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后卫 ⊙ 弃子微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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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

◎左后卫




空间,提供着一个永远的逃避的可能。
——米兰•昆德拉



而他是菩萨的赠品,情况有所不同。
中华绘图铅笔,他削好七枝,依次插在
方口杯里。此时是深夜。他把木屑和铅粉
扫入烟缸,抬起乌黑的手指,细细观看。
今天早晨,Y城,多雨的城市,
一个重返故乡的女人举步走上缓坡,
看到路边篮子里的栀子花,就打来电话,
询问玛格丽特•阿特伍德那本
关于往事的小说,是否已经寄出。
他抽出一枝铅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上晃动,
考虑要不要记下此事,如果记下,
是否不妥?是否就等于放弃了逃避?
“为什么不把你寄来呢?”她舌音清晰,
嘴唇又热又湿,“Y城的五月,和江南的比,
根本不是一个样子……”她说到伞,
说到凉鞋,说到儿时的伙伴刚刚发来短信,
约定下周举行旗袍茶会,聊聊这些年,
遇到了谁,谁做了更多傻事。
他微笑,欠身,把便条纸放回原处,
一如昨天,他把微笑和包裹单递进小窗口。

“特快专递,走航空,最迟三天送达……”
梦里有人絮叨。男声和女声,此起彼伏。
她说Y城雨水太多,风凉,影响睡眠。
她说栀子花眼见要谢了,下周的旗袍茶会
可能要延期。这不是季节问题,她叹口气,
我们被多少列山脉阻隔,多少条江河
沿多少个角度切开大地,不是季节问题。
或许我喜欢这样,比如,“最迟三天送达”
意思是一小包“绿箭”牌口香糖,五片,
在这样的雨天,不能嚼得太快……
他闻到了薄荷味儿,空气中,听筒里,
打火机、烟斗、刀郎情歌碟片旁边……
他抽烟,故作镇定以便继续保持镇定。
1890公里,他点点头,心想这个
薄荷味儿的里程数,多少有些邪恶,
菩萨和地图出版社,究竟该藐视哪个?
现在是下午六点,最迷惑的时刻——
走廊有人喧哗,卫生间水龙头仍未修理。
他换一枝铅笔,在报纸上使劲儿画几下,
磨出一个小小的斜面,却什么也不写……

她知道“Tomorrow is another day.”这句话
在《飘》的第几页,“旧金山版,单卷本。”
她说合格的翻译家,应该出身僧侣。
匪夷所思。当然,近乎刻薄,但匪夷所思
恰恰是僧侣们的境界,比如穿上旗袍,
走在Y城的窄巷里,难免要碰到栀子花,
她说:“这是古老的光,且所剩无多。”
他抹去听筒上的湿迹,换到右边,准备打听
傍晚以后的事。而现在,是上午九点。
搜狐那个聊天室,他说,我不想再去了,
我拿不准自己应该是谁,IP地址令人迷惑。
寂寞是自己的事,起码,这个夏天
有你的电话陪我,给我描述Y城的雨
怎样扫过街道,怎样缠绵,怎样帘幕般
遮掩了远山的灰影——这些是确凿无疑的;
还有你的嗓音和邮政编码,也叫人踏实。
而缘分是另一回事,J城有漫长的夏天。
这时,她正把花束插进瓶子里,从Y城
送来一声长长的喘息。“不对,”她说,
“你是菩萨送我的赠品,情况有所不同……”

