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嘎 ⊙ 宾至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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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然录,之三

◎巫嘎



◎到灯塔去



苦闷。空虚。下午上网看见你上网的QQ,提示了你的名字。胃不舒服,昨晚喝酒了,回房间躺了一阵,傍晚吃了稀饭和馒头。看一篇关于艾略特和伍尔芙的长文。荒原与拯救,到灯塔去。
看《东南快报》上一篇报道:昨日,福州市五一路立交桥上上演惊险一幕:一男子抱着出生才50多天的儿子要跳天桥,一老者一手抱着该男子的腰,一手拉着孩子拼命阻拦……父亲叫朱明红,他的妻子何志菊因请接生婆在家中接生,被庸医误诊而死亡。老者是他的父亲,因媳妇死了刚从四川过来照顾孙子。人民群众将他拉了下来,拉到他祖孙三人的住处,不足10平米的木板屋,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方桌,光线昏暗,没有电灯也没有电风扇,现在儿子病了没钱治,所以想要一死了之。配有图片,父亲胡子拉杂,黑,绝望,眼睛深陷,他手中的孩子,脸庞浑圆,干净,抿着嘴。我们这些有罪的人民。



我写过为数极少的几篇小说之一《带心跳的城市》的主人公名叫万念,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给他取了这么一个名字,从姓名学的角度这是一个不祥的名字,万念,万念。那时我刚毕业不久,陷于狭窄的自我伤害的的青春巷道里,在一个小县城里给远方的人写着长信。一个夏日闷热的午夜,我终于让万念坐上了从县城过境的班车,万念于是开始了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但却令他在之后的时间中,陷入永无尽头的回忆的,恍惚的夏日旅行。
这就像是伍尔芙所看见的涛天海浪中那片掠向远方的“鱼鳍”。
2004-7-18


◎小饭店门口两个小女孩在玩拍手掌的游戏。

下过大雨,傍晚天气凉爽,和边缘去街上,在青少年宫草地前坐着,去喜洋洋坐观光电梯,一直到21楼,上下上下,在每一层开门,看看都是些什么,一些挂着某某公司的牌子,一些楼通向酒店,七楼八楼是桑拿中心,我去过一次,洗脚,很多屋楼黑乎乎的,空无一人。在21楼开门,停下来,黑乎乎的,去楼道里小便,从窗户往下看,列东街,那些人,那些车,那些灯火,视野更远些,那些灯火像是群星,也像是一场大火,高峰体验,HIGH,晕眩,黑豹乐队,飞翔鸟,抽了一支烟。想起有人跳楼而死,如同一颗烟蒂慢慢落下,比如香港哥哥张国荣,变成了一只飞翔鸟,等等。
想起你,想和你来坐电梯。多么可笑的捉襟见肘的想法。
然后看到了你,你的脸,像一盆凉水,我体验了嫉妒,和悲伤。
2004-7-17


◎言下忘言一时了,梦里说梦两重虚。


回来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睡着了20分钟,我想,醒来时已快到了三明学院,手上拿着一本《或者3卷》,泛黄的牛皮纸封面,像是梦中带出来的凭据。我想我做了一个梦:我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黄昏时到了一个小镇,小镇很安静,人很少,宽阔崭新的过境公路边都是新楼房,里头大部份都空着,有的可以看到还没有装修,就那么空空的的一个架子。有人说,这里的人都出国去了。我没有问是哪些国,都去干什么,不过这也不值得问,就是这样,就是那样。街后面有山和一条河,河水看起来很清澈,一座水泥桥可以通摩托车,我想去游泳,但没有去。山上长满了小灌木、杂草、藤蔓和松树,还有野果,绿绿的小小的果实藏在树叶里。这是疯狂的夏天。
我醒来了,仍感到困,仿佛在梦里与你说了很多话,走了很多的路。这是茂盛的明晃晃的夏天,绿色植物疯狂地生长着。车窗边吹着很大的风,头发在风中杂乱慢慢清醒过来。听到前面一个女人的手机响起,铃声的第一句是:找不到坚强的理由,女人把它按了,一会又响起,又按了,如是者三,又响起,那支歌就不断地唱下去:找不到坚强的理由……女人恼怒地把那唱歌的手机硬塞进了挎包。很快车就进了城,灯火零零碎碎地亮了,懒懒散散的行人走在街上。


