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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荊花不哭泣

◎马俐



 (散文)            
                    一

         人不是為失敗而生,一個人可以被消滅,但不能被擊敗。
                      ──海明威
  
  馬來西亞有哭聲從遙遠的夜空傳來香港,刺痛了我的心,而我在河畔奔跑的速度剛好穿透了風。風從沙田,我的耳邊呼呼掃過。河水的腥味滲入空氣,天空陰沉沉的。我最好的朋友,此刻像一棵青春落盡的樹,枝椏上不停留半條夢想的羽毛。不想再流浪了,年輕的她說,來世再見!聲音輕得像在黎明漸漸枯萎的黑夜花蕾。來世再見,一段異國情緣竟然帶來一場浩劫,那是怎樣的一場浩劫!
  清晨,厚厚的濃霧壓過來,望不見遠方。我突然牽掛起那首越洋的歌──早已沒有了旋律。穿越早春的紫荊花叢,心情隨落花飄墜,快要不能呼吸!我好像聽見紫荊花在哭,那哭聲揚起漫天飛舞的花瓣,飄落了整整一個冬季的悲哀。 
  絕望的詩句撒向蒼穹。純良的鴿子日夜盤旋,守候潮濕的天空。
  勇敢地走過死亡,濘泥的沼澤地上還留有帶血的痕跡,她瘦弱如一首未寫完的詩,卻惦念起西藏上空的經旛來。我說去北京吧,長安街有我牛仔褲棉布裙逸過的青春,還有胡續冬,廖偉棠在大街小巷的身影。你也非常喜歡臧棣是嗎?那個冬天飄雪的古老都市適合居住和寫作。
  星期六早上,冷空氣依然。在香港夢遊般接到她越洋的電話。我馬上就登機了,她說。感覺恍若隔世。北京是一塊安全的陸地。她安全了。溫熱的花灑浴驅走無情的冷。我可以坐在餐桌前靜靜地喝一杯咖啡了,我的好心情被夏威夷可納飄起的香濃浮起,暖暖的,煙霧一樣不斷上升,滿屋子都是。我想,終極的友誼應該是這樣的,彼此相伴,走過所有的黑暗和嚴冬,永不言棄。
   馬來西亞,終於像一條廢棄的船被我們擱淺在二零零三年二月。

                二

      我們的存在就像秋天的雲那麼短暫,
      看著眾生的生死就像看著舞步,
      生命時光就像空中閃電,
      就像急流衝下山脊,匆匆滑逝。
                  ──佛陀
  
  我一出門,天就黑了。生命時光快得無法捕捉。當你以為你擁有的同時,你所擁有的就已經消失。人生像一場煙雲。身邊的一切,一陣風,一朵花都將迅速成為昨天的記憶。
  我的青春,早就被我揮霍掉了。我在贖罪,辛勤工作。母親曾說我像一隻貓頭鷹,遺傳了父親的基因。遲睡晚起。我想我是黑夜,一頭喜歡在午夜月光下行走的貓。
  朋友說早睡早起吧,晚上不睡,對肝臟不好。我說我健康,少病痛。朋友笑,老了才痛苦就遲了!也是,我在這一世漂泊,要漂多久?一個健康美麗的肉身,可以取悅自己的靈魂。我開始嘗試常人一樣早睡早起。跑步舒緩工作的壓力。
  早上八點半,一下樓,就看見每天都看到的賽尚的樹和克林姆的夾竹桃。沒有陽光的早晨,樹木花草的色彩不受強光的影響,另有一番韻緻,連路邊的洋紫荊也格外鮮豔。一切都真實可靠。如此美麗的世界,幸福觸手可摸。如果賽尚和克林姆還在,他們一定也會愛上香港,光是不同光線下的紫荊花就夠他們畫的了。況且洋紫荊的清香這樣纏人。
  一位清瘦的婆婆迎面緩步跑來。我笑著跟她打招呼,然後彼此交錯而過。另一位上了年級,蓬頭垢面的女人拖著腿跑過來,擦在地上的腳步聲攪和了早晨的清靜。我看到了我的老年,還好,是那個面容清瘦的婆婆。
  沿著河畔跑到中段,看到一個劃艇協會。門口寂寞地停了兩三輛車。有一條看似荒廢的路,周圍有鐵絲網,上面爬滿了荒蕪卻蘢蔥的蔓藤。除了紫的牽牛花,還有一些不知名的橙色、黃色及魅惑的紅色野花。一隻白色粉蝶正飛舞期間。鐵絲網裡面翻扣著重疊的小艇。幾隻雲雀和長尾喜鵲飛到鐵絲網內自由自在地停留了一會兒,又飛走了。這個世界,只有翅膀是不能被禁固的。沿著小路再往裡走,是一個小小的河岸。周圍高大的鳳凰木,細細的枝葉將天空分割成無數不同形狀的幾何體。
  一隻白鷺被我的腳步聲驚起,拍翅急速飛走了。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白鷺。正望著牠曾留在水上的倒影出神,另一隻白鷺橫穿過視線,貼近水面低飛而過,留下一堆拍動翅膀的聲音在河面上迴旋。
  一陣風突然嘩嘩襲來,先是撲向河面,然後撞向樹木。霎時,河浪拍岸聲及枝葉舞動