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民 ⊙ 无量寺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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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张脸·偏头痛( 组诗)

◎杨晓民




半张脸

这是无量寺。这些涂抹驴粪的墙,牲畜的身份
这些随风而落的叶子
冒着寒气的豆油灯
还有麦子的骨灰,我的一首小诗,随着一块石头入土了
这就是无量寺。土生土长,扁长的豌豆荚
外出民工的空房子结出了老茧
一张地图包着知了的叫声,包着固始三黄鸡的叫声
包着固始西南方言的小调。我的无量寺,妖媚的小水塘里
半张脸
趴在门缝上,向北,向北
这就是无量寺,稻草染白了,鸟儿绝迹了,一亩地的收成
这从根子里挖出的黄金,仿佛一口井上抽出的新芽
一扇窗子打开又缓慢地关上
这些都刻进我驳杂的记忆:久远的渴念,以及
    路上一头奶牛的信仰:半白半黑
这就是无量寺,一张丑陋而幸福的
嘴脸,一个村庄的不解之谜




SARS物语


穿越东四胡同的救护车狂奔着

我在通往西郊的大路上自由地呼吸,从传染的隔离区逃脱
我看见大街上口罩的愤怒与恐惧
头顶上一架庞大的波音777正挥汗消毒
京华之西,北中国的阳光鸣奏着
我在直逼固始县无量寺村的广告大楼里拍打着波涛
一个人的,我调制的一点小小的蓝色的漩涡
那个戴耳坠的女子带着灾难的情调来了,我无法和她深吻
隔着病毒的空气,我在钓一条小鱼
还有一位比小鱼更小的学生问我,什么是爱情
当时我正努力写一首莫名其妙的小诗,像知识分子似的
我说爱情就是一大堆烂在地里的历史
说这话的时候我更像个哑巴,千里之遥的叫卖
抚摸、插入、痉挛、白色的唾液
我充满弯曲的身体更像一个时代迟钝的河床
没有岸,我偏偏拴牢了
这是四月的漂流,担架以及四月鲜艳的口红
疯狂的眼睛裸露着
疯狂着,这打开的城市和天窗
我该怎样练习遗忘,就像冠状病毒的锯齿
带走我心头一群小鹿的惶恐
白与昼,生与死,在拥抱中紧紧关闭
黑色的咳嗽,咳嗽
我在一个小方格里喷洒着仇恨的香波
而美国的华尔街日报上,有人却说,一个诗人正快活着死去




情     种

在武汉大学的阶梯教室,我的写作不具有性感
我却一天天接近你的美貌,风雨无阻
这来自于肉体的欢愉,惊恐于秋后算账
那一年夏天,你让我的想象混乱不堪,接近于死亡的曲线
我第一次感到魔鬼的虚幻。一遍又一遍
你层层包裹的两颊沉默着,像一只乳房的禁忌
一滴霉而不烂的口水,取之不竭
黑暗里的弹跳,纵欲,你夸张着,我却没有破灭
桂园五舍非法的月光下,我的心出售着
梅园六舍花鸟的小口里,我的赞美是自由的
尽管伤痕累累,一场蒙面舞会的根部与细节还在
一条大河之上的城市与丑恶还在
这浪荡的大学,我保持着沉默,弓着身子
这惟一的大学,追求真理是为了追求美女
狗屁不通的诗,在一年一度的樱花诗会上,扯开嗓门
一文不值的诗,在武汉大学的好色之徒中,我是最胆怯的一个



围     城

这空阔的大街,这被SARS追击的无名的飞虫,这阳光下的益鸟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这卷着沙粒和命名的风暴,爬行于斧头上的花朵
这关上的呼吸,这倾城之美,一点点慢下来
慢下来的,还有生胶封存的火,闷罐里的牛肉,以及香米上的柔声细语
此刻,在如此慌张的城市,我足不出户
灯火柔弱,我注视着小汤山医院倦怠的青藤
南来的火车空荡荡的,空荡荡的
在长安剧院,在电报大楼,在地坛公园
我像留守女士独自守着一个春天的恐怖
一个世纪被污染的星空,巨大的轮子在986电车的钢轨上叫停
叫停。这个城市之外的妄想,我心不在焉
我专注的秘密,在这个城市的背部,在通往什刹海的地铁上
为印证一场独幕剧的结束,我在北兵马司广场的熊尾巴上放牛
冗长而孤愤
孤愤的,像深藏于我头皮里的跳蚤




