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川 ⊙ 指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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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想象力距离自由还有多远

◎刘川



李保平

  人的不同处境,决定了人的不同的想象力。过去人与人见面彼此问候的第一句话是:“你吃了吗?”看得出,吃在人们的生活中占有多么重要的位置。现在人们见面问候就复杂了,熟悉的人会开玩笑地问:“你离了吗?”这足以证明人的确吃饱了,撑得人做出这样的选择。
  生活的境遇对诗人想象力的作用也是如此,杜甫在茅屋被秋风所破的情况下,他想到的是房子这个最迫切的问题,当然诗人的胸襟决不小气得只考虑自己的老婆孩子,他想到广大的同类,每人有一间房子可住。住和吃处在一个层面上,住是吃的延伸。21世纪的诗人刘川却为另外一种想象兴奋:瞄准一辆“满载着面包”的运货卡车,“给车上的纸箱弄破一个口子”,“从这里到我回家的高速路上/一只一只铺满金黄的面包”(《面包》),这是一个充满童趣的想象,一个审美角度的纯然游戏,这个想象对远在时光那端的杜甫们是奢侈而又残酷的,但对我们这个时代,它恰恰成为了一个反证:我们的民族已经摆脱了饥饿的记忆。
  从古到今,实际上,诗人们经历了饥饿想象→功利想象→世俗想象→游戏想象的过程,经历了从生存危机到社会化欲望再到自由的个人审美选择的衍化。杜甫是饥饿想象,中国新诗从五四到朦胧诗基本上是功利想象,少数脱离功利想象的诗人,也很快被主流吞没。理想主义诗人江河把对宗教的迷狂置换为对社会的迷狂,在眼里,无论什么事物的存在,都笼罩着神性的光芒,都承担着广大的社会功能,由“纪念碑”想到一个伟大人物的品格(《大雁塔》),由“大雁塔”想到一个民族整体的沧桑历史。同样面对“大雁塔”,第三代诗人韩东则是世俗想象,有意识地消解江河对“大雁塔”的历史文化想象,将“大雁塔”的神性还原于世俗:“有关大雁塔,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没有那么多宏观的感叹,上去,下来——几个简单的动作,然后转过街角就不见了(《有关大雁塔》)。第三代诗歌成就虽然抵不上朦胧诗的社会高度,但在诗歌的艺术价值取向上,却开辟了汉语诗歌建设的新境界。70后诗歌的代表刘川将第三代诗歌的世俗想象改编成一种游戏想象,在使日常化的表述具有了非常弹性的同时,从容进入了以语言为中心的纯度空间。
  日常化是刘川游戏想象入口处的一个典型场景:“我梦见自己生了个蛋/它洁白、冰凉、浑圆”(《昨夜》),“雨下到了我的床上/下到了我的屁股上”(《雨》),“我一杯水接一杯水地/喝下去/想体验一下身体里/心脏被浮高/像抽水马桶里的浮球”(《这样或那样》)。这些场景始终没有离开诗人的房间,似乎显得过于关注自身——是的,诗人的确关注身体的感受,他把身体当作一个感受的实验场,当事物从这个场地上经过之后,这个事物面貌从此改观了,梦中的蛋变成了“富士山上的/一个雪团”;当“我和地球”挡住了雨后,“地球另一侧的美国/一定十分干燥”;随着心脏浮高的还有“那些/沉入腹部、腿部的爱情”。日常的事物在升华,也许我们更习惯过去诗歌向宏观的国家、民族的主题升华,对这种升华有点不太适应,但凭着我们积累的审美经验,我们可以做出这样的肯定判断:诗人的想象已经改变了事物,使它从此拥有了怡人的精神属性。
  即兴式的活泼想象使刘川的诗更加体现游戏性。过去我们很少质疑过想象的真实性,在片断的想象和完整的想象之间,我们更倾向于后者,因为后者具有作品的结构感,但我们是否问过自己:当我们给想象赋予上结构的外衣的时候,我们可曾牺牲或损害了想象的肉体?完整的想象是人的自我意识参与加工的过程,相对于这种形式,那种闪念式的想象、片断式的想象更逼近思维的真实。所以,刘川的诗很少触及较长篇幅的写作,大多由短章构成,《秋园一瞬》目睹两个苹果滚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刚落下来的那一只”,由此想到“已不知被清风吹乱的页码/哪页是刚才正看的”;《脸孔》通过姑娘的吻联想到列车员剪票时给车票留下的记号,它“只能使用一次”,“现在,我的脸孔/不能再到另一位女孩那儿使用”;《火柴》从爱人从自己身上划火柴的动作联想开来:“那么亲爱的,划吧!/成为一只火柴盒多好啊/当我老了,身上没有皱纹/只有火柴的划痕”,一个小内容,一点小意思,刘川维护的就是这种形式的尊严。
  当然,如果感觉良好的话,刘川也会让想象的步子试探地跨出去,留下一串想象的脚窝。在《凿孔》中,诗人把自己与邻居家之间的“凿孔”看作是一位独眼男神,“用它的后侧观看另一份生活”,“两家之间的灯光、气流、说话声/穿过它的大脑”,诗人发誓要“一点点凿开那构成隔阂的我们自己的大脑”。这一次,诗人没有拒绝主题,尽管这个主题并不新鲜,但想象的展开过程,具有思维转折的趣味,归根结底,还是游戏想象成全了这首诗。
  《面包之歌》将日常化场景、即兴式想象、试探的联想这些元素全部集中在一起,面团捏成女人的形状,放进烤箱,她的全身被我撕扯开,“她是香甜的,我是欢悦的”,“总有一天,我放进胃里的/将是我不喜欢的人和我恨的人”,“爱的、或恨的都已分不清/都被浓稠的胃液消化掉长成/我有力的手、我活泼的脚、我微笑的面孔。”诗人的想象被游戏的引力,带到对世界的深沉的感恩情怀中。
  游戏想象使现代汉诗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空间,生命不可承受之轻与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哪一个更为人的心灵所受用?也许人永远活在这此消彼长的生存纠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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