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嘎 ⊙ 宾至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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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谊舞:卷四,惶然录

◎巫嘎



交谊舞:卷四,惶然录


吃鹰


我吃过一回鹰。驱车一个多小时,出了乡镇上了山,在山上一座小农庄似的竹楼里吃的。主人介绍说,这碗是老鹰,难得吃到的。那天还吃了些其它的什么野味忘记了,味道如何也忘了,但我是吃过鹰的却没有忘记,还吃了两大碗米饭几杯啤酒。
前段时间与朋友爬虎头山,中午吃完饭后,我跑到松树林子里睡觉,半睡半醒中隐隐听到老鹰的叫声。起来到天空中寻找,天气很好,天空碧蓝,万里无云,脖子酸了,但鹰的影子也没有看到。我没有听错,肯定是鹰的叫声,童年时我太熟悉它了。它是天空的王者,在天空中高高地盘旋,骄傲,威风,黑,仿佛要在天空里钻洞。还要来抓村庄里的小鸡吃,我们得防范着它凌厉的偷袭。
天空被什么打扫得空无所有。
年初,一个朋友从网上给我传了一首曲子,南美民乐《老鹰之歌》,非常好听。是用排箫演奏的,把鹰的那种既骄傲又孤单,既坚强又彷徨,无尽的盘旋、上升,苍劲而苍凉,演绎得令人心襟摇曳。鹰鸣如同锋利的刀子。
吃过鹰的人就再也看不见鹰了。――我突然发明了一句箴言――或者是鹰的一句魔咒。照此推论,我想再吃一回鹰也永无可能。
2004-6-7


水煮饭


我会慢慢爱上吃稀饭的。我爱吃这样的稀饭,不可煮得太烂,米粒心要稍有些硬,饭汤不粘稠,清汤寡水那样,可以照见人影,呼呼喝上三大碗,吃得满头大汗肚子浑圆。用高压锅或电饭锅都可以,只要一冒汽就把它关了,过一会儿它就有七八分熟了,刚刚好,且非常节省能源。上官煮稀饭常常把它煮得烂糊糊的,过了火候,我就不爱吃。
晚餐的菜可以非常简单,一碟水煮花生、一碟榨菜外加一个山东馒头就可以了。稀饭容易消化,所以得配一个大馒头。很巧的是小区街上前不久就开了一家山东馒头店,个大且白,非常结实,甚至可说牢固,让人想起窝窝头、馍和揣在怀里出远门什么的。它不像有的馒头,白白胖胖似乎也蛮大,但那是虚胖,手一捏都出水了。上官说得形象,咬一口还会粘牙齿。以为只有我们楼下有,下午去小雷家玩顺便蹭饭吃,发现东新六路居然也有这样的馒头店。如果再勤劳一点,炒一盘空心菜,我喜欢吃空心菜,就可说完美了。但炒起菜来就得大动干戈,买菜洗菜炒菜,油盐酱醋什么的,上官女朋友小兰在医院上班,没法常回来煮饭,这就违反了我们两个男人懒惰主要是简洁的原则。
当然,即使这样,上面所述的完美也可以说是不够的,再来一些扣肉、卤鸭、猪脚什么的也很不错,但我们有时会觉得过于奢侈了些。而且这样会有连锁反应,比如就得再来三五瓶啤酒配卤鸭和猪脚。
嘴里有米,内心不慌,俗话说的多好。我忍受不了那种稀里胡涂的稀饭的主要原因,就是我都几乎看不到一粒完整的米了。名之曰:水煮饭。
最后得申明一下版权,“水煮饭”这名字是叶之叶说的。前几天她小病,肚子痛,吃不下饭,我劝他喝点茶,说夏日喝茶调理肠胃。过一会她说没事,我在吃水煮饭呢,吃了就好多了。我以为水煮饭是什么稀奇之物,原来就是我煮的那种稀饭。但她有如下高见:
稀饭是稀里胡涂烂不拉几的饭,我叫它水煮饭,是我认为它是清白的,不应该属于稀里胡涂的饭,这是绝对不能混淆的事。
2004-6-6


花圈店里的幽凉


单位隔一幢楼有一条偏街,两旁多树,夏日颇幽凉;坡道上去是医院侧门的殡仪馆,几乎每日有人死去,布置灵堂,哀乐终年不断。往上不远有二个花圈店,皆不大,店很浅,摆满花圈,红、绿、蓝、黄、白的纸,里头摆不下了,常常摆到路上来。从旁边走过,里头一览无遗。靠下面的小店,店主一对夫妻,皆瘦,一样常常搬个小凳在路边工作,扎花。未与他们交谈过。觉得他们的工作比我有意义。因为每一个活了然后死了的人都应该得到一朵小花的奖赏。
想,如能开这样一个小店也很不错。
2004-5-26


善事


录诗一首如下:

南京——南通
——给小何


到26岁,搞了十七八次
把同一个女人搞成了未婚妻
5月2 号你订婚
5月3号你带着她来南京

一眨眼我们毕业已经三年
一眨眼绿色正在覆盖我们
保佑兄弟,用不着羞愧
一个体贴的女人和由此开始的稳定的生活
为了我们的母亲从此可以撒手人寰
这是最大的善事
(赵志明)

我是一个未婚者,且已大龄。读这首诗时自然就想起了前段时间看的木朵在《镶铜边的小鼓》文中提到的Y镇P先生。

这些年我总是忐忑不安地和结了婚的人们在一起,像个童男子,有时有着羞涩的笑,听他们谈论性、婚姻、家庭、孩子等等的正面与反面。而这时我的见解只能与他们的一致,生怕说错了什么。甚或比他们的更正确,也许是因为站着说话不腰疼。在他们眼里我会不会成了P先生那样的人, “他已经40岁,未婚,在别人看来的秘密,在他那里犹如一种洁癖:不是病,而是一种讲究。”以前读卡夫卡的传记,说卡夫卡三次订婚,三次退婚,最终以一个鳏夫的名义死去。卡夫卡与P先生相似的地方我认为在于哲学式的灾难性,“他也许是镇上的哲学家,因为自从读过《存在与时间》之后,他就恃才傲物了。而在以后的某些寄给我的邮件中,他反复责备这本书的灾难性。”
以下仍为木朵原文:

主说,除了信
再也没有别的了
是的,主。他说
除了性,再也没有别的了
主为他的虔诚而动容,而使他蒙恩
并赐予他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
  ——泉子《蒙恩的人》

我能够理解婚姻迟迟不到的危险性,它会动摇某些主张。好比你在谈论枣子为何长在树上时,一个农夫说他家的枣子来自一只神秘的坛子。这时你就犯难了。……
佛家教育我们“诸恶莫做,众善奉行”,我现在慢慢明白长久以来我在做恶而我并不知道。
2004-5-22