逃     离

我逃离无量寺村,小溪里的鲤鱼追随着
我逃离枯水的码头,我的小麦长满任性的虫草
一只蜜蜂弹奏着拾荒者的谦卑,我却不能升高一管芦笛的花腔
我逃离
我逃离父亲一生的天罗地网,在梅雨季节
留下一扇门,我要把灵魂向爱情打开
我逃离一条小河,向南,一条私通之路
我异乡的口音,我的逃离像一条漏网之鱼
我不能倾诉,七月的教育,我逃离八月普遍的牙痛
我逃离无量寺乌黑的灶台,我把我残败的果园
留给沙丘里的小妹,让她仰望秋天我雨中的北斗
我逃离贫穷的兄弟,我把我一半的梦想
画在村头的废井上,画在无量寺笔直的烟囱里
我逃离雪地里的爪鸿,这一次次涌上心头的软弱的泪水
从无量寺到阳关大桥
这渺小的希望,我在逃离中追赶
这流鼻血的小学,这蚂蚁赶考的季节,这慢牛的碎步
我逃离自己的命运
像一个携带SARS病毒的果子狸,因一场灾难而抽身
这野味的胎记,一个肚脐贴着膏药的十七岁农民
竟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奔跑
奔跑
雨打在我的脸上,雨打在你的脸上
我的逃离达到了高潮,我对无量寺村怪异的回忆达到了高潮




偏头疼

天要下雨了
把窗户打开
我淋湿你的嘴,闭着的嘴
我向你请愿
天要下雨了
我把我的嘴打开
呜呜呜,关闭你的雨
关闭你的嘴
一个偏老的修女慢慢地湿了,湿了




大上海

和海岛的孤单比,你和黄褐色的大陆连成一片
穿越长江的地图上,一颗心正飘洋过海
到码头散步,挂满了气球的欲望高涨着
有一天也许会爆裂
我心中的蚊子叮咬着,三角洲暗浮的泡沫呵
这种陌生和浪漫,在庞杂的记忆中
在记忆中的上海:一个美人,我们竟穷追不舍



片     断

那个参加高考的孩子坐在人力车上
满街的120,6月7日,我缓慢地倾诉
我的大学,一个孩子闪动着泥泞的翅膀
忙乱地。紧张地。警惕地。
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凝固了。等待着上帝的救赎
我沉默着,等待着一个转机
转机。转机
转机




迟     暮

一列火车在风中消失,一个落日
停留在站台上
一列火车从远方开来,我立在站台上
哦,这柔软的风景,我却没有减速
我只记得春天的一次往返
一列火车经过北京西站时,我只看见
一只小燕子姗姗来迟
我感到胸中的泉涌,这列开往春天的火车
无影无踪,像星空的颤动




电视直播

SARS,SARS,在千里之外。我再次来到三峡
我的记忆在岁月里磨损了
我的记忆在上升的水位中跌停了
我的记忆如此疯狂
悬棺。屈子之约。秘密的栈道
留在这里,却远在镜头之外
我的记忆,长江上神秘的图腾
在静静的湖面上
像一次永远的死亡
还在这里,我们的记忆
沉默的巴蜀之陶
星星上的大胡子,猿鸣与飞鸟的哭泣
谁来见证?这群体的记忆
土地流失了,故园流失了
大河盘绕着
在武汉关,我的记忆如此寂寞
我们的历史却无所不包
还是这里,燥热的空气里,我再一次压低思想的盲音
我短暂的记忆不复存在




爱尔斯岩

巨大的爱尔斯岩
与世隔绝
歌剧院灌满了秋风
穿过桉树丛,我干枯的心脏
透明得像玻璃一样
袋鼠、树熊和独腿的笑翠鸟
还有远离祖国的愤怒
这就是库克船长漫长的黑暗
2002年,一架螺旋桨飞机比苍蝇还快
我又一次听到澳洲土著的祷告
穿越死亡与沙漠之狐
在老干部活动室
我想象赤道南部一块被风吹散的丝绸,红色的
落日就要到了
这化石的尖喙,这孤岩之硬
刺穿我身体沉睡的钟声

注:爱尔斯岩,属澳大利亚,又名乌卢鲁,是世界上最大的独块巨石。




一个人和无量寺村

丧失了漫长的痛苦,在辽阔的黑夜
在星星闪烁的灰烬里
他把自己还给了大地。那个属于中年的,猥琐的飘忽的鼻音
由一个半瘫的男人发出,如今已成为绝响
一个至死也不肯让他人分享的绝响
这个卑贱的肉体,不止敬畏泥土、神灵和夏日的麦芒
还敬畏金钱,他一生未获过金钱给予的点滴的自由
他还没有老,但一次血栓,让他永远跌倒在床上
4000元,只需4000元,他就可以找回肉体的尊严
而这个他从未想过的数字,将他永远压垮了,在绝望中
他一次次醒来
这钙化的半裸的残肢,忍受着一次次的怜悯、白眼和怒火
他想活下去,满脸含羞。他还惦记着生命的美好
而更多的,他想到了死
死亡的残酷与解脱:死亡就像记忆里马蜂的微笑
夜深人静,丑陋的爱妻熟睡了,孩子们入梦了
他想到了绳子,但他却无法站立
他的脖子挂不上那根绳子,他更不想在最后的时刻
留给熟睡的妻子一个永远的惊恐
他爬下床,咬牙切齿
50米,100米,200米。200米的血污,挂满了他的全身
在一个浅塘边,他止住了,连滚带爬,他将头扎进水里
    屏住呼吸
这最后的颤栗宁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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