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嘎 ⊙ 宾至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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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文几篇

◎巫嘎



■锻炼者,或散步者将陷于哀伤
――去金莲寺

我裤子前面的皮带扣里插着一支芦苇,从那条废弃的旧公路与范建辉冲下坡道。秋天傍晚的风吹在身上凉凉的。城中灯火亮了,一片黄色的点点。山包围着那些灯火,像是锅底溅起的油星。
很多次下班后,我骑上单车,出城,上了那条废弃的公路,经过杀猪场,经过一个工商干部的楼房,经过一个无人光顾的烟烛店,经过清福寺,经过芦苇丛呼喊着的摇晃的白头,飞奔而去。一路坑洼,然后上坡,下来推单车,到了那个路口,路边一块石碑:金莲寺,把自行车扔进草丛里,一步一步地沿着荒僻的小路跑上去。在公路未废弃之前,这条上山的小路善男信女们将它铺上了水泥,整修了台阶,随着公路改道,这条小路也跟着废弃了。他们从新公路坐面的车上去,或者骑摩托车直达金莲寺金碧辉煌的大门,门楣最上方中间写着:庄严国土,利乐有情。
我一个人跑着,上坡上坡,南方的秋天,杂草已黄,木叶仍绿。两边的小灌木和藤蔓异常繁茂,果实如一小桶一小桶酒落在里面。虫子叫着,偶尔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凄历地怪叫一声,或者树丛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突然心慌。身上起了小疙瘩。我对自已说,得跑起来,得锻炼,得光明正大,得全身流下咸涩的热汗,一切小鬼们离开得远远的吧。
范建辉与我去了有四五次吧,他在股份改制过的化工厂买断又重新上岗,所以常常没时间。大约是星期六的上午,带上他的儿子结实的范子越,从我住的水东路出发,游游荡荡,秋天的桔子青黄杂处,在路边人家的园子里沉沉的。他说这家是他的亲戚什么的,要不要进去坐坐,那家又如何如何。上了小路,阳光从树叶中落下来,秋阳美丽腐朽。到了那个六角凉亭,看着墙上用木炭划上去的字,一些圈圈,鬼画符的图案,亭子两边有一幅对联,忘了写的是什么了,这荒废的亭子。亭子前面是大片的桔子林,还有新品种脐橙,凌历的铁丝网围着。范同志小心地钻进去,摘出几个,开了吃着,脐橙好吃,甜,像柚子,比柚子还甜。脐橙的蒂像肚脐的脐,生命之门。柚子让人思乡。上了从新公路那里上来殊途同归新铺的水泥大路,再往上走,就到了那个庄严国土,利乐有情的大门楼。
有几次我跑到门楼时,天就快要黑了,秋天天黑得很快。我站在门楼下,门楣上那几个字已经看不清晰了,从门楼往上看,天空一派苍茫,西天的落日熔金已经消隐,只余一派苍茫。之下远处是黑绿的青山。
今日不到寺里去了,我往回跑下山。
2004-8-13


■锻炼者,或散步者将陷于哀伤
――去清福寺(一)

清福寺比金莲寺路程近一半多,有时下班迟了我就去清福寺。秋分过后,昼短夜长,天黑得太快,去金莲寺的次数就少了,一个来回至少得一个半小时,下山之后有时就像半夜三更。昼短夜长,更长的黑夜有什么用呢?
从门口骑车到那个寒碜的烟烛店约10分钟,从那里向前几米就到了上清福寺的路口,墙上有一块白漆门牌:清福寺,水东路65幢(具体几幢忘了,我是水东路4幢,我们同属一路)。单车不上锁,放在人家的门前,跑步往上。经过依山而建的几户民房的后院或前门,有时可以看见他们在小院子里吃晚饭,其乐溶溶。最上面一家人的屋顶上经常会冲出一只大黑狗,很凶,朝我叫着,去的次数多了,就熟了,不叫了,静静地看着我。
先是一段平缓的坡道,两边是杉木,竹林,竹林中是小菜园,瓜果丰登,大南瓜沉甸甸的金黄令人踏实。我跑着,很快汗水就湿透了后背,我稍停下喘口气,听着汗水静静地从皮肤上流下。转个弯到了水泥台阶处,地势开阔起来,满山长着小松树,我是一个崭新的锻炼者。要像一棵小松树向山顶奔跑,我流汗,心脏缺痒收缩, 我弯腰脚踏实地,我停下,让山风吹遍全身。多么心旷神怡,多么无辜啊。
集中精神一步步地跑着,一口气,再一口气,跑到清福寺坪前。

