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西 ⊙ 纸上的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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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摆桥

◎余西






    按照约定的时间,也就是晚上六点,我来到郎吉先生的家里。他坐在轮椅上,皱着双眉正抽着南方的水烟。房间里挂下来一盏五十瓦的电灯。在昏暗的灯光下弥漫着潮湿而霉烂的气味。咕噜咕噜的声音从他的烟筒里冒出来,打破了刚刚才凝固下来的寂静。我坐在他的对面,背朝着敞开的门,又有点不放心地站了起来,把门关上。我拖着凳子来到墙边,背抵着墙,在他的左边坐了下来。我想这样比刚才安全得多,也塌实了很多。
    朗吉先生把水烟筒放了下来,从嘴里吐出一口长长的青烟。他笑了起来,扯动着眼角纠缠不清的鱼尾纹。
    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这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用双手的力量转动着轮子。我站了起来,但还没有站直就坐下去了。从他的眼神中我意识到他并不希望任何人的帮助。他推着,进入了他的卧室。不久之后,他拿着一杯沏好的热茶来到我面前,递给我。他说,你喝点茶,我来讲故事。好像听故事的人比讲故事的人更需要茶水似的。在我接过茶杯之后,他把左手放在大腿上,右手放在左手的手背上。我注意到,他的双腿跟许多人说的一样,柔软得如同液体。叠放在一起的双手深深地陷在大腿里面。
    这以后,他讲起我们早就约定好要讲的故事。
    在我七八岁的时候,或许还要小一点。村里边有座桥,桥的两旁有两棵樟树,枝叶繁茂,几乎遮住了整座桥梁。夏日的夜晚,村里的男人们陆陆续续的来到那里,聚在一起讲述白天发生过的或是道听途说的事情。在夜色的掩护下,我常常躲在他们的中间,很少被他们发现。他们讲了很多的鬼故事,一个比一个离奇,古怪。而我要跟你讲的这个,就是从他们那里听过来的,我已经记不清是他们中的哪一个了。也许他们中的一个就是他们,他们就是他们中的一个,这有什么要紧的呢。我们要听的是故事,而不是讲故事的人。你说对吧?
    据说前廊村以前有个人,我们姑且叫他王剩。有一天晚上,他走在从前廊到后廊的路上。前廊和后廊之间有一条河,河上有座石拱桥,叫五摆桥。我要说的事情就跟这座桥有关。时值黑夜,四下无人,一派阒静。王剩走在路上能听到鞋底踩着松软的沙路的兹兹声。偶尔在不远的稻田里有蛙声入耳。
    五摆桥已经隐约可以见到。就在这时候,王剩好像听到有人在滴沥轱辘的说着话。它就像是水面冒气泡一样:说一下,停一下。又像是那无处不在的夜色一般模糊又暗淡,遥远又好像近在咫尺。王剩停住脚步,望了望四周却无所发现。他本能的打了个寒颤,但不害怕。他细细地搜寻着声源,直到像是发现什么秘密似的,俯下身子。他把耳朵贴在路旁的一丛野草上。是的,就是这种声音。它是从地底发出来的。他的耳朵贴在草丛上,虽然声音依旧模糊、遥远,但多多少少听到了一些。他小心地爬了起来,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他注视着不远处的五摆桥,和桥下面安静流淌着的河流。他甚至认为桥下面正吐着一连串沸腾着的水泡。当晚,他决定不到后廊去。他回到了家里。
    他躺在床上,经过了很长的时间和极大的努力,终于看着白晃晃的天花板睡着了。可是没经过多久又醒转过来。就这样,他睡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睡过去。看来要在重复中消磨着长夜了,可是有几次他醒过来的时候,有两只细长而模糊的手在他眼前摇来晃去的,没完没了。他眨了眨眼睛,清醒了一点以后,那两只手才停下来,回到属于它们自己的位置上。原来那两只手是王剩他自己的。他知道这是个幻觉,可是不断重复着这样的幻觉让他感到很不畅快。他坐了起来,以后一直就没有睡过去。
    第二天,雄鸡还未打鸣,河水在熹微的晨光中还凝固着像一面幽暗的镜子。五摆桥的两端已经赫然多出了两块竖立起的木板。两块木板上都写着相同的几个字:危险。桥面坍塌,请绕道而行!笔迹拙劣,但勉强可以辨认。离五摆桥不远的岸边有一个人坐在小凳子上垂钓(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如果有人这个时候从这里经过的话,他肯定还以为这个人整个晚上都在那里坐着呢。他戴着宽边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好像不大愿意被人认出来。实际上,他做到了。从沙路那边看,我们几乎看不清他的脸。这个人就是王剩。昨天晚上坐起来之后,除了看着时间的流逝,他还想了很多别的。他认为把自己听到的事情告诉人们显然是不太妥当的。没有人会相信的,就连他自己也是。经过一个夜晚的稀释,事情已经在他那里变得乏味,并且不真实。但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还是把他卷到这件事情上去了。五摆桥的两块木板就是他做的。现在他正握着钓鱼竿,凝视着它们。他能做的只能是这么多了,再跨出一步对他来说是危险的。至于那些没有看到木板上的字的,那些看到了却不当一回事的人,都由他们去吧。我决不会也不可能把这些荒唐的想法告诉他们。我的主意已定。他说。