火车都是两声


临睡前或者走上双园新村24幢那黑暗的旧式石板踏步,听到火车汽笛,一声,两声,然后就没了。前一声长一点,后一声短一点。像是后一声吸收了前一声,埋葬了前一声。双园新村24幢,70年代的老房子,无比安静。有时我停在原地,想再搜索一下火车的动向,但听到的是旁边屋子里平静的鼾声。这里的住户大部份是外来的租房者,体力劳动者,比如卖菜者,建筑工人和打工妹。我知道里头的每一张床上都有一具肉体或两具。关于肉体的悲哀与快乐,经不起反复测试,肉体是短暂的,它的悲哀与快乐也是短暂的。就像那深夜的火车,只有两声。
我是坐过火车的人,我有火车的一些知识和经验。这是个很小的城市,它的火车站在城西,叫做城关的地方。城关说明是城市的最早的中心。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继续是这个城市的中心,一种是成为那个城市的混乱之区。这里是后一种,成为了混乱之区。肮脏,肥沃,旅舍,饭店。刀子和春药。娱乐业兴旺,那里百分之八十的灯不用于照明,而是相反。还有个有趣的现象是,不管时代如何进步,城市如何时尚,火车站地带的旅舍都都舍不得这两个字――旅舍。
分别之地。旅舍之地。候车室之地。归来之地。红颜和血污之地。一败涂地之地。
我沸腾的车站,如同一颗混乱的心。
闽南歌中有一首歌叫《车站》,很感伤。闽南歌给人的印象是不避俗,大红大绿的,遍布祖国城乡。我最初非常不喜欢,但后来却喜欢上了,原因是大红大绿中的忧伤,有如热闹的宴席散了的一刻,夜阑灯残。我喜欢那首《金包银》:别人的生命是框金又包银,我的生命不值钱。
很久很久以前看过一块小文章,奇怪一直没忘记。说是作者一次去火车站接朋友,火车晚点,闲来无聊翻看候车室里留言簿,看到一则潦草的留言:某某,大家在到处找你,我等你回来,某某。作者站在那乱糟糟的候车室里,一时感到恍惚。那是一张石沈大海的纸条。
2004-5-26





很多个夜晚,我穿过街道,走进市直机关修理厂(也叫市委小车队)铁门,进入这些房屋群中,这些高大牢固的建筑,方框里纵横的铁条和从铁条后钻出来的黄色灯火。我拐弯再拐弯,在大楼的墙跟下走着。在进入那个甬道之前,掏出香烟,数一下,1、2、3……,如果10支以内,就掉头出去门口的小店再买一包。
想起那个叫佩索阿的人,那本叫《惶然录》的书。“我走向的我工作台,仿佛它是我抗击生活的堡垒。”还有一句话,“每当我在大街上看着人们,感到悲伤,我就点上一支烟,转过身去,堵住嘴和眼泪。”(不知道这句引文是否正确)此时在键盘上敲下这些字的时候,我甚至还想起叫一个叫沉浩波的牛逼诗人的一首诗的题目《一刻不停地抽烟》。
我怀着必败的心口袋装着烟走上那黑暗的楼梯。
2004-5-22


手上的蓝色血管


夏天来了。在水龙头下洗脸,用毛巾接下一捧水,然后把头埋进毛巾。擦手,看见手上的蓝色血管。吓了一跳。仿佛是第一次发现,第一次看见。在手臂的内侧,像树枝,和树叶的叶脉,那么纯洁,有大海的色彩。那么死就是荒谬的。衰老、乱性、自残和谋杀都是荒谬的。
每一个人都有爬满身体的蓝色血管。
2004-5-22


城市慢慢变白


早安。这是城市慢慢变白的时候,是天空空落无比的时候。清洁工刚刚清扫了你的门前。巨大的垃圾车正在把昨夜最后一片灰烬装进去。建筑物一点一点地显现出它的骨架,残破而完整。肉体已承受了屈辱了。从宾馆出来的那个女人像条麻袋。而良家妇女穿著睡衣裤穿过楼下街区,到早点店里买油条和豆浆。她的前额散发着冰凉而懒散的贞洁,眼睛里有着睡眠过量与不足相兼的症状。也许还有一个人在阳台上目睹那蓝色睡衣在早晨里像张揉皱的白纸。
也许还是个星期天。礼败天。
现在光线还是柔和的。城市的天边,群山温柔,群山有过真正的睡眠和夜晚的吐纳,有着圆润美好的淡蓝弧线。一如我远方的乡村,村头的溪水静静爬过我的手背。一只鸟叫了一声。那强权者的光,裸体的光还未升起。但这仍将是个火热的晴天。火车里响起女列车播音员甜美的嗓音:旅客同志们,早上好,你们就要进入……。一个来自农村的打工者从椅子下睡眼迷糊地醒来,他望瞭望窗外,就几乎已经爱上了前方到站。
天亮说分手。天亮说出发。都是时候了。
经过巨大的郊区化工厂,前方到站现在是一巨发白的骨架。
某处传来20年前单车的咣当声。
2004-5-28

◎下午

QQ聊天。
在搞什么?
我能搞什么,为自已的命运流泪
哦,干嘛?
没干嘛,命运坎坷
如此感慨,有什么事吗
不知怎么说,多愁善感
为什么这么感伤,突然
老了,更年期。
这可如何是好
你说呢。
可以结结婚什么的
没对象。
找一个罗
唉,难啊
很简单
怎么简单法
跟我结

这时,外面响起哀乐,军乐队奏出,谁能与我同醉相知年年岁岁,这段乐曲。
不跟我结啊
当然
那好,你跟别人结
我慢慢寻找
去散步了
为什么?
燥热的初夏来临了。然后又响起了一阵鞭炮声。楼下插着玻璃的围墙那边球场传来打篮球者的欢呼。会有一小段甜美的黄昏。
2004-5-27


《大师与玛格丽特》第一章


《大师与玛格丽特》第一章在湖边的长椅上,总督彼拉多救不了耶稣,三次被民众送上刑具,超过或等于三个人的民众,高喊着:杀杀杀。
耶稣住在我们隔壁的时候是被驱逐的,而妓女是上帝他娘家。
2004-5-28

月亮升起


我揣测人们
满腔怨恨,说出来不过一句,啊
写出来的不过几行
西瓜子黑漆漆的,一粒一粒又一粒
每一粒都是误解
月亮升起,划破树枝
生又何欢,死又何惧
2004-6-30

端午


今天是端午节,天气闷热,上午9点下雨了,一直到傍晚。天气变得凉爽。晚上上网读诗,现代的诗人们写雨水如祭,汨罗江水高涨,摔断腿的雨水,世上的水是相通的……这是纪念一个诗人的节日。事实上谁在乎一个诗人呢?我所在的城市一切如常。在乡间,父亲挂菖蒲、艾叶,沐浴菖蒲滚水,搞卫生防疫活动,和一顿美食:粽子,番鸭,米酒……我上午呆在办公室,下午去办事,事实上我对“办公室”和“办事”都怀着深深的疑虑,我有办公室吗?我办公了吗?办什么公?事实上我读了读楚辞,没去江边,不知有没有赛龙舟;我写诗,但没有墨水瓶,在计算机上打字;我穿短袖,你峨冠博带;我买醉,你不饮酒;我30岁,你2300多岁;我打电话,你问天;你怀沙入水,我用自来水冲凉;你冰清玉骨,埋在水中,我泥手泥脚,满面尘土。
2004-6-22