崭新的锻炼者。紧紧抓住此刻的肉体
冥想令人头痛,散步者将陷于哀伤
“肉体需要锻炼!
“要让它独自健康,喜悦、歌唱……

直至统治和指引我们。当年我们砍柴、担水
在圆形田径场上咸腥的汗水冲刷年轻的身体
--引自旧作《散步者将陷于哀伤》

汗水冲刷着身体,松风吹来,吹着小松树,松针还那么绿,一根根绿色的针,使小松树精神抖擞着。地上落着旧的松针说明小松树又长大了一年。
清福寺的大门有时关了,坪前的菊花一片金黄,还有指甲花,小西柿,都在晚风中静静的各安其所。有时我站在坪里想到我是谁呢,我来干嘛,要去哪里?但很快就不想了,我看见小山坡下寺里的杂工正在给青菜浇水,那模糊的身影像我的母亲。
2004-8-14


■我们就在月亮底下
――沙溪河边喝茶小记之迷路

郭翔上来的那次,我给广福打电话说,过来喝茶,在码头这里。结果三明长大的这个同志,打了很多个电话,过了近两小时,才找到我们,他的儿子张小宇邱宇平脚都走酸了,说,那些叔叔到底在哪里啊,父亲说,他们在跟我们捉迷藏。

但接下来一次,就是我找了两小时才把张广福找到,就前几天的事。更惨的是我的小灵通电话刚好欠费被限拨出,我从青少年宫江滨草地沿河而上,找啊找,经过树荫下跳舞的录音机,1234,2234,走到列西大桥以上,在那个圆弧形的码头台阶处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辩认,没有。我只好跑步去找公用电话,到处都是IC卡电话亭,就是没有店铺公用电话机,可我没有IC卡,找出500米开外找到一个摆在桌上的电话机时我已经汗出如浆了。

张广福在电话里早忘了上次,说:乡下人啊,就在码头啊,上次郭翔来的地方,靠汽车站。又沿河往回走,经过无数的小桌子,无数一身短打的人民,无数草地上的男男女女,经过跳舞处是另外一支舞曲,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终于来到了那个地方,我一个一个人地辩认过去,从楼上平台到楼下草地,转了2圈,没有啊,妈的,搞什么搞啊,捉迷藏啊,这么个老实的同志也搞报复啊。妈呀,这次的电话机更远,一直找到我的双园新村出租房门口,我已经快瘫痪啦,有气无力地说,你们到底在哪啊,这个同志居然还说,就是那里啊什么的。终究被我找到了,他们两个倒是悠哉,坐着不动,不安慰,不倒茶,好像还笑嘻嘻的。

好了,最后再简略说一个,是另外一个人,建宁调上来的黄毅兄,我和边缘轮番在电话里跟他说在哪在哪,最后折腾了好久才满头大汗地被找到。

同是乡下人不说两家话。总结经验以备用,申述如下:一,得搞清楚我们上次喝茶的地方到底是哪一次的上次;二,得搞清楚马头是哪个码头;三,如果对方蛮恨无理:我们就在月亮底下啊,有几个月亮啊。――这是人说的话吗?还有就是城市是更复杂的森林,夏夜太热,晕晕乎乎,懵懵懂懂,对岸经过列西的火车太有力地哐当,一身短打的人民太多,河里的游船灯太亮,快着火啦,烈火烹油。等等,等等。
2004-8-10


■火车,青春的行刑队

车到三明,无数的灯火像是回忆。
从我写下上面这个句子到我看到孟浪的下面这首诗――《送国越南下》,约13年。

看着你飘向天际的
棺材似的车厢

为你送行
无异于为你送葬
……
一个人用于丧失青春的时间已经太长。而他早已抵达。
火车从来是青春的行刑队。而我长期幽居于一个县城,成功地远离了那动荡的车轮。远离了那一列载着一箱箱灯火而不知所终的火车。我停止了肉体。也停止了心灵。
陈万福1992年在给我的信里描绘的火车也不过是遥远的回声,他说:夜里,火车的鸣声像嘶哑沧桑的死囚。
淘金者,革命者,打工者,盲流,大学生与躲债者坐火车离去。
去年,2003年我到三明来,火车近了。很多东西慢慢被想起来。在高岩新村寒山小筑从秋到冬的夜晚,双园新村22幢出租房黑暗的台阶,直到2004年夏天江滨无穷无尽的散步,火车无处不在。
多少人坐上火车然后不知所终。
就让我们坐飞机离去,坐汽车离去吧。
2004-8-14


