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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德旷长诗选:致约瑟夫•布罗茨基

◎曾德旷




  
  1. 致约瑟夫•布罗茨基

1
犹如从梦中醒来的孩子,本能地在黑暗中
寻找身旁熟睡的母亲,诗人啊,我找不到
你冉冉升空的灵魂,我只是感到了秋风
正一日一日地变冷。诗人啊,你了冷吗?
在那寒冷而寂寞的天堂,是否天使们手持的蜡烛
正把你伏案沉思的头颅,投影在结霜的墙壁?
而你的墨水瓶结冰了吗?还有你纯洁的鹅毛笔
    是否了像我眼里的视线,折断于思想的门楣?

哦,无缘与读者相识的悲愤,又怎能
比得上对你的思念?和你单独处的快乐
又岂不有别于置身在茫茫人海的空虚?
诗人呀,既然你带走了我对你的信任与敬仰,
把其余的也顺便捎上,连同我渺小卑贱的身躯。
——也许,是应该向一切说再见的时候了;
——也许,死正是生,语法规划正是墓场铭;
——也许,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我向你靠近。

现在,全世界的哭泣都抵不上一个句号
的一声轻叹;古老的墓碑因为你的突然离去
而柔软如泥,启明是正嵌进你合拢的双眼;
无边的夜色正展开你浩荡的尸布 ,而我的祷告
是如此无力,啊,上帝,可怜的上帝呀,
你也这样悲伤吗?你也试图从他的愦容中
找回那个失踪多年的梦?但是你失败了,
就像我找不回当年曾不慎脱手的氢气球。

2
共和国北部隐入夜色,我寻觅下水道出口,
企图随言辞言远循,或随人群穿过广场
加入到别的行列,像一个拥有
本市常住户口的盲流。“面包会有的,
房子在付清房租后也会有。”我从前的
伟大的理想现在已大打折扣,我往上帝客厅
打去的长途电话是一个空号:盲音沙沙。
房东太太说:“你最好先办理暂住证。”

“怎么者能不去为活着奋斗而为人民服务?”
我有那么多心里话想要对人倾诉,我有
那么诱人的计划急于等自己实现,可是
我连生存下来都成问题,连每次回家
的路费都得向朋友借。食指在福利
渐渐地变得清醒了,我仍在自己的迷宫中
左冲右突。瞧着灰蒙蒙的天空一言不发:
“巴黎是一个公社,波德莱尔并非党员。“

蟑螂成群蹿出新华字典,啃噬
方块字;英文字母扭曲成绞索,
悬于写字台,我的写作似乎已到了尽头。
“如果海子活着,我想他仍会选择自杀。“
如今我走过的街道,只有鬼魂川流不息;
如今我手中的钢笔,只能像街头的盲人的拐杖
不知该伸往何处;而我写下的词语
如纪念碑前烧剩的纸钱,暗示着隔绝。

3
离开大路而专钻荆棘,自由
正是一意孤行的代价。我来到这大峡谷,
从来没想到,世界上竟仍有这样的世外桃源
在亿万年以前,一直静静地等着我涉足。
一种比诗歌更为纯粹和坚硬的物质
像雪山的尖顶刺入心中,我感到恐惧,
眩晕,和茫然。而诗神如缺翅虫
在无人的环境,反而能展翅翱翔;

爱情则如红豆杉,从唐诗的韵律中
移栽到阳光下,像人民币的汇率般坚挺。
那失踪的探险家,一本正经地闪涉其白骨,
警告后来者:“不要践踏无人区的乱草。”
那上帝的血浆,日以继夜地在雅鲁藏布
大峡谷中咆哮,无视被压抑的以灵从乱石中
抽芽,而大爆布引颈向上,用绝壁和激流
拒绝任何权杖。“远方是无法接受的现实。”

藏羚羊移动水墨画中的墨,山蚂蟥
因新血液到来而狂喜,在一副梦中的
望远镜的焦点,沿喜马拉雅南麓上升的雾气
被闪电撕开后,又被乌去裹挟着掷政深渊。
“于是我看到新的天穹,见到重建的球。”
于是我终于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像
乞力马扎罗或珠穆朗玛峰顶的豹,旁若
无人地引吭高歌,却不必担心身后的瞄准……。

4

流星雨袭击国际互联网上的狮子座,电脑病毒
侵扰股市快讯。“如果金斯堡出生在中国,
如果诗人同歌星一样走红。“CCTV向全国
直播仙游寺法王塔地宫的开掘现场———
整整一千四百年的时间概念,在观众脑海中
无非一瞬,他们只关心价值连城的
舍利能否出土,至于时间或历史
恰如其所言:“那又跟我有何相干?”

