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西 ⊙ 纸上的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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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修室

◎余西





    
    自修室里的四个吊扇疯狂地快速转动着,可这丝毫没给人带来一丝凉意。现在是正午,整个教室好像被太阳的热量吞噬了一样。它们穿透过四面墙壁,在墙壁地中间地带停留着。它们穿过椅子,木桌,矿泉水瓶子,废纸,蓝色的圆珠笔,翻开的或者合上的书本,四散在地上的粉笔头……穿过挂在墙上的钟,透明的玻璃,僵死的蝴蝶。能触摸的和不能触摸的在他看来都是烫的。他到这里还不到一分钟,背部和身上紫红的汗衫已经牢不可破地粘在一起了。对于这样的天气他感到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他把自己缩在椅子里。这是一个奇怪而又不合时宜的动作,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双脚从暗绿色的拖鞋里脱离出来,放在椅子的边缘上,双手拢住自然弓起的双腿。他把上身向前紧挨着竖起的大腿。他的脸就搁在两个膝盖之间。他目光无神,除了自己好像谁也不关心的样子。可是,细心的人还是会发现,出于某种谁也说不清也不需要说清的原因,他有时还看看离他不到四米远的那位姑娘。
    她在两组桌子之间的过道站着,背朝向他,松松地扎起了头发,露出两只耳廓的一小部分。有一两根逃逸出来的发丝胡乱地打着卷,垂了下来。从他的那个角度看,根本就没法看到她的正面。她娇小,几乎是细小。她的上身套着一件白底的带着深蓝色横条的背心。这件背心几乎没法遮住她难看的细腰。露出的部分,使突出的脊椎骨清晰可见。天是太热了,这是谁也没办法改变的。那条背心已经被汗水洇湿,紧紧地贴在她身上,隐约可以见到扣在背后凸起的白色背带。在靠近下摆的地方,有一块褐色的斑点。他起先以为那是一只偶尔停留在她背后的蝴蝶,但很快的他就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有点幼稚。怎么有可能呢?他想。他越看越觉得这是没有可能的,那只不过是貌似蝴蝶的斑点,或者图画罢了。  
    跟许多在夏日里的女孩子一样,她穿着一件牛仔短裤。紧绷的裤子一下子就勾勒出臀部下垂的弧线来。从两条几乎没有长度的裤管里伸出来的双腿,细长而苍白。要是在夜晚,眼睛明亮的人也许还能看见周身散发的微光呢。而多半敏感、有点想象力的年轻人不难联想起在夜晚闪着磷光地骨头。那被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他有点生气,但更多的还是厌烦。他把头往后挪了一点,往下一拱就深陷在他自己的裤裆里。在夏日的正午,无处不在的躁热使得他的下体散发刺鼻难闻的腥臭。可是,他宁愿就这样呼吸着这种味道,也不想再看她拿着镜子照来照去的模样了。
    一开始她的手就拿着镜子,镜子大概有两个小孩的巴掌那么大,拿在她手里还算是轻便。她对着镜子涂好了口红,开始把脸凑向镜子。她的脸离镜子是那么近,仿佛要把它镶嵌在那毫无空隙、无比光滑的镜面上,以留下永恒而“美丽”的模子似的。她淡淡的看起来毫无生气的眉毛,她的小眼睛,她还算挺立的鼻子(她肯定不会看黑漆漆的鼻孔里长出来的那几根细毛的。这一点,他很肯定,这也是他有点生气的原因。尽管这根本就不算什么理由。)她把双唇抿在一起,她大概会觉得这是她的双唇。艳丽,散发着光泽。
    咳!虽然他没有发出来,可是他觉得自己已把这声叹息表达出来了,而且很响亮。可是谁也没有听见。这个时候,他真想跑过去夺掉她的镜子,扔在地上,再用脚踩几下。让本来破裂的镜子更加破碎,让完好无损的脚板多几道口子,流着鲜红的血,镶着晶莹的玻璃碎片。这样对于他来说也许会好受些。可是他依然用粘稠的双手紧抱双腿不放。看起来,目光跟以前一样无光,但人们还是会发现他还在看着那位姑娘,尽管已经有点勉强了。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也许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的后面除了桌椅和空气之外,还有那么一个人在看她。她把自己的脸蛋停留在镜子里足足有十分钟之久。在感觉上,他认为要比十分钟漫长得多。不过,墙上的钟提醒他,分针才刚刚跨过了两大格而已。十分钟以后,她才把脸稍稍的往右侧过去一点,使右边的脸颊跟肩膀成四十五度角。她的眼珠子往左转,好让她能充分地看到自己左边的脸颊。然后又以同样的方式,同样的眼神,欣赏起她右边的脸颊。整个过程她始终微笑着。还轻轻地吹着,确切的说是吐着,口哨。也许也不应该把它称之为口哨。从她嘴里发出的声音微弱、含混,谁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声音,也不知道这种声音在她那里表示什么。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从她的嘴里确实吐出一种令他不是很舒服的声音。他皱了皱眉头。他就是在这个时候把脸埋在裤裆里的。他再也不想看到她了。直到很久以后,他听到了一阵嗡嗡的低语。他确实听到了,虽然这个声音听起来像是从一群苍蝇那里发出来的。
    多好。这就是我。这就是我,多好啊。为什么我就不能自我欣赏一下呢……为什么就没有人欣赏我一下呢?为什么没有人跑过来,从另外一个教室,从更辽阔的地方跑过来欣赏我一下呢……为什么没有人送上一杯冷水?为什么没有人为我安装空调?为什么……噫……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他不看我一眼呢?为什么他宁愿把自己钻到这么肮脏下流的地方,也不抬头看我一眼呢……
    他听到了脚步声,虽然并不比微风偶尔吹过松针时更响一点,但他听到了,而且越来越近。又会发生什么呢?他想,又能发生什么呢?他动了动头,又安静了下来。她来了。她把双手放在他的双耳边,这使他感到一阵冰凉。她把头从他的裤裆里拔了出来,像是拔除了一颗蛀牙似的。他缓慢地抬了抬眼皮,他看到的东西还有点朦胧。可是,他很快就看清了,泪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模糊了她的双眼,一颗泪滴正曲曲折折地穿过脸颊,掉进她的嘴角里。她的身子不停地颤动着,星星点点的汗水不断地冒出来,像是落在窗玻璃上地雨水,流成一条线又一条线。他看着,开始懊悔自己为什么在她看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把头埋下去了。为什么不多看她一眼,为什么不呢?他仰着头,看着她泪水画花了的脸,她依旧涂着那该死的口红的双唇,她瘦削而颤动的肩,她腋下茂盛、丰润的毛发,她平坦的胸部,她深陷的肚脐眼,她勉强支撑起全身重量的双腿……是啊,我为什么就能欣赏她一下呢?他想着,把她搂在怀里,像是搂着一切容易破碎的器皿一样。

2004.8.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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