    不多久,第一个人就来了。是个中年人,王剩不认识他,也就是说他是个外地人。这样也好。他穿着白衬衫和白色的裤子,连鞋子也是白色的。整个穿着就像是为去见阎王专门准备的。他看到了木板上的字,似乎还念了出来。他又仔细地观察了五摆桥的桥身,上下前后,左左右右,每个角度都看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地看了看木板。我敢保证有一个瞬间他甚至已经转过身子来了,但他马上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在踏进五摆桥之前,他朝木板吐了口痰。屁!什么东西。
    草帽已经落在了地上。但王剩没有站起来,更没有呼叫。正如他之前所说,他的主意已定。他只是默默数着穿白衣服男人走过的每一步路。1……2……3……4……两个数字之间对于他来说都是漫长的。每数一次他都认为没有必要再数下去了。并且期待着,并且随时准备着扔掉钓鱼竿,怀着隐秘的解脱感回家睡大觉去。可是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他数到六十七的时候,白衣服早就过了五摆桥,安全地走在路上了。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让他多少有点失望。但他还有耐心,等待下一个。
    可是第二个人来了,第三个、第四个也来了。王剩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从五摆桥的这边走了过去,越来越多的人从那边走了过来,他的耐心正一点点的消失,而对自我的怀疑却逐渐地加重。他昨晚听到的很有可能只是一个梦境。他以前不也是常有分不清过去与梦境的时候吗?而且他认为他昨天的精神状态也不是很正常,正常的人会看见昨晚的那两只手吗?他感到无比厌烦。有人已经认出他来了,并向他打招呼。
    王剩,你他妈的在这啊!
    王剩,你在这里钓鱼吗?这里可没有什么鱼啊。
    王剩,你老爸找你,你知道吗?
    等等,等等。最终他想到他再也不适合呆在这个地方了。就说钓鱼吧,哪有人钓了这么长时间,却没有钓上一条鱼的。虽然太阳依旧明晃耀眼,但已经快接近黄昏了。他趁着没人,跑过去,拔掉五摆桥前面的木板,扔在一边。然后跑向另一边,准备把另一块也拿走,省得有人认出他的字迹来。他走到桥中间,这个时候,桥却塌了下来。他的身子忽然一矮,眼前一片漆黑,世界仿佛已经提前进入了黑夜一样。到处都是轰隆作响。他又一次清晰地听到了昨晚从地底发出的声音,明天那个人来到桥上的时候将赶上五百年一次的坍塌……
    是这样啊。那后来呢?我是说这个应该不是故事的结尾吧。
    我的故事到了这里已经结束了。没有后来这回事。不过也有人说,后来前廊村年纪最大的一个老人躺在病榻上,面对着包围他,向他询问的人群,极力回忆着他历经的年岁。尽管有许多空白的地方,但在他有生之年,他确信,五摆桥是他见过的最牢固的石拱桥了。他也没有听说过什么地底下发出的声音。但他又说,日光之下并无新鲜的事情,现在发生过的事情,过去一定也发生过。他将带着这个疑问去见他的祖辈们……
    朗吉先生,有一件事情我不明白。既然从头到尾,地底的声音只有王剩一个人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也知道这回事,是吗?你甚至还可以问,关于他的故事,为什么讲故事的人知道得这么清楚,既然从头到尾王剩从没有告诉过一个人。那是因为王剩并没有死,虽然这已经超出了我的故事范围之外,但事实是他没有死。只是他再也不能跟正常人一样,用双腿走路了。他的下半生将永远坐在冰冷的轮椅上。永远矮人一等地,仰着头跟他们说话。姑娘经过的时候,他将永远地低下头,不想让她们看见他的面庞。他的双腿,据我所知,后来变得越来越柔软,好像套在裤管里的不是骨头和血肉,而时流动不居的河水……
    就像你一样吗,朗吉先生?
    是的,就像我一样。




    附录:许多年以后,我又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另外两种说法。故事的开头大同小异,只是结尾发生了一些变化。第一种说法是这样的,当天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王剩带着拔下来的木板回家睡觉去了。第二天醒来,他觉得整个昨天就是一场梦,而且是白日里的长梦。另外有人说,王剩回家睡觉之后,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真的看见有人走上了五摆桥,然后桥梁坍塌了。那个人伸长着双手,一节节地消失在河里。最后只剩下一张苍白的脸庞固定在河面上。王剩看见那张脸庞就是他自己的,很是恐惧,他想挣扎着离开梦境。可是已经太晚了。他以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20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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