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俐 ⊙ 达利的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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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的红罂粟

◎马俐





              
                               一

   但是你啊,你已经忘记了。
                                                                ——萨福(Sappho)                                                  
    
    写下《德国的红罂粟》这个题目时,我的思绪仍紊乱如杨柳飞絮。 我书桌上躺着翻到一半的,田晓菲编译的古希腊女诗人萨福的诗集。封面的枣红色仿佛开到荼糜的罂粟花,就像萨福的诗篇。这本书的书签是我去年从德国带回来的,已经风干的红罂粟。它那样弯曲漂亮地躺在书中,伸出因干枯而收缩成一团的花朵,迷人的芳香依然。我再次打开从德国带回来的信封,里面还有两支已经风干的红罂粟,一片因干枯由鲜红转成淡紫的透明的花瓣,薄如蝉翼,我不敢用力,轻轻让它在我的掌心舒展开——只一年的时间,却好像是过了另一世。上一世,我曾像丰收女神Demeter一样在克林姆特的罂粟花田里昏睡吗?不,那分明是莫内的罂粟花田。我也看见梵高无数次把罂粟花采回家放在瓶子里,聚精会神,一笔一笔把它们画下来。时光就慢慢在梵高的笔中凝聚住了。我只要一闭上眼睛,罂粟花浓郁芬芳的味道就让我昏昏欲睡——那是欧洲夏天的气味,吹拂过植物的风的气息。我又看到了阳光下的红罂粟应风摇曳,它们长在满是麦田的路边,在阳光下,风中,向我点头颔首。它们,也挂念我吗?

    去年夏天,我丢下瘟疫刚刚结束便在七月沸腾的香港,飞去德国探望安,我最好的朋友。飞机降落在汉诺威机场的那一刻,我看到窗外机场左边的草坪上,开满了童年印象中的黄白小花杂夹着绿叶黄草。安开着蓝色的车来接我。回家的路上,我们以140公里的时速在没有时速限制的德国公路上飞驰。天色已近黄昏。我跟安谈话间,视线被车窗外马路两边一点一点跳跃的红色拉了出去,罂粟花!我叫到。安笑了,这里到处都是啊。她说。回到家里,刚放下行李,我就要求安带我出去田野看它们,我要确定我看到的真是罂粟花。这感觉就像冥冥中你要确信你是否遇见了你想遇见的人。清凉的暮色中,这个陌生的德国小镇上——红色,那熟悉的红色一点一点向我逼近。我看见,我终于近距离看见它们了。红色罂粟。我梦中的花。我没有预期我会这样和它相遇,到德国的第一天我就看见它们了。它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多美啊,单生的花朵,未开花前下垂的花蕾,细微的花梗和它随风飘摇绽纹花姿的样子感动着我。抚摸着它们翠绿的叶子,鲜红的花瓣,我哭了。我不去西班牙了,我说,我要留在德国陪它们长一些时间。

    我爱花,不同颜色和形状的花。玫瑰啊百合,甚至不知名的野花,我全都爱。但是没有一种花让我第一次见到就流下泪来——红罂粟,应该是我这一生中见过的最迷人的花,在我见到它们之前就已经知道。我毫不掩饰我的迷恋,跟安一起散步时把罂粟花采回安的家养在玻璃瓶子里,以便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当我盯着罂粟花看时,我听到它用萨福的声音跟我说:站起来,看着我,如果你爱我;给我看到你的双眼——里面的神光。如果罂粟花有灵魂,它应该看到那双褐色眼眸里的神光了吧?我爱罂粟不是因为它的毒,也不是因为它可以入药治病。它如此华美艳丽,却满山遍野地随意生长,从不在乎生存环境。一点都不比人们细心栽种在花园中的花逊色。
  