蝉,一只闪闪发亮的蝉


五月,我和朋友去爬山。在山上掏出手机,给你打电话,手机显示4格的信号,你在一个城市的一条街上接到电话,打开,听到蝉声如雨,你说喂,喂,讲话……里头蝉声如雨。你关掉手机,它仍然响着,蝉声如雨;你把它塞进口袋,它在口袋里叫着;又掏出来,它手上叫着;塞进公文包里,它在公文包里叫着;扔到地上,它在地上叫着……整个城市松树林立,车来车往,蝉声如雨。哦,一只闪闪发亮的蝉蜕。
2004-6-22

西瓜与馒头


出租房里的夏日,西瓜,一个悲伤的球体,热汽郁积其中,眼睛发绿的球体,喊声死于腹中,切开后里面隔世的红,热气腾腾,不好吃。很多人都说,冰冻西瓜好吃。我同意这种意见。
而馒头是什么形状的?那天傍晚我手上抓着一个山东馒头,面前是一碗水煮饭,我说以前我在公社买的馒头是长方体的,直到上次看到山东馒头。他们不吃馒头,一人吃一个烧饼,小敏连烧饼都没吃,天气太热了,且从虎头上山下来,累坏了,流了那么多汗。小朱说,是啊我们吃的馒头的都是长方形的。这么多年,他们做这样的馒头,长方形的,我们都毫无异义,为什么?馒头应该是半球形的,所谓馒头山和乳房就是半球。
2004-6-30

理发小记


6月27日,星期天,下午,出门才知道下了一阵雨,热汽扑面而来,熟悉的大街和人,拐进路边的理发店,坐上三个中最后一个空位。中年男师傅走过来从我身后伸过双手为我披上白布,把我的衣领倒折进去,在脖颈处打一个结,转身去拿剃刀,在那块悬挂着的黑乎乎的皮革上来回倒几次。我看见了镜中的人,胸前裹着白布的那人,面面相觑,不发一言。
理发师傅懒懒散散地走几圈,瞧了瞧了外面,说:妈的,这雨来得快去得更快,没下透,把地下的热汽都蒸上来了。镜子里的那人白布里的身体在汨汨地往外冒汗,屁股底下也湿了,那底下也是旧皮革。地下的热汽上升。左右两边各一人,躺着刮胡子,他们居然那么安静,露出一颗耷拉的头。左边是老头操刀,右边是中年理发师的妻子饲候。第一次看到老头,老理发师傅,短发,微白,显得清矍,身形轻盈,夏日炎炎,仿佛他一人独自置身清风之中。高人藏于理发店。我想他是中年理发师傅夫妻的父亲。我为什么理发?
分析如下:一是头发剪短会显得比实际年轻,二是天太热了,短发可能更凉快,三是这之前某时可能我照镜所见自已胡子拉喳头发杂乱偶有悲伤。大约是这些让我在闷热的街上走着拐进了闷热的理发店。头顶的吊扇旋转着,像个疯子。接到一个电话,说两句,关了,烦哪。谁比谁更烦。夏日让人尴尬,平庸,易怒,丧失幽默感,或者像白痴那样快乐,乐天知命,无所用心地骂骂咧咧,到处是咕咕冒泡的啤酒瓶和开啤酒的怦怦声。人民一身短打,游游荡荡,华丽的小衣服包裹着破烂的身体或破烂的衣服露出太过健康的肉体,他们是小姐、太太和三轮车夫、建筑工人、流浪汉等等。我走在他们中间,走在满地的西瓜中间,那些郁闷的绿色球体,叫着开膛啊剖肚啊,露出鲜红的悲伤的馕。他们说,冰冻西瓜好吃,空调房是多么美好的爱情。我走在他们中间,然后回到烤箱似的出租房里,光着上身,坐定,平躺,不折叠,肉与肉不相碰,静静地流汗,伸出舌头,像苟延残喘,也不想云上的日子。接下来就用自来水从头顶浇下。
而我的头呢?我是什么时候从那理发店的镜中离开的。
2004-6-29


县城旧事之一,打牌


1995年(为什么是1995年?)以前我沉迷于打标分(扑克牌的一种打法,经过几个回合的叫分,一人取得标的,其它三人合起来打他让他中不了标),从入夜到黎明好象瞬间的事。黑片转白片,像电影的淡入淡出。白天我神情恍惚,脚步飘忽,不关心任何一事,但一到天黑我又开始了。我需要至少两个人以上的聚会,需要他们的友谊,只要开始了,我就不会感到空虚。(我现在尝试解释为1995年以前我缺少爱的能力,是不会孤独的一种逃避,与别人无关。)所以当我从本地日报上看到一篇豆腐块的笑话时我一点不觉得可笑,其大意是:张三说,李四他们傻得不透气,昨晚停电点蜡烛打麻将到天亮,满头大汗还笑嘻嘻的(是在一个夏天)。别人问张三,你怎么知道,张三说我怎么不知道,蜡烛是我举的。
因为我其实就是张三,就是李四。
有一次半夜三更,恍恍惚惚的,从我的身体里游离出另外一个我,站在边上看着四个人围着,在一盏电流嗡嗡作响的惨白的日光灯下握着一把纸片,吸烟,朝中间的桌上扔纸片,脸色蜡黄……烟雾腾腾,门窗紧闭,他们在干什么?
公安局的公安都懒得理他们,有人看见公安就在另一个房间打牌呢。
2004-6-21


县城旧事之二,打台球


在县城。他们说:“打台球是年轻人最高雅的活动了,跳舞次之。”这个论断很可能是来源于生活的小结,要知道那是1995年的县城,而且“高雅”这个词的含义在他们的嘴里也是含糊的。某秋夜细雨中我穿城去城东找朋友,街边三楼的跳舞厅里旋转彩灯闪炼着。朋友在小屋子里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黑白电视机,搜索新的信息,学习新的词汇。他在广告的间隙里转过头对我说:外面的信息在爆炸。
我12点骑单车穿城回家,街道空落,跳舞厅的彩灯还在转,拐弯上另一条街:一盏电灯悬挂在树上。――这是最低层次的信息:欢迎你来打台球。
几天后我写了一首诗:

十二点经过西坪街
西坪街,过境公路。转弯一个酒店
一杯苦啤酒在桌面静置
人在门外打台球
在下弦月和悬挂树上的电灯下
他弯腰,瞄准,握紧球杆
给白球重重一击。白球击中另一个球
声音传过来。秋天来了……