生活常常逼着人发疯,我将拥有废物
的余生。节日期间更加难于自控——
不是举着酒瓶,在小镇广场上唱摇滚;
就是光着膀子手舞足蹈,甚至掏出“老二“
在众目睽睽下向花坛撒尿,美其名曰“施肥“。
“啊母亲,你儿子又一次给你当众出丑了。“
不知为何我总是这样荒唐,不知为何
每一次胡闹总让我后悔,但却永远做不到
从此再不犯灯似的错误。“装饰性的病句。“

生活常常逼着人发疯,周期性的失去理智
仿佛是命运的捉弄。我在自己的迷官中
分不清是非善恶,我所能把握的
除非瞬间的感觉;我所能超越的
只有梦中的回忆。啊疯狂,酒后的疯狂;
啊被报复的恐惧,反报复的信心………
人的脑袋裂成了两半,怎么还思考问题?
不义之财贿赂了真理,“堕落即是拯救。”

5
以往的岁月中,我从未认真考虑过
你也会死;于是当收音机中传来你的噩耗
我感到不是你死了,而是我又重活一次。
从地球的另一端追踪你的足迹,从俄文字母中
寻找属于你的遗物,我将不可能找到什么;
除了你曾承担命运,除了你的诗中无处
不在的冷冰冰的上帝,我不可能找到什么
——除非我也在自己的命运中,分担你的死亡。
依然是那么坚定,仿佛仍行走在新西伯利亚
的积雪上,你在地球上空留下如此深的脚印
让每一个企图仰望你的人,不得不感到
自己的渺小。我也想表示我的悲哀,
但脑海中却一片空白,仿佛被人从身后
狠狠在用碎砖头击中后脑勺,我只能
像受伤的野兽,本能地从汉语的偏旁后
窥视那终于写上你那铁样脸庞的铁样的笑。

仿佛童年的梦魇中,不知不觉地坠入
不可知的深渊。我感到了自己的不安
感到脚下的大地,霎那间变得无限遥远。
而当你向着头顶的星辰飞去,我只能无止境地
向着自己命运的井底迅疾下坠,伴随一声
多少年来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绝望惊叫,等待
有谁把我从你深不可测的告别中唤醒。


6
夏日山径旁耀眼的白色卫生纸团,浪漫交媾
和苦涩爱情的见证。气息窒人。
小时候我常来这山上收集植物标本,
给大自然贴上心灵的记号,用幻想
把每一个灰暗的日子,涂满彩虹亮色;
但今天,当年近而立,除了心如死灰
别无选择,仿佛初闻地球另一端
传来噩耗,泪腺和脑细胞却无能为力。

“一分钱没有,还带一个人回来吃饭。”
我在自己的熟悉的田野上走过,犹如
在忧郁的梦中穿行;我又回到亲爱的故乡——
邻居们看我依然像是怪物,或者根本就无视
我的存在,仿佛我是刚刚从地狱归来。
啊瞧吧,这是我出生的老木屋,已成废墟,
这是我第一次作爱的田埂,那姑娘如今怎样;
而世界改变了多少,我在时间中不能长大。

“请用别的方法,试着找到回家的路。”
小路在记忆中拐弯,伸向荒野;
大地无言,静静承受每个人渺小的双腿。
那个废品收购站早己改作它用,我再也不能
用一堆碎玻璃,去换回两本连环画;
那被割裂的手指一直在流血,但不再痛;
那疲惫的以依然还够跳动,但不再作梦。
“啊故乡,梦中的故乡”,像遗失的旧照片难寻.