◎你的样子


昨夜12点多回来,看到月亮高挂,在法国梧桐树叶后面晃动,亮亮的,有时背后是蓝天,有时背后是一片楼房,硬的月亮和软的月亮。哦,月亮,你没死,你还在寄信,还没丢。有劫后余生之感,悲欣交集之感,有老杜甫的“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之感。有夸张之感。就下意识地给你打电话了,我打了,你在本地的外地手机,接通了,然后我关了,想起那次你说,可贵着呢。上午10点左右,你打电话来说,今天那里是墟日,帮家里卖菜呢,早上6点多就起床了,都累死了都。家里有爷爷、奶奶、叔叔,弟弟、妹妹,每天10点多就睡。我在办公室搬福州寄来的订报赠品,一些食用油,匆匆忙忙也没说清楚。

离开办公室前点开赵旭如的博客,7月2日只有几行字,题目是:有你让我感到安祥。倍感恍惚。力竭和心伤,妈的,一个男人此刻胃疼的而非风流倜傥的恍惚。正文是:想要改变自己。这种想法是好的,但这么做是错的。芋头叶子的阴影里有蚂蚁和糖。
另一条博客,说是看到天空中升起了一股黑烟,知道城里起火了,起火的地点离他有二、三公里,他没见到燃烧的建筑物、奔跑的人群或者其它什么,也没有人跑到他这里来,向他呼喊什么,他说,这个明亮的星期五上午,他想自已是一个捉襟见肘的男人。

想,把常去的几个论坛签名里博客的地址取消。胃疼的人得让他独自疼,死去活来。

出那个铁门时突然想起你,多么遥远的时光。短跑选手至少也得十年。那时多么年轻,就像当年上山下乡的知青那么年轻。十八、九岁,哦,那是什么意思?写了那么多信,白色的信封上写着名字,那些信现在在清流水东路那张单人木头床下的一个小皮箱里,像火柴一样聚首,失散了的不同日子的信集合在一起,像沉在大海里的石头,像是一个仪式。
那年我读了一首陈先发的诗,《九月》:如果在九月,就把花里的异色洗干净/打开菊花/如果在九月/就把倾斜的大雨扶住/把大雁腐烂的骨头埋好/埋在水中……
那时我把这句诗抄在毕业纪念册上:我走得很慢,但二十年一闪即逝。那时学校里的女生一边走一边唱罗大佑的歌:你的样子。还吹口哨。

1999年的夏天见到你。一个晚上我们去看电影,张艺谋的《一个都不能少》,你买了瓜子和杨梅干,我们坐在原来工人文化宫的旧电影院里,看电影,吃瓜子和杨梅干。那黑暗的电影院里倾斜的地面,站起来哐当作响的椅子,你在电影光束中的侧着的脸上的光和呼吸……在黑暗中,屏幕上的那个小女孩在城市的街上奔跑着,又带领着乡村的孩子们唱着:我们的祖国像花园……
2004-7-7


◎天降大雨,巨著已完成。


7月7日上午,9点22分,在一阵晕眩的天空后,大雨落地,像打碎一百扇大玻璃。办公室的灯刚才小叶把它拉亮了,一个40支光的灯泡,里面装着颤栗与恐惧的钨丝。进门靠左边的墙上有一面镜子,里面黑黝黝的,像一口深不可测的井。我到阳台上去看那些大雨,逐渐白起来,白茫茫一片,从乌云到雨是洗白的过程,院子里的几棵树在雨的击打中绿得发抖,间或摇晃着,摇晃起来。……间或几片树叶砸进水泥板。街上奔跑的人中没有我,我已经秘密承受了比雨更大的惊恐。大雨落地,天空模糊;大雨落地,乌云减轻。“天降大雨,巨著已完成。”(徐淳刚语)
写完这段话时,响起了雷声,天空长抒了一口郁郁伤感之气,没有幽默感的怒气。
2004-7-7