就是这样。那是1995年。1996年城东的朋友(爆炸的信息显然伤害了这个先知先觉者,他疲惫,心力交瘁而忧心忡忡)和打台球的人(他们继续呈现怀旧歌曲的场景,忧伤,颓废或者幸福)各自重复,我在两者之间摇晃(我虽然逐步取消了傍晚的散步,但我既投入不了信息也没有学会打台球,因而无所事事):谁能说出他们谁更正确?
补充一点,我是后来学会打台球的,一夜一夜地泡在那个小县城里的各个街边的或者房子里的台球桌上,一次次地给那个黑球重重一击。
2004-6-21


修高压锅者


天慢慢黑下来。听到下面的小街上传来修高压锅的人的叫声,“修高压锅、电饭煲、换钢筋锅,修液化器、煤汽灶……”,每句的第一个字“修”音拉得很长,如是反复,渐行渐远或渐行渐近。天黑下来了,他还不回家。他要去找到你们家那坏了的高压锅。


青豆


青豆。我爱吃青豆,我爱它一颗一颗绿绿的,高岩菜市场里,一棵一棵的连根带叶的青豆堆着,卖菜的人在旁边剥着,用一个小蓝子装着,绿绿的,很好看。我的母亲以前也是这样剥豆子,一边跟我说话。我中专毕业那年的夏天,母亲在厨房边的小凳子上坐着,剥豆子,一边唱着:小燕子,尾拖拖,打起铜锣去汀州……我把母亲的声音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晚上月亮升起,从对面的山上升起,晒谷坪前的池塘里月亮又大又圆。
6月26日,从虎头山上下来做饭吃,我炒了青豆,小雷炒空心菜和苦瓜,摆满了那张小圆桌,4个人围着吃饭。隔日想起就感恍惚。青豆第二天晚上快坏了,我舍不得倒掉,热了一下,继续吃,一粒一粒地吃着,像在计数,1、2、3、4、5、6、7……我想有100多粒吧。我想起和上官一起做饭,也爱吃青豆,青豆炒青椒,配啤酒,一粒一粒地吃着。现在上官去了泉州,暮色中我一个人在这张小桌前喝着啤酒,吃着青豆,数着数,不知其意。数数,没有人可以帮他的忙,就像失眠症患者躺在床上数羊,没有比这更最孤独的了。而那些青豆苦闷地叫喊着:你的美味就快要坏啦。
2004-6-30


孤独


萧春雷说:最终是孤独溶解了人群。
我刚才看见月亮,比人群高,最终月亮就那么荒唐地挂着,一个人都没有。
2004-6-30


溪水像刀刃


端午将至,读屈原。溪水像刀刃。
“……它在呼唤仇恨者都出来/看看小桥下的流水/象利刃一路东去”(林北子《尘世中花朵和飞蛾……》)
2004-6-14


我一句都没有听见


很多人都知道,80高龄之时的博尔赫斯有一次哥伦比亚大学演讲中的一句话,他说:“人群是一种幻觉,它并不存在。我是在和你们作个别交谈。”
以前读新概念英语时有一篇短文,一个人去剧院看戏,前面一对男女在聊天,那人听不见,忍无可忍就对他们说:我一句都听不到。那人转身说,这是我们的私人谈话。
这世界是一个大工地,这时代是一个大时代。而一个个人就像是一块块通红的出炉的砖。一切都发出锐利的无意义的喧嚣,发出最强音。这让人疯狂,永不停息的燥音塞满了我们的耳朵,我们的心。我们听到太多了,我们什么也听不到。
我们的心缺少一个单独的交谈者。
神示的话语我们听不见,浩邈的夜空我们听不见,鸟语和花香我们听不见,溪流的淙淙……什么也听不见。诗歌,那一粒米的距离,一滴露的清凉,独语还是交谈,在公共场合,在众声喧哗之地,在戏剧上演之处。我们听不见。作为意志与表像的世界,转瞬即逝的成堆的新闻纸。作为终极之物的生命粒子。我们有时愤怒地咆哮:我一句也没有听见。
2004-6-13

扑倒在床上


有很多次我回到双园新村24幢202室,开铁门看到铁门插着钥匙。有一句诗说,挂着一把铁。就是这样。钥匙转动打开铁。进门。再进一层。再一层。上官扑倒在床上。投递员上官给你们送报纸回来了。他睡着了。扭曲着铺满床铺。我很难过。以前我见过一个刚醒来的孩子,因为没有看到妈妈而哇哇大哭。生活经不起测试。
今天是6月13日,中午,阳光白花花的,小兰陪上官去汽车站坐车,我困极了,躺在床上,在迷糊中,听见上官说:我走了。他去外面碰运气,去外面加强与世界的合作。要更广泛更深入地与世界合作。祝你好运。
2004-6-14


树叶有一颗柔软的心


1999年我在清流县,给《诗歌月刊》投稿,一些诗,不久收到一封复信,是杨键写的。他说,编了我几首诗,说你的诗太过悲痛且不乏关怀,说要有一颗柔软的心,要有好的心情。他的字写得轻而圆,柔软。那时他在那里刊物做编辑。
树叶其实一年四季都在落,只是我们没有注意,秋冬季节看到它落得那么快,那么多。初夏的一个夜晚,已是午夜,我从办公室里回去,街上已经很少人了,街灯照着空旷的街,街旁的路上紫荆树落叶卷着,树叶一直在落。树叶更换所有的树叶要一整年的时间。一片树叶更换另一片。新生的更换死去的。叶叶错落是一道美丽的风景,并无悲伤。
一滴水更换另一滴。
一个人更替另一个。
沉闷之时勿怀更大的欲望。这是叫鬼叔中者的诗句,迎向阳光让我们秋菊一样舒放。“故园的历历炊烟哪/依旧催促稻香辣红。”

春天
我希望每天像新树叶
醒来
快乐,干净
一点微凉
看见其它的新树叶
看见最新的
新树叶
像婴儿的眼睛
含着一滴露水
我们快乐地看着
在晨风中相互致意
快乐,干净
一点微凉
我希望每天这样
每天和其它的树叶
共同组成一棵每天长出新树叶的

2004-6-14


痱子粉

你知道痱子粉吗?
上星期日,和朋友们去爬虎头山,一口气爬到山顶,身体布满汗水,那么热,真难以想象,在某时它会变冷。这么热的身子,汗津津的身子,它将变冷。凉下来。
晚上,一个一米七的21岁的小姐摸着我的手,说,好热啊。
你还记得痱子粉吗。以前的夏天黄昏的孩子,洗完澡后妈妈给他扑上痱子粉,爽滑的痱子粉在晚风中有一股好闻的味道。热烘烘的小小的身子。刚刚扑上痱子粉的孩子,挣脱妈妈的手,在黄昏里踉踉跄跄地走着或跑着。那些黄昏没了消失在青山里。难以想象,那孩子的身子将要变冷。
2004-5-24


