们最后给城市郑重其事地下了一个定义:这座城市有点傻。末了,我们一个朝东,一个朝西而去。朝东的推着自行车,一路咣当咣当,朝西的步行,急匆匆。我们的目的都是为了赶回家做饭,填饱肚子,然后急切切地打开电脑上网听歌、看帖子。
  晚上睡觉之前,看看表已是夜里两点,还得回顾一下今天的谈话内容,追问一下此番谈话的意义所在。思想拐不过弯时还得续上一根烟,继续寻找哪里出了问题,哪些细节谈得不够深刻不够逻辑不够理性,哪些感性的成份太多。末了,躺下,翻来复去的却睡不着,便披衣下床,推窗望月,月还是那个月,古人的月,李白的月,貂嫦的月,在遥不可及的天上慢移。打量打量城市,还是那个傻呼呼的样,粗喘着气如同一头牛,耳鼓中便塞满了赫赤声。
  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在梦中又遇上了他,于是在梦里续谈这座城市,续谈街道两边像火柴盒的店铺,续谈包子店、拉面馆、洗头房与银行大厦。拆了又建,建了又拆,真是傻得可爱。城市不累我们就不能说累。这般想着就迷糊地睡去了,打鼾、梦呓……
  早上醒来,赖在床上想一些人和事,想昨夜满城的雨水,想某个又长又臭的电视剧,目光呆滞地停留在插满烟蒂的烟缸及盛着茶叶残渣的玻璃杯子。莫明其妙地想到一个朋友,一个不甚熟悉的朋友,只是在朋友堆里见过几次面,然后便经常在网上遇见,随意地聊天,聊虚无的一面,从不触及生活的真实面。一当触及,再聪明的人也会变得傻傻的,就像此时倚在床沿上的一具肉身。她在我的眼里还是比较有才情的,这点在聊天的技巧中尽显出来。我偶尔地给她看我刚写完的文字,但从不问她喜欢不喜欢。喜欢一个人的文字是个人很自觉的行为,比如我,就时常不喜欢某些文学大家的作品,矫情、自作聪明、受不了他们俨然一副救世主的身份。虚的东西在实的城市面前反倒变得异常可爱,随意地对峙着城市的傻。虚的人和事,仿佛看破红尘的佛教高僧,不食人间烟火,不关人间痛痒。“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下文便成了人生得意不得意都须尽欢。聊天的过程如两个高僧对饮的过程(饮的当然是茶而非酒),聊一些与生活无关的话题,聊尘世悲欢离合之外的虚缈乐趣。生活在此时是静止的,而心情在继续,从一点快乐到另一点快乐,身体松了,人便可爱起来,也不那么傻了。
  起床之后,人随即又变得傻傻的,像个哑巴,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来,索性保持沉默。沉默地行走、吃饭、逛书店、写作,从而就成了别人眼中的“孤独者”,傻傻的拙于言辞的一个男人在傻傻的城市里傻傻地活着。

《童真串起的词》
  [青蛙]
  谁也未曾料到,青蛙们会被成批成批地从乡下转移到城市中,然后成为餐桌上的一道美食。现如今,还有不食青蛙的城市吗?或者说,还有吃不上青蛙的城市吗?
  小的时候,在乡下,从春柳抽第一芽开始,用手掬捧着池塘、稻田水洼与溪水中的蝌蚪,不用阅读与学习教科书上的《小蝌蚪找妈妈》便知蝌蚪到青蛙的过程。再后来,便用狗尾草钓青蛙,当然是钓不到手的,只是觉得青蛙纵身咬狗尾草然后跌落的笨样好玩而已。偶尔,也有逮住青蛙玩弄的时候,每当此时,如若遇上村子里的大人总会遭到叱责。从叱责孩子们到目睹人们残食青蛙的乡亲们,会在想些什么?现在流行一句话叫“转变观念”,乡亲们的此种观念能转变吗?好在青蛙的繁殖能力极强,也没有什么天敌,故此还未濒临被吃绝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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