◎用我一辈子去忘记


傍晚突然想起这支歌,以前唱过,在学校里唱。突然忘了挥别的手,含着笑的两行泪,像一个绝望的孩子,独自站在悬崖边;曾经一双无怨的眼,风雨后依然没变,匆匆一生遗忘多少容颜,唯一没忘你的脸……
这可耻的感伤的风中消失的。
去寒山小筑坐了一下,想起去年冬天住在山上的那些日子,霜中的松枝,山脚的路,技校里的学生,食堂,一个孤僻的男生的晚餐。
小敏的脚受伤了,走路都只能一跳一跳的,两三天了,呆在家里,看电视。说是睡一觉醒来就这样了。那怎么办?凉拌呗。想去那里玩。安静而黑乡村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星。像是回忆。一切真实,一切亲切,一切安祥。


◎端午


今天是端午节,天气闷热,上午9点下雨了,一直到傍晚。天气变得凉爽。晚上上网读诗,现代的诗人们写雨水如祭,汨罗江水高涨,摔断腿的雨水,世上的水是相通的……这是纪念一个诗人的节日。事实上谁在乎一个诗人呢?我所在的城市一切如常。在乡间,父亲挂菖蒲、艾叶,沐浴菖蒲滚水,搞卫生防疫活动,和一顿美食:粽子,番鸭,米酒……我上午呆在办公室,下午去办事,事实上我对“办公室”和“办事”都怀着深深的疑虑,我有办公室吗?我办公了吗?办什么公?事实上我读了读楚辞,没去江边,不知有没有赛龙舟;我写诗,但没有墨水瓶,在电脑上打字;我穿短袖,你峨冠博带;我买醉,你不饮酒;我30岁,你2300多岁;我打电话,你问天;你怀沙入水,我用自来水冲凉;你冰清玉骨,埋在水中,我泥手泥脚,满面尘土。
2004-6-22


◎蝉,一只闪闪发亮的蝉


五月,我和朋友去爬山。在山上掏出手机,给你打电话,手机显示4格的信号,你在一个城市的一条街上接到电话,打开,听到蝉声如雨,你说喂,喂,讲话……里头蝉声如雨。你关掉手机,它仍然响着,蝉声如雨;你把它塞进口袋,它在口袋里叫着;又掏出来,它手上叫着;塞进公文包里,它在公文包里叫着;扔到地上,它在地上叫着……整个城市松树林立,车来车往,蝉声如雨。哦,一只闪闪发亮的蝉蜕。
2004-6-22
  

◎月亮升起

我揣测人们
满腔怨恨,说出来不过一句,啊
写出来的不过几行
西瓜子黑漆漆的,一粒一粒又一粒
每一粒都是误解

月亮升起,划破树枝
生又何欢,死又何惧
2004-6-30


◎西瓜与馒头

出租房里的夏日,西瓜,一个悲伤的球体,热汽郁积其中,眼睛发绿的球体,喊声死于腹中,切开后里面隔世的红,热气腾腾,不好吃。很多人都说,冰冻西瓜好吃。我同意这种意见。
而馒头是什么形状的?那天傍晚我手上抓着一个山东馒头,面前是一碗水煮饭,我说以前我在公社买的馒头是长方体的,直到上次看到山东馒头。他们不吃馒头,一人吃一个烧饼,小敏连烧饼都没吃,天气太热了,且从虎头上山下来,累坏了,流了那么多汗。小朱说,是啊我们吃的馒头的都是长方形的。这么多年,他们做这样的馒头,长方形的,我们都毫无异义,为什么?馒头应该是半球形的,所谓馒头山和乳房就是半球。
2004-6-30


◎理发小记

6月27日,星期天,下午,出门才知道下了一阵雨,热汽扑面而来,熟悉的大街和人,拐进路边的理发店,坐上三个中最后一个空位。中年男师傅走过来从我身后伸过双手为我披上白布,把我的衣领倒折进去,在脖颈处打一个结,转身去拿剃刀,在那块悬挂着的黑乎乎的皮革上来回倒几次。我看见了镜中的人,胸前裹着白布的那人,面面相觑,不发一言。