7
月亮像打碎的镜了.一群民工钻进录相店
的密室看毛片;我在午夜无人的街上
独自死去.“感谢上帝,我已活了快三十年。”
我的视线不在呻吟的荧火屏上,而在一个
遥远的冰雪世界;那儿人们能用
“啊嘛哩哞呢哄”使死者复活,这儿
却永远让我不知所措,或究竟去往何方。

“听说镇上又开了一家更豪华的夜总会了?”
“叫什么‘新长征’来着。我可是从不上门。”
“是的,这小镇太小,简直太小了。”
“点根烟能走完最和的街。遇到个漂亮的姑娘
就怀疑看花了眼。”“这个月不知有工资发不?”
“发不发都同我无关,我辞职已将近六年。”
“听说你一直在外面流浪?写诗的钱好挣?“
”全世界的诗人都下岗了,又何况我呢!“

夜鸟人夜行人头顶的松树上扑楞楞飞出。
山间不道的霞光,引诱我步步向北极星靠拢。
我不再认识如今的月亮。犹如听不清
晚风中时光的回声,或看不清远山的灯光。
顺着心灵的阶梯攀登,打开每一个
被记忆折叠的词,直到手中的钢笔
犁开夜色,直到幽灵纷纷从黑暗中显形。
填满所有如陷阱的空格。“一面面天堂的窗。“

8
大蓬歌舞团来到小镇广场,几人妙龄少女
像模特儿身穿泳装,站在临时搭起的铁架台上
花枝招展。三五成群的男子望着久久发呆
口水从评头论足的黄牙间泻出,似乎只要
再看几眼,就能带着看中的回家过夜。
“啊机会。机会。"一个难听的河南普通话
手持小嗽叭对行人叫嚷不止,有人犹豫着掏钱,
另有人继续旁观。“啊爱情,多么轻率的爱情。“

一人伊豆舞女式的唯美情节,联系到大学时期
的单相国,两者的面影及忧郁何其相似。
可惜前者早已作了人妇,后者出于生计
(或者还出于爱好),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表演三点式。啊,我多么想告她
——我喜欢你跳舞时的热情,和不跳舞时
的冷漠。“我多么愿放弃当桂冠诗人的梦想
跟在她屁股后,去祖国的大好河山漫游。”

当天晚上兴冲冲地去找河南班主商量:
第二天中午带上包袱,随他们的大货车出发。
多么浪漫的旅行,只可惜最终并没成行;
迟到了十分钟,也许将悔恨十个世纪。
“我们的生活不可能有奇迹。”每一次冲动
像梦中的姻缘不了了之,而紧随而来的日子
不是像钟表卡壳,就是像车轮报废
依靠自制的润滑剂,硬着头皮继续究转。

9
秋风挥动野草的皓腕向世人致意:
“瞬息即一生。”低离开这世界很快年满两载,
我不知道,如今你是在天堂伫立?还是
在地狱徘徊?然而无论如何,我猜
时间的脸谱还远未成形。“过去与未来
镶嵌于标点符号间却早成定局“。
无论如何,当我瞪视又一年岁月的真容,
不变的生肖仍将是低的五官:逐渐清晰。

而生活是等待不速之客的谋杀,或上帝的梦
“去年你种在花园里的尸体抽芽了吗”?
这里我无所是事,成天往镜中端详;
或翻开你的诗集,索取你隔世的馈赠。
虽然我总嫌所获过于沉重,而且过于疲惫;
但我仍要感激低的所赠,因为你的诗
不同于一切。因为你让我像跛足石狮从旧钞票
捕捉新偶像,或如调琴师从主旋律分辨噪音。

啊诗人,你可听得懂我用汉语发出的呼唤?
这里我看见你的黑马,仍在地平线上追逐落日
“奔向2000年“。而你的死亡,虽然不曾
让全世界的人民落泪,却足以让全世界的语言
动容,并因此而与俄语甚到英语,发生
挤压、摩擦、错位。啊诗人呀,此刻你是否
仍在天堂伏案疾书?或者正在地狱门外沉睡。
而我的写作似乎已到了尽头。我渴望与你同在。