■立秋之日,说吧

8月8日,昨日立秋。白日,秋老虎花纹斑斓;晚,虎威犹在。与张广福、张漫青(她也叫永安的森林)江滨喝茶并闲聊。

诗歌的手段太不完善。小说,美术,音乐,电影。音乐是所有艺术之母。电影是所有艺术的极致。也许百分之八十的人一生最终在感叹中度过。

一个人目睹了死亡那刻,就永远地失去了童贞。说执扭,个性以及性格就是命运。命运是你周遭的人。很久以前读的一本小说,《苦界》,扉页上引《圣经》的话:你们要相爱,因为爱可以抵消许多罪。

成长,残酷青春。重庆森林。香港制造。《以父之名》。
永远失去了青春。但是这又如何解释,我体会嫉妒和悲伤,这像一个奇迹。这像一个中学生的带锁的日记本。

身体具有天然的人格性。因此身体不可出卖。工人出卖体力,知识分子出卖知识和技术,坐台的小姐出卖身体,之不可类比。

波兰电影大师基耶洛夫斯基,经蓝白三部曲,巴黎最后的探戈。神经质的情欲与悲伤与绝望。迪巴,大喧嚣里的大寂静,喷头下的流泪的人。摇头丸。听办公室的女孩说,有人在迪巴里给女孩们放入迷魂药然后一网打尽。临渊的舞蹈最美最灿烂。

第六代导演,贾樟柯,王小帅,娄烨,张元,纪录片者温普林,吴文光。小武,站台,苏州河,海鲜,地下电影,地上电影。解禁。
东宫西宫。同性恋者。过年回家。观影协会。头顶的天空混浊不堪,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更高处稀薄和凉。高处不胜寒,一曲合唱。

1990年代的邱金生抱着木吉它:孤独的站台,哦,寂寞的等待,长长的列车载着我短暂的爱。然后用手在吉它音箱板上击打三下。后来有一次,邱金生在房间里把那把红棉牌吉它朝地上摔,摔成两截,扔下窗户。

橄榄树。校园里坐在草地上孤独的男生,毕业晚会的篝火,和西瓜。校园里广播播出三毛死了,一个人写下的一句话:三毛不再流浪,我开始。崔健,一无所有,假行僧,一块红布,新长征路上的摇滚,飞了,等等。

王小波有一张照片,个子很高,有一米八,看上去拉拉踏踏。有人说他看上去像杀猪的,而内心却是弹钢琴的,与此相反,太多的人外表是弹钢琴的,内心里却是杀猪的。比如那脸色苍白者,戴金丝眼镜者,多么可怕。王小波的两句诗:我走在天上,走在蓝色里,而阴茎倒挂下来。《黑铁时代》里那些住公寓者:看着黑漆漆的夜空,我手握着阴茎,没有比这更孤独的了。

8月7日,《三明日报》一版头条消息:标题:我市夏收夏种结束,副标题:共收割双季早稻40、5万亩,产量16、12万吨,双季晚稻已插秧40、98万亩,比增6、4%比去年增加24600亩。
我祝福水稻,我愿意种水稻而不是种烟叶。
2004-8-10


■我的姐姐姐夫

大姐姐与姐夫正月十五前出来打工,从三明出发,到处转,广东,厦门,又回到三明,前不久找到事做。姐姐在郊区的一个纸箱厂,我的朋友以前开过小的纸箱厂,知道那挺辛苦,每天早晨6点多起来走路近一小时到那里上班,晚上回来,有时还得加班。姐夫还是零工,说与一个搞建筑的联系,哪里有事就到哪里,这里修路做两天,那里盖房做三天的。他们在城关火车站处租了间小屋子,房租50元,我还没去过,可以想见是怎样一间屋子。

在农村,姐夫算得上是个多才多艺的人,有手艺的人,种田种烟间是一把好手外,还会做家俱,木工,泥水,砌灶之类。我家的灶就是姐夫砌的,父亲特地请他来砌。空气节能灶,很好用,通风,省柴,关上小铁门,无烟,只是冬天时奶奶老报怨没有火屎喂火笼。前几天姐夫刚好没出工,姐姐给我打电话说,姐夫要过来我这玩,我说好啊,我才知道他们又回来三明了。姐夫来了,带着两个女儿,她们放暑假,一见面就递烟给我抽,沉香牌,3元一包。姐夫黑,结实,老实,本份。虽然他仍然还不富裕,可我为我的姐姐感到高兴。