理发师傅懒懒散散地走几圈,瞧了瞧了外面,说:妈的,这雨来得快去得更快,没下透,把地下的热汽都蒸上来了。镜子里的那人白布里的身体在汨汨地往外冒汗,屁股底下也湿了,那底下也是旧皮革。地下的热汽上升。左右两边各一人,躺着刮胡子,他们居然那么安静,露出一颗耷拉的头。左边是老头操刀,右边是中年理发师的妻子饲候。第一次看到老头,老理发师傅,短发,微白,显得清矍,身形轻盈,夏日炎炎,仿佛他一人独自置身清风之中。高人藏于理发店。我想他是中年理发师傅夫妻的父亲。我为什么理发?

分析如下:一是头发剪短会显得比实际年轻,二是天太热了,短发可能更凉快,三是这之前某时可能我照镜所见自已胡子拉喳头发杂乱偶有悲伤。大约是这些让我在闷热的街上走着拐进了闷热的理发店。头顶的吊扇旋转着,像个疯子。接到一个电话,说两句,关了,烦哪。谁比谁更烦。夏日让人尴尬,平庸,易怒,丧失幽默感,或者像白痴那样快乐,乐天知命,无所用心地骂骂咧咧,到处是咕咕冒泡的啤酒瓶和开啤酒的怦怦声。人民一身短打,游游荡荡,华丽的小衣服包裹着破烂的身体或破烂的衣服露出太过健康的肉体,他们是小姐、太太和三轮车夫、建筑工人、流浪汉等等。我走在他们中间,走在满地的西瓜中间,那些郁闷的绿色球体,叫着开膛啊剖肚啊,露出鲜红的悲伤的馕。他们说,冰冻西瓜好吃,空调房是多么美好的爱情。我走在他们中间,然后回到烤箱似的出租房里,光着上身,坐定,平躺,不折叠,肉与肉不相碰,静静地流汗,伸出舌头,像苟延残喘,也不想云上的日子。接下来就用自来水从头顶浇下。

而我的头呢?我是什么时候从那理发店的镜中离开的。
2004-6-29


◎修高压锅者

天慢慢黑下来。听到下面的小街上传来修高压锅的人的叫声,“修高压锅、电饭煲、换钢筋锅,修液化器、煤汽灶……”,每句的第一个字“修”音拉得很长,如是反复,渐行渐远或渐行渐近。天黑下来了,他还不回家。他要去找到你们家那坏了的高压锅。


◎青豆

青豆。我爱吃青豆,我爱它一颗一颗绿绿的,高岩菜市场里,一棵一棵的连根带叶的青豆堆着,卖菜的人在旁边剥着,用一个小蓝子装着,绿绿的,很好看。我的母亲以前也是这样剥豆子,一边跟我说话。我中专毕业那年的夏天,母亲在厨房边的小凳子上坐着,剥豆子,一边唱着:小燕子,尾拖拖,打起铜锣去汀州……我把母亲的声音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晚上月亮升起,从对面的山上升起,晒谷坪前的池塘里月亮又大又圆。
6月26日,从虎头山上下来做饭吃,我炒了青豆,小雷炒空心菜和苦瓜,摆满了那张小圆桌,4个人围着吃饭。隔日想起就感恍惚。青豆第二天晚上快坏了,我舍不得倒掉,热了一下,继续吃,一粒一粒地吃着,像在计数,1、2、3、4、5、6、7……我想有100多粒吧。我想起和上官一起做饭,也爱吃青豆,青豆炒青椒,配啤酒,一粒一粒地吃着。现在上官去了泉州,暮色中我一个人在这张小桌前喝着啤酒,吃着青豆,数着数,不知其意。数数,没有人可以帮他的忙,就像失眠症患者躺在床上数羊,没有比这更最孤独的了。而那些青豆苦闷地叫喊着:你的美味就快要坏啦。
2004-6-30


◎孤独

萧春雷说:最终是孤独溶解了人群。
我刚才看见月亮,比人群高,最终月亮就那么荒唐地挂着,一个人都没有。
2004-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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