雷阵雨


准备工作时间很长,阵势很大,先是刮风,乌云密布的。江滨乘凉散步的人一会儿就四散跑光,很少人将被打湿。茶摊的桌椅或香烟瓜子饮料上盖着塑料布,今夜的生意没了。变得凉爽了。一些雨滴打下来,打在脸上,很舒服。城市的灯在雨中变得不那么刺眼了。街上有些人的手上出现了雨伞。更多的人在雨中走中。
天边先是一阵阵的闪电光,像是一个人手电照来照去的。然后是闷雷。闷闷的响着。在天空中。夏夜的雨好象都是这样。雷声大,雨点小,说的就是这个。
晚上那些住在工棚里的打工者的睡眠会不错。但蚊子会多起来,搞得不好,会变得更加湿热。因为雨毕竟没有下透。而闪电中发白的脸一阵阵掠过。
2004-5-28


举手过顶摸到天空


所有的人都在寻找天空。寻找一只大鸟。天空在哪里?
烟囱的头顶
直立头发的头顶
宋朝官帽的头顶
青草与流水的头顶
2004-5-25


一个人去游泳


据说鬼叔中与郭翔都一年到尾游泳,冬天游泳有个专用名词:冬泳,这一般需要特地强调,说起来就可以让人起敬。去年冬天下雪,就特地传来消息说,老鬼去游泳了。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其它时候游泳就不必如此。有时我怀疑鬼叔中是叶公好龙,郭翔我就不怀疑,郭翔是一个很不错的人民教师。
去年还是前年,清流入城处开张了一个山城山庄,里头有游泳池。那年天气好象特别热,就常有人谈论去山庄游泳,街上的店里挂着花花绿绿的泳衣和游泳圈,很是好看。有一次我在街边看到一辆小汽车,几个人要去游泳,男的女的都有,他们谈论着,天气很热啊,要做好防暑降温工作。
夜晚,东门桥那是一块风水宝地,桥上挤满了人。桥上的灯因为坏的居多,大家黑摸摸地站着。桥下吹来凉爽的风。
我一般下午下班后去游泳,就在东门桥下,从这头一口气游到那头的清流一中,休息一下,再游回来。然后就在水里飘浮着,躺着。从水东路铡面的小巷子拐下去,那里以前是从城关到嵩口的渡船码头,后来因为94年的那场大洪水冲了桥,重修的桥提高了很多,这里就废弃了,但码头还在,小汽船突突突地从嵩口开回来后也停在这里。我下班后回房间换上短裤拖鞋往背上搭条毛巾,啪嗒啪嗒地走上街,经过几个小店铺,然后从那个小巷里拐下去,就到了河边,来到了小码头上。
耳朵进入水中时无比的寂静,整个世界像装上了消音器,露出耳朵又听到了那只捞沙船的发动机响着,以及岸上的汽车。像是小时用双手捂紧耳朵又放开的游戏。闭上眼睛或张开眼睛看时时变幻的天空。偶尔一只鸟飞过,可以看到鸟细小的爪子。岸边楼房的阳台上有时出来一个女人,收衣服或者站一会儿。顺水飘流差不多了,就逆水猛游一阵,如此反复。去年赖文龙放暑假回来,我们一起去游了五、六次泳。游完泳后胃口很好,每人一大碗面条,再到东门桥上散散步。郭翔因为老婆在明溪,一个人带着儿子魏元朴,且住在另一头,他一般在另一头的河里游,一起游泳的次数反而更少。杨海去长汀转眼五、六年了,他原来是嵩口电站的电工,94、95年我们在嵩口电站的大坝里游泳,他的跳水技术很好,高高地跃起,入水无声。有一次,游着游着,我对赖博士说,水里很好,就是有时感觉找不到落脚之处。似水流年,流水冲下嵩口电站高高的大坝,哗哗的激起如烟似雾的水花。
一个人去游泳,暮色降临时晚蝉声声叫着,像有什么心慌的事,催得急,游泳的人看得见桥上出现了乘凉的人,而乘凉的人不仔细就看不见游泳的人。暮色中那个人在水里扑腾着。
夏日又来了,清流的龙津河里郭翔在游泳,郭翔对一个人抱着一整条河,或者一整条河抱着一个人有颇多体验和感受。我离开了清流,每日在出租房里用自来水冲凉,世上的水都是相通的,录一首旧诗以作纪念;

一个人去游泳

一个人去游泳
像投河
太孤独

多年以前的投河者
水鬼
一条鱼
想重新变成人
在暮色里扑腾
2004-6-14


日记


今天和朋友们爬虎头山,传海,广福夫妻和他们的儿子张小宇,和另外一个人。打牌,中午吃饭,喝啤酒,我喝醉了。我朝山上走,那些小松树,还有小柞木啊。我说,啊,我晕了,朋友们,我得去外面散散步。
我晕乎乎地走着,掏出香烟点上,山风美妙。
蝉鸣叫着。
在蝉鸣中掏出手机,手机将被毁坏。
我在虎头山上。这里阳光很好。这里在下雨,阴阴的,烦得很。你没午睡啊。刚才休息了一会。很无聊。树叶很多,松树和杂树,风好。我躺在一个长长的凳子上。
阳光从高树叶中照下来,晃动着。
五月的山上的下午。青山隐隐。
想起王维的诗句:松风吹解带。胜事空自知。
你听听这山上的蝉鸣。听见了吗。
后来半睡半醒中听见鹰鸣,去天空中寻找,没有找到。
我在满地的落叶上躺下来,把香烟,凉鞋和打火机都丢了。我躺着,躺在一座山上,地球上,和落叶一样。
2004-5-24


言下忘言一时了,梦里说梦两重虚


回来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睡着了20分钟,我想,醒来时已快到了三明学院,手上拿着一本《或者3卷》,泛黄的牛皮纸封面,像是从梦里带出来的凭据。我想我做了一个梦:我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黄昏时到了一个小镇,小镇很安静,人很少,宽阔崭新的过境公路边都是新楼房,里头大部份都空着,有的可以看到还没有装修,就那么空空的的一个架子。有人说,这里的人都出国去了。我没有问是哪些国,都去干什么,不过这也不值得问,就是这样,就是那样。街后面有山和一条河,河水看起来很清澈,一座水泥桥可以通摩托车,我想去游泳,但没有去。山上长满了小灌木、杂草、藤蔓和松树,还有野果,绿绿的小小的果实藏在树叶里。这是疯狂的夏天。
我醒来了,仍感到困,仿佛在梦里与你说了很多话,走了很多的路。这是茂盛的明晃晃的夏天,绿色植物疯狂地生长着。车窗边吹着很大的风,头发在风中杂乱慢慢清醒过来。听到前面一个女人的手机响起,铃声的第一句是:找不到坚强的理由,女人把它按了,一会又响起,又按了,如是者三,又响起,那支歌就不断地唱下去:找不到坚强的理由……女人恼怒地把那唱歌的手机硬塞进了挎包。很快车就进了城,灯火零零碎碎地亮了,懒懒散散的行人走在街上。