    也许是罂粟花洗涤了我的灵魂,德国之行彻底改变了我对人生的看法。我突然发现语言是多余的。我和安及安的朋友一起躺在湖边的树下,望着天空慢慢移动的云,我感到整个人都融进了空气,与天地一同呼吸。偶尔飞过的小鸟拂过树枝会把我带去更远的远方。我们在花田下散步,一路跑着跳着,就闯进了高更满是金黄阳光的画。我们去博物馆,艺术馆。我总是消失在一些艺术大师的作品中,然后从另一些大师的作品回到现实。哦,夏加尔,给我夏加尔,请继续陪我做梦。
    我们去教堂,古雅的,富丽堂皇的教堂。我不是教徒却虔诚地像教徒一样在心中祈祷,我感到神赐给我的力量。我不谙德语,却没有感到语言的障碍。在这里,有时候语言的确是多余的。住着被红罂粟围绕的童话般的房子,我看见月光像水一样流动,听见时间从耳膜穿过。我甚至每天可以倾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这大概是我自己内心强壮完整得不受外界任何伤害的时候了。
     我一个人乘火车去科隆。在雄伟的科隆教堂的尖塔上,我仿佛去到了第二重天,第三重天。尖塔上的灰鸽子盯着我看,好像跟我交谈,我的确听懂它了。
    

                                         二

    Narcissus 爱上的,不是自己,而是水中之“像”。波纹扭曲了它,凝视的目光改变了它。我们伸出双手,只触摸到一个永远正在消失的面容。
                                                     ——阿甘贲(Giorgio Agamben)

    回到香港嘈杂喧闹的环境中,我不断被噪音袭击。白天被人和机械声音不断敲击大脑,夜晚,永不停歇的车辆一架一架从我家楼下开过仿佛碾过我的心脏,我的身体。我不能再安静。我的能量似乎丧失了,在这重金属般的都市,我活得像一株缺少阳光和空气的植物。
   罂粟花的花语是安慰,忘却,睡眠。有时完全忘却一切,休息一下很重要,但是我还没有学懂忘却。我继续画罂粟花不同的形态,素描,水彩,反反复复……
          
     今年四月和六月,是被悲伤笼罩的月份。我在四月失去了一个亲人。而六月,一位才子告别了他的诗人朋友们。我该怎样说呢?都是生龙活虎的人一下子就不见了……如果我可以我愿意回到特洛伊年代,祈求海伦把她给Telemachus和他的同伴的nepenthes酒也分给我的家人和诗人朋友们。这种含有罂粟汁的酒可以使他们忘却悲痛。并且我要把这种酒洒遍那离去的人必经的路上,好让他们去天堂时忘却尘世的烦忧。
              
    安要来香港,问我从德国带什么回来。我说,罂粟花的种子。是的,我要把德国的红罂粟种在我的阳台上。这样我也许就可以重新听见时间从耳膜穿过的声音了。

    七月正是罂粟花开到荼糜的季节。安每从春天开始就会患植物敏感症。我打电话给在德国的安。她说,天气不好,我正蜷缩在一张毯子里,外面下着细雨。她的嗓音伴随着咳嗽,她感冒了。我担心安,并且挂念起那些路边,麦田旁的红罂粟——我还没有见过它们在雨中飘摇,没有见过它们的花瓣被雨水打湿的样子。

    我再次将风干的红罂粟举到鼻子底下,又要掉下泪来。我感到我书房的地板开始晃动起来,墙壁消失了。那股熟悉的浓郁香味四周弥漫。天空多么高多么蓝啊,罂粟花的味道一阵一阵的,像从遥远飘来的歌声,断断续续。罂粟花的歌声跟遗忘有关吧?时光流逝,我们总是在遗忘与被遗忘中——我们总是在遗忘与被遗忘中纠结缠绕。在我写下这篇罂粟花的颂歌的同时,有多少爱与伤害火焰般流过黑暗的记忆之河,随时光沉沦,就像德国的红罂粟——它们不在我所经过的岁月,不在我居住的城市,却一直在我的记忆里,我幽暗的梦中,寂静且优美的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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