那天,他捏起茶盅说,这是安溪的铁观音。
这是三天前,子夜时分,一场阵雨
还没有赶到,风里,刚刚有了些凉意。
她说闻不到。茶香和咸味儿,J城和Y城,
就算菩萨显灵,也消半小时;而我
只会发呆、流泪。我会辨不清眼前的湿迹
哪一片是我的,哪一片,又是你的……
知道吗亲爱的?这些天,你所说的傍晚以后,
山坡,溪水,灌木里的阳光统统沦陷——
“耳朵,这渴望坍塌的悬崖古堡……”
“左边的樱桃恨死了右边的樱桃。”诸如此类。
正如菩萨所言,她语气庄重——
“你是那个用键盘唤雨的男人。”
这是三天前的事。次日凌晨他醒来,四点,
考虑要不要重新入睡,窗外没有雨声……
他读到第八章,《半张脸》,少女的呜咽
层层浮现,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蓝披风的圣母玛丽亚,或者一个幻影,
从草甸子里拉她起来,叫她赶快回家……
他读到吃早餐,儿子问他“哐啷”怎么写。

她说Y城向西两小时车程,有座迁徙部落,
叫做“屯堡”,梳三绺头的妇女穿宽袖衫。
他们躲避战火,向西,适应新气候,保存下
600年江淮遗风——没人理睬的本色——
可我们不行,世界变小,无处可逃。
“我们竟然还有个人本色。好奇怪!”
喝水声……电话线被扯动的吱吱声……
“你难受了吗?感到那种空旷了吗?”
雨声……雨水扑打树叶的嚓嚓声……
她说今天的谈话内容,是天气造成的,
潮湿的念头塞满天空,对,那的确是塞满
而不是充满;可我,为什么不是屯堡女人?
我喜欢她们的发型,尽管很难看。
“如果你不喜欢,我们谈些别的,随你。”
她说,“比如我的故事,只要你问出口。”
眼泪洗刷了那个下午,直到傍晚,
她意兴阑珊:“唉,早知道你不会喜欢听的。”
瓷杯在桌子上拖动的声音。他不说话。
迁徙。木轮车。马匹。他把触角竭力伸向
嘎吱作响的山路,而她,正在树下躲雨……

“为什么我是菩萨的赠品而不是你?”
他用陈桥五笔代替唇舌,用标点充当目光,
看一支香烟在烟缸的缺口上自燃。
她从浴室里出来,擦头发,反复思量
那句祈祷应验的事,要不要马上告诉他。
她说pink是粉红,sock 是短袜,
dream是梦想,还有更美更脆弱的词汇
你要慢慢习惯,“就像温杯和洗茶。”
她甩了甩半肩湿发,希望他真能看到某些
尖锐的东西,比如流苏和松紧带,是跟
J城女子完全,完全不同的样式。
他重新点上一只烟,说J城永远不下雨,
即使我习惯了,还是不下。
“明天Y城有暴雨,可惜你不在,否则,”
她换一口气,“否则我们就待在家里……”
待在家里,躺进布艺沙发里,不再去想
戈壁上的石块,以及黑白分明的棋子;
她养花,读布克奖作品,用英语朝J城呼吸,
琢磨身体被熔化的时刻,让它何时抵达,
“要不,我们就打伞,到山腰的茶馆去。”

他插回第五枝铅笔,换一枝尖锐的。
深夜,窗外像退潮的海,灯光鱼贯而去——
不同的气候,不同的经度和纬度,其实也是
不同的时间:邮递员深谙此道,而天使们
在高原上架起篝火,早早洗净了脚踝。
“你难受了吗?感到那种空旷了吗?”
Y城有暴雨,赞美栀子花……
她需要一张新沙发,配绣枕、榉木茶几、
CD架、水晶果盘和双灯罩鹅颈台灯。
“这些就够了,”昨天下午她说,
“空旷的意思,就是看上去什么也不缺。”
——她从一本小说里偷来这句话。
他问我们是情人吗?不见面怎么能算?
她说当然算,我从未有过这么好的心情。
他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说从未有过?
她冷静地回答:“因为你是陌生人。”
现在是凌晨两点,现在是J城的清风
吹不动窗帘的时刻,雨水的味道模棱两可。
他笑了笑,拧灭香烟,暗自猜测——
今晚Y城的暴雨,是否能延续到明天?




2004年6月6日于郑州紫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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