你的样子


昨夜12点多回来,看到月亮高挂,在法国梧桐树叶后面晃动,亮亮的,有时背后是蓝天,有时背后是一片楼房,硬的月亮和软的月亮。哦,月亮,你没死,你还在寄信,还没丢。有劫后余生之感,悲欣交集之感,有老杜甫的“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之感。有夸张之感。就下意识地给你打电话了,我打了,你在本地的外地手机,接通了,然后我关了,想起那次你说,可贵着呢。上午10点左右,你打电话来说,今天那里是墟日,帮家里卖菜呢,早上6点多就起床了,都累死了都。家里有爷爷、奶奶、叔叔,弟弟、妹妹,每天10点多就睡。我在办公室搬福州寄来的订报赠品,一些食用油,匆匆忙忙也没说清楚。
离开办公室前点开赵旭如的博客,7月2日只有几行字,题目是:有你让我感到安祥。倍感恍惚。力竭和心伤,妈的,一个男人此刻胃疼的而非风流倜傥的恍惚。正文是:想要改变自己。这种想法是好的,但这么做是错的。芋头叶子的阴影里有蚂蚁和糖。
另一条博客,说是看到天空中升起了一股黑烟,知道城里起火了,起火的地点离他有二、三公里,他没见到燃烧的建筑物、奔跑的人群或者其它什么,也没有人跑到他这里来,向他呼喊什么,他说,这个明亮的星期五上午,他想自已是一个捉襟见肘的男人。

想,把常去的几个论坛签名里博客的地址取消。胃疼的人得让他独自疼,死去活来。

出那个铁门时突然想起你,多么遥远的时光。短跑选手至少也得十年。那时多么年轻,就像当年上山下乡的知青那么年轻。十八、九岁,哦,那是什么意思?写了那么多信,白色的信封上写着名字,那些信现在在清流水东路那张单人木头床下的一个小皮箱里,像火柴一样聚首,失散了的不同日子的信集合在一起,像沈在大海里的石头,像是一个仪式。
那年我读了一首陈先发的诗,《九月》:如果在九月,就把花里的异色洗干净/打开菊花/如果在九月/就把倾斜的大雨扶住/把大雁腐烂的骨头埋好/埋在水中……
那时我把这句诗抄在毕业纪念册上:我走得很慢,但二十年一闪即逝。那时学校里的女生一边走一边唱罗大佑的歌:你的样子。还吹口哨。

1999年的夏天见到你。一个晚上我们去看电影,张艺谋的《一个都不能少》,你买了瓜子和杨梅干,我们坐在原来工人文化宫的旧电影院里,看电影,吃瓜子和杨梅干。那黑暗的电影院里倾斜的地面,站起来哐当作响的椅子,你在电影光束中的侧着的脸上的光和呼吸……在黑暗中,屏幕上的那个小女孩在城市的街上奔跑着,又带领着乡村的孩子们唱着:我们的祖国像花园……
2004-7-7


天降大雨,巨著已完成。


7月7日上午,9点22分,在一阵晕眩的天空后,大雨落地,像打碎一百扇大玻璃。办公室的灯刚才小叶把它拉亮了,一个40支光的灯泡,里面装着颤栗与恐惧的钨丝。进门靠左边的墙上有一面镜子,里面黑黝黝的,像一口深不可测的井。我到阳台上去看那些大雨,逐渐白起来,白茫茫一片,从乌云到雨是洗白的过程,院子里的几棵树在雨的击打中绿得发抖,间或摇晃着,摇晃起来。……间或几片树叶砸进水泥板。街上奔跑的人中没有我,我已经秘密承受了比雨更大的惊恐。大雨落地,天空模糊;大雨落地,乌云减轻。“天降大雨,巨著已完成。”(徐淳刚语)
写完这段话时,响起了雷声,天空长抒了一口郁郁伤感之气,没有幽默感的怒气。
2004-7-7


用我一辈子去忘记


傍晚突然想起这支歌,以前唱过,在学校里唱。突然忘了挥别的手,含着笑的两行泪,像一个绝望的孩子,独自站在悬崖边;曾经一双无怨的眼,风雨后依然没变,匆匆一生遗忘多少容颜,唯一没忘你的脸……
这可耻的感伤的风中消失的。

去寒山小筑坐了一下,想起去年冬天住在山上的那些日子,霜中的松枝,山脚的路,技校里的学生,食堂,一个孤僻的男生的晚餐。

小敏的脚受伤了,走路都只能一跳一跳的,两三天了,呆在家里,看电视。说是睡一觉醒来就这样了。那怎么办?凉拌呗。想去那里玩。安静而黑的乡村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星。像是回忆。一切真实,一切亲切,一切安祥。


到灯塔去



苦闷。空虚。下午上网看见你上网的QQ,提示了你的名字。胃不舒服,昨晚喝酒了,回房间躺了一阵,傍晚吃了稀饭和馒头。看一篇关于艾略特和伍尔芙的长文。荒原与拯救,到灯塔去。
看《东南快报》上一篇报道:昨日,福州市五一路立交桥上上演惊险一幕:一男子抱着出生才50多天的儿子要跳天桥,一老者一手抱着该男子的腰,一手拉着孩子拼命阻拦……父亲叫朱明红,他的妻子何志菊因请接生婆在家中接生,被庸医误诊而死亡。老者是他的父亲,因媳妇死了刚从四川过来照顾孙子。人民群众将他拉了下来,拉到他祖孙三人的住处,不足10平米的木板屋,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方桌,光线昏暗,没有电灯也没有电风扇,现在儿子病了没钱治,所以想要一死了之。配有图片,父亲胡子拉杂,黑,绝望,眼睛深陷,他手中的孩子,脸庞浑圆,干净,抿着嘴。我们这些有罪的人民。



我写过为数极少的几篇小说之一《带心跳的城市》的主人公名叫万念,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给他取了这么一个名字,从姓名学的角度这是一个不祥的名字,万念,万念。那时我刚毕业不久,陷于狭窄的自我伤害的的青春巷道里,在一个小县城里给远方的人写着长信。一个夏日闷热的午夜,我终于让万念坐上了从县城过境的班车,万念于是开始了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但却令他在之后的时间中,陷入永无尽头的回忆的,恍惚的夏日旅行。
这就像是伍尔芙所看见的涛天海浪中那片掠向远方的“鱼鳍”。
2004-7-18

小饭店门口两个小女孩在玩拍手掌的游戏。


下过大雨,傍晚天气凉爽,和边缘去街上,在青少年宫草地前坐着,去喜洋洋坐观光电梯,一直到21楼,上下上下,在每一层开门,看看都是些什么,一些挂着某某公司的牌子,一些楼通向酒店,七楼八楼是桑拿中心,我去过一次,洗脚,很多层楼黑乎乎的,空无一人。在21楼开门,停下来,黑乎乎的,从窗户往下看,列东街,那些人,那些车,那些灯火,令人眼热,视野更远些,那些灯火像是群星,也像是一场大火的余光,高峰体验,HIGHT,晕眩,黑豹乐队,飞翔鸟,抽了一支烟。想起有人跳楼而死,如同一颗烟蒂慢慢落下,比如香港哥哥张国荣,变成了一只飞翔鸟,等等。
想起你,想和你来坐电梯。多么可笑的捉襟见肘的想法。
然后看到了你,你的脸,像一盆凉水――我想我体验了嫉妒,和悲伤――这多像是一个奇迹。
2004-7-17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排毒的