我的二姐姐从小在家比较娇,撒娇,因为她是我们家我认为最聪明的人,常与父亲、母亲开玩笑,其它的兄弟都不敢。可惜的是那时在我们农村,女孩上学的太少,二姐没能上学。二姐嫁到了同村河对岸,二姐夫是家中长子,之下弟弟4个,父亲常常替她担心,前年又出了点事,一个弟弟被判入狱,父亲更为我二姐担忧。不过,二姐夫在农村里算是有经济头脑的,在我们那离镇上20里的偏僻乡村里,做了最大的努力,养鸡,种果,种烟,开拖拉机,维持了一个大家庭,很不容易。我很佩服他。

其实我还有一个最大的姐姐,是我长大之后才明白的。她是父亲抱来的童养媳,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嫁到了另一个村,她其实是我们家最大的姐姐,父亲的长女。我们叫姐姐,姐夫,他们儿女我们叫侄儿。姐姐不是童养媳。我记得很清楚,1987年我考上中专,姐姐给了我100斤粮票和50块钱。而今姐姐家境很不错,两个侄儿很有出息,在厦门开服装店,且同年一起结婚,请客喝酒。他们理解父亲,为父亲分忧解愁,凡遇事总是有商有量,经常相互走动,来来往往。他们共同撑起我们两家。我感谢他们。
2004-8-10


事件:三毛不再流浪


    那天看到报上一篇关于三毛的文章,一个叫马中欣的美籍华人说,三毛是虚构的。首先,三毛不是旅行家,她的所谓“流浪”是出钱请人陪同的贵族式的旅游,是为创作而旅游;再者,三毛的那些作品自然就不是游记了,《撒哈拉的故事》只是小说;又再,荷西并无其人,只是三毛理想中虚构的人物。
   它从三个方面摧毁了三毛万水千山走遍。
   三毛是很多人的理想,一个遥遥不可及而只能潜藏在心底的理想。去远方。她替我们去实现了,去听,去看,去感受,飘泊,流浪,经历和体会,穿行人世与自然。“不知不觉这城市的历史已记取了你的笑容……”,她是一个追梦人。
而现在这个叫马中欣的人使这一切成了谎言。
   还记得三毛自杀的消息在校园里像暮色一样传开的那个傍晚,一群男生坐在足球场高高的看台上,倨高而落寞,几个女生转身哭了。夜晚,我的一个同学在纸上写下一句话:三毛不再流浪,我开始。毕业时,他把它写在同学录上送给了我。
   三毛的自杀于我们是成长中的一件大事,于我,还与我的毕业告别校园的年代血肉相联。而此次的这个半真半假的消息,像是一个谋杀,马中欣充当了杀手。我不知道当初校园里的同学们还有许多曾热爱过三毛的人们是如何看这件事的:心绪复杂,一点失落,一点受骗感――我们相信的风景原来是假的塑料的花。或者不过是一笑了之,尘世纷纭,如过江之鲫,真真假假的炒作如同烟火,况且,雾里看花,谁能把这纷纷扰扰的世事看个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因此,马中欣先生所言真实与否也就无所谓了,清者清,浊者浊,也无所谓耿耿于证据什么的了。但马先生说,他还要去马德里,去加利纳群岛,去撒哈拉沙漠等三毛与“荷西”生活过的地方去查证,那就让他去吧。去弄个水落石出,我们祝他早一天弄个水落石出。
   其实所谓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又怎么样呢,我们就可以洋洋得意了么,他要对人们说什么,说:瞧,我有证据?那又怎么样呢?你就取消了我们的热爱吗?他其实什么也没有得到,手上抓着的无非是空,年华老去,那值得吗?
   三毛是人们的一个梦,而与人们美好的梦作对的人是可笑的。人生中有另外一种真正的水落石出,那是一种澄明之境,随时光而来的智慧,在不可全知的大自然,永恒的宇宙面前低下我们的头颅,珍惜我们所爱的,谅解我们所恨的。
   我有一本叫《天堂之鸟》的三毛的摄影集,我看着这样一个女人,她在人群里,在破旧的街道上,在荒凉的沙漠里,沧桑而纯真。红尘万丈,姐姐已在红尘之外了,是非成败,如同白云变幻,姐姐已不再开口。即使大海也终将在一棵桑树的内部沉沉睡去。
(约一九九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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