10
以流浪汉的手艺操持知识分子的写作。犹如
用鞋匠的尖锤,亲吻梦中情人的足跟。
我在自己的作坊随遇而安,得心应手——
多少年来对词语的敲打与抚摸,只换来
对方块字和语法规则的无限陌生。多少年来
在暗中观察的本质。在“糖拌大楼”进行的谈判,
只恰似客居于动物园笼中,即使适应了新居
也不免在众人的围观中,露出异乡人马脚。

从一个词到另一个词,犹如从上一次晚餐
到下一次早餐,我在自己的阴影中独自成长
——既无缘与帝国的新娘结亲,又无法
跨过时代的边界,只有在电视屏幕上
追踪科学考察队的足迹,用笔尖代替双足
在地图的边缘续写《新桃花源记》或者
用身体代替语言,在无人问津的解落
完成并非英文字母的,人小写到大写的变形记。

沿着破折号的血迹,寻找属于诗的岁月;
枕着白日梦,度过未老先裒的余生。
我将通过回忆,把无法忘记的过去
压缩成没有目的的诗行,我将把未来托付给
没有候选人的远方;我将不断伸手打自已耳光
不断抬脚踢自已脑袋;我将让钢笔流出瀑布
洗净不是出自心灵的墨迹,我将让舌头固执地
像绞刑犯伸出,抗议并非自然界的约束。

11
没有故乡,只有陌生的生存之地;
没有祖国,只有从未命名的远方。
这毫无目的的出发,只为到另一世界与你相遇;
这没有多少意义的写作,只为在诗行中与你重逢。
啊奔跑!与一位赤身裸体的小仙女牵着手奔跑……
后面有一群青面獠牙的鬼魂紧追不舍……
被露水打湿的草鞋,消逝于记忆深处向阳
的山坡,那上面廿年前曾写着“打倒四人帮”。

生活啊永远是未知数,生活的过程,
则无疑是炼狱,我的位置就是没有位置,
我的诗就是没有诗。幸福的漂流瓶
静泊床头畅饮神的血浆,梦的大海
浮起尤利西斯的船。我在自己的命运中
沉沦:无论怎样挣扎,想做皇帝的疯子
始终只能在精神病院找到家,无论
怎样诅咒,关在笼中的猴子,依然仍是猴子。

既然无人理睬,没有可以向往的去处,
那就走向旷野和孤坟,哪怕心灵残疾
——胜于在白日梦中自欺欺人地涂鸦。
但愿从此以后我真的将一去不返,仿佛
曾经射日的英雄,不得不羁留于地球
作客。“命运让我只能成为旁观者。”
新世纪若非亲眼所见,一定是基督重临
把叶芝的幻觉变成眼前可以触摸的现实。

12
“和平号”空间站在月球上投下阴影,如果
有谁敢于脱下氧气罩,在地球以外斟探亡灵
——那一定我,一个来自唐朝的中国诗人
凭感觉把双足插入火山灰,在真空中
增益孤烛,以及比孤独更加无助的方块字。
“你说黑夜是什么?”“任何人都不再作梦。”
“你说人类不值利同情?”“因为不信上帝”。
“不过上帝了许从不存在。”“一如时间无二。”

“时间改谈了一切,上帝却总是老面孔。”
“天啊,快过来瞧,上帝竟然比想像的还要丑陋。”
“看起来就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孔雀。”
“上帝的处境,这一回同我们的遭遇不相上下。”
“瞧,这些就是我从小熟悉不过的事物———”
“旷野和街道,篱藩和围墙,酒鬼,警察,乞丐……”
“一切都显利既不可爱,又无生气。”“纯属隔世之物。“
“请问下一个星球我们将飞往哪里?”“火星。“

废弃的巨大的钟表堆积在昏暗的楼梯角落,
长长甬道通往镜子、潮水和深呼吸的海洋。
——我在自己的梦中无法醒来,犹如
沉湎于记忆深处的老人,对一切无动于衷。
“多么不切实际的生活呀”,仿佛毒蛇的信子
主宰了耍蛇人的全部爱好。离开众人后
你将比无比轻松,但命运偏将你重新拉回
像浪花摔碎在礁岩,被大海收拢后又送回。
                        1999年3月宁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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