一个中午吃完饭后和朋友陪他的朋友在某宾馆大厅里闲坐兼等车,沙发尽头两个年轻人很热烈地在说着,一个给另一个说着,另一个频频点头,真不错。我想起我读书的时候,同学们在一起探讨人生的真谛,驶向真理的彼岸的情景。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呢,我在沙发这头,竖起耳朵听,慢慢明白他们在交流体会,交流使用某种产品和创业发展的心得,这在那个体系里叫做分享,说得多的那人在那个体系里级别更高,频频点头的那人一般是他的下线。这叫上课,培训,也许他们下午有一个大型的会,此时是课前的演练、加温。他们有时大声,有时小声,具体也听不明白,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是:排毒,说吃某种东西,可以排毒,为什么要排毒,阴阳调和,环境恶化,生态平衡,诸如此类,等等。
还有一次也是在同一个宾馆,和几个朋友在自助餐餐厅里吃饭,吃饭,一会儿一个男孩站在面前,“你们好,我可以坐你们这吗?”,他彬彬有礼地问道。门口排队进来一群人,一个紧接着另一个,然后他们围绕着那长长的餐桌取用食物,移动着,或轻轻交谈,像是绅士。不一会我们桌上就坐满了人,他们轻轻地兴奋地交谈着,吃着。我们慢慢明白,他们刚开完一个会,关于销售,关于国外某著名品牌,昂贵的维生素,护肤或者沐浴露,排毒什么的,皇冠,钻石和百万年薪。其中那个有礼貌的男孩脸上微微出汗,咀嚼着食物,唇红齿白的。
2004-7-20


锻炼者,或散步者将陷于哀伤
――去金莲寺

我裤子前面的皮带扣里插着一支芦苇,从那条废弃的旧公路与范建辉冲下坡道。秋天傍晚的风吹在身上凉凉的。城中灯火亮了,一片黄色的点点。山包围着那些灯火,像是锅底溅起的油星。
很多次下班后,我骑上单车,出城,上了那条废弃的公路,经过杀猪场,经过一个工商干部的楼房,经过一个无人光顾的烟烛店,经过清福寺,经过芦苇丛呼喊着的摇晃的白头,飞奔而去。一路坑洼,然后上坡,下来推单车,到了那个路口,路边一块石碑:金莲寺,把自行车扔进草丛里,一步一步地沿着荒僻的小路跑上去。在公路未废弃之前,这条上山的小路善男信女们将它铺上了水泥,整修了台阶,随着公路改道,这条小路也跟着废弃了。他们从新公路坐面的车上去,或者骑摩托车直达金莲寺金碧辉煌的大门,门楣最上方中间写着:庄严国土,利乐有情。
我一个人跑着,上坡上坡,南方的秋天,杂草已黄,木叶仍绿。两边的小灌木和藤蔓异常繁茂,果实如一小桶一小桶酒落在里面。虫子叫着,偶尔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凄历地怪叫一声,或者树丛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突然心慌。身上起了小疙瘩。我对自已说,得跑起来,得锻炼,得光明正大,得全身流下咸涩的热汗,一切小鬼们离开得远远的吧。
范建辉与我去了有四五次吧,他在股份改制过的化工厂买断又重新上岗,所以常常没时间。大约是星期六的上午,带上他的儿子结实的范子越,从我住的水东路出发,游游荡荡,秋天的桔子青黄杂处,在路边人家的园子里沉沉的。他说这家是他的亲戚什么的,要不要进去坐坐,那家又如何如何。上了小路,阳光从树叶中落下来,秋阳美丽腐朽。到了那个六角凉亭,看着墙上用木炭划上去的字,一些圈圈,鬼画符的图案,亭子两边有一幅对联,忘了写的是什么了,这荒废的亭子。亭子前面是大片的桔子林,还有新品种脐橙,凌历的铁丝网围着。范同志小心地钻进去,摘出几个,开了吃着,脐橙好吃,甜,像柚子,比柚子还甜。脐橙的蒂像肚脐的脐,生命之门。柚子让人思乡。上了从新公路那里上来殊途同归新铺的水泥大路,再往上走,就到了那个庄严国土,利乐有情的大门楼。
有几次我跑到门楼时,天就快要黑了,秋天天黑得很快。我站在门楼下,门楣上那几个字已经看不清晰了,从门楼往上看,天空一派苍茫,西天的落日熔金已经消隐,只余一派苍茫。之下远处是黑绿的青山。
今日不到寺里去了,我往回跑下山。
2004-8-13


锻炼者,或散步者将陷于哀伤
――去清福寺


清福寺比金莲寺路程近一半多,有时下班迟了我就去清福寺。秋分过后,昼短夜长,天黑得太快,去金莲寺的次数就少了,一个来回至少得一个半小时,下山之后有时就像半夜三更。昼短夜长,更长的黑夜有什么用呢?
从门口骑车到那个寒碜的烟烛店约10分钟,从那里向前几米就到了上清福寺的路口,墙上有一块白漆门牌:清福寺,水东路65幢(具体几幢忘了,我是水东路4幢,我们同属一路)。单车不上锁,放在人家的门前,跑步往上。经过依山而建的几户民房的后院或前门,有时可以看见他们在小院子里吃晚饭,其乐溶溶。最上面一家人的屋顶上经常会冲出一只大黑狗,很凶,朝我叫着,去的次数多了,就熟了,不叫了,静静地看着我。
先是一段平缓的坡道,两边是杉木,竹林,竹林中是小菜园,瓜果丰登,大南瓜沉甸甸的金黄令人踏实。我跑着,很快汗水就湿透了后背,我稍停下喘口气,听着汗水静静地从皮肤上流下。转个弯到了水泥台阶处,地势开阔起来,满山长着小松树,我是一个崭新的锻炼者。要像一棵小松树向山顶奔跑,我流汗,心脏缺痒收缩, 我弯腰脚踏实地,我停下,让山风吹遍全身。多么心旷神怡,多么无辜啊。
集中精神一步步地跑着,一口气,再一口气,跑到清福寺坪前。

崭新的锻炼者。紧紧抓住此刻的肉体
冥想令人头痛,散步者将陷于哀伤
“肉体需要锻炼!
“要让它独自健康,喜悦、歌唱……

直至统治和指引我们。当年我们砍柴、担水
在圆形田径场上咸腥的汗水冲刷年轻的身体
--引自旧作《散步者将陷于哀伤》

汗水冲刷着身体,松风吹来,吹着小松树,松针还那么绿,一根根绿色的针,使小松树精神抖擞着。地上落着旧的松针说明小松树又长大了一年。
清福寺的大门有时关了,坪前的菊花一片金黄,还有指甲花,小西柿,都在晚风中静静的各安其所。有时我站在坪里想到我是谁呢,我来干嘛,要去哪里?但很快就不想了,我看见小山坡下寺里的杂工正在给青菜浇水,那模糊的身影像我的母亲。
2004-8-14


我们就在月亮底下
――沙溪河边喝茶小记之迷路


郭翔上来的那次,我给广福打电话说,过来喝茶,在码头这里。结果三明长大的这个同志,打了很多个电话,过了近两小时,才找到我们,他的儿子张小宇邱宇平脚都走酸了,说,那些叔叔到底在哪里啊,父亲说,他们在跟我们捉迷藏。

但接下来一次,就是我找了两小时才把张广福找到,就前几天的事。更惨的是我的小灵通电话刚好欠费被限拨出,我从青少年宫江滨草地沿河而上,找啊找,经过树荫下跳舞的录音机,1234,2234,走到列西大桥以上,在那个圆弧形的码头台阶处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辩认,没有。我只好跑步去找公用电话,到处都是IC卡电话亭,就是没有店铺公用电话机,可我没有IC卡,找出500米开外找到一个摆在桌上的电话机时我已经汗出如浆了。

张广福在电话里早忘了上次,说:乡下人啊,就在码头啊,上次郭翔来的地方,靠汽车站。又沿河往回走,经过无数的小桌子,无数一身短打的人民,无数草地上的男男女女,经过跳舞处是另外一支舞曲,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终于来到了那个地方,我一个一个人地辩认过去,从楼上平台到楼下草地,转了2圈,没有啊,妈的,搞什么搞啊,捉迷藏啊,这么个老实的同志也搞报复啊。妈呀,这次的电话机更远,一直找到我的双园新村出租房门口,我已经快瘫痪啦,有气无力地说,你们到底在哪啊,这个同志居然还说,就是那里啊什么的。终究被我找到了,他们两个倒是悠哉,坐着不动,不安慰,不倒茶,好像还笑嘻嘻的。
好了,最后再简略说一个,是另外一个人,建宁调上来的黄毅兄,我和边缘轮番在电话里跟他说在哪在哪,最后折腾了好久才满头大汗地被找到。
同是乡下人不说两家话。总结经验以备用,申述如下:一,得搞清楚我们上次喝茶的地方到底是哪一次的上次;二,得搞清楚马头是哪个码头;三,如果对方蛮恨无理:我们就在月亮底下啊,有几个月亮啊。――这是人说的话吗?还有就是城市是更复杂的森林,夏夜太热,晕晕乎乎,懵懵懂懂,对岸经过列西的火车太有力地哐当,一身短打的人民太多,河里的游船灯太亮,快着火啦,烈火烹油。等等,等等。
2004-8-10


火车,青春的行刑队


车到三明,无数的灯火像是回忆。
从我写下上面这个句子到我看到孟浪的下面这首诗――《送国越南下》,约13年。

看着你飘向天际的
棺材似的车厢

为你送行
无异于为你送葬
……

一个人用于丧失青春的时间已经太长。而他早已抵达。
火车从来是青春的行刑队。而我长期幽居于一个县城,成功地远离了那动荡的车轮。远离了那一列载着一箱箱灯火而不知所终的火车。我停止了肉体。也停止了心灵。
陈万福1992年在给我的信里描绘的火车也不过是遥远的回声,他说:夜里,火车的鸣声像嘶哑沧桑的死囚。
淘金者,革命者,打工者,盲流,大学生与躲债者坐火车离去。
去年,2003年我到三明来,火车近了。很多东西慢慢被想起来。在高岩新村寒山小筑从秋到冬的夜晚,双园新村22幢出租房黑暗的台阶,直到2004年夏天江滨无穷无尽的散步,火车无处不在。
多少人坐上火车然后不知所终。
就让我们坐飞机离去,坐汽车离去吧。
2004-8-14


立秋之日,说吧


8月8日,昨日立秋。白日,秋老虎花纹斑斓;晚,虎威犹在。与张广福、张漫青(她也叫永安的森林)江滨喝茶并闲聊。

诗歌的手段太不完善。小说,美术,音乐,电影。音乐是所有艺术之母。电影是所有艺术的极致。也许百分之八十的人一生最终在感叹中度过。

一个人目睹了死亡那刻,就永远地失去了童贞。说执扭,个性以及性格就是命运。命运是你周遭的人。很久以前读的一本小说,《苦界》,扉页上引《圣经》的话:你们要相爱,因为爱可以抵消许多罪。

成长,残酷青春。重庆森林。香港制造。《以父之名》。

永远失去了青春。但是这又如何解释,我体会嫉妒和悲伤,这像一个奇迹。这像一个中学生的带锁的日记本。

身体具有天然的人格性。因此身体不可出卖。工人出卖体力,知识分子出卖知识和技术,坐台的小姐出卖身体,之不可类比。

波兰电影大师基耶洛夫斯基,经蓝白三部曲,巴黎最后的探戈。神经质的情欲与悲伤与绝望。迪巴,大喧嚣里的大寂静,喷头下的流泪的人。摇头丸。听办公室的女孩说,有人在迪巴里给女孩们放入迷魂药然后一网打尽。临渊的舞蹈最美最灿烂。

第六代导演,贾樟柯,王小帅,娄烨,张元,纪录片者温普林,吴文光。小武,站台,苏州河,海鲜,地下电影,地上电影。解禁。

东宫西宫。同性恋者。过年回家。观影协会。头顶的天空混浊不堪,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更高处稀薄和凉。高处不胜寒,一曲合唱。

1990年代的邱金生抱着木吉它:孤独的站台,哦,寂寞的等待,长长的列车载着我短暂的爱。然后用手在吉它音箱板上击打三下。后来有一次,邱金生在房间里把那把红棉牌吉它朝地上摔,摔成两截,扔下窗户。

橄榄树。校园里坐在草地上孤独的男生,毕业晚会的篝火,和西瓜。校园里广播播出三毛死了,一个人写下的一句话:三毛不再流浪,我开始。崔健,一无所有,假行僧,一块红布,新长征路上的摇滚,飞了,等等。

王小波有一张照片,个子很高,有一米八,看上去拉拉踏踏。有人说他看上去像杀猪的,而内心却是弹钢琴的,与此相反,太多的人外表是弹钢琴的,内心里却是杀猪的。比如那脸色苍白者,戴金丝眼镜者,多么可怕。王小波的两句诗:我走在天上,走在蓝色里,而阴茎倒挂下来。《黑铁时代》里那些住公寓者:看着黑漆漆的夜空,我手握着阴茎,没有比这更孤独的了。

8月7日,《三明日报》一版头条消息:标题:我市夏收夏种结束,副标题:共收割双季早稻40、5万亩,产量16、12万吨,双季晚稻已插秧40、98万亩,比增6、4%比去年增加24600亩。
我祝福水稻,我愿意种水稻而不是种烟叶。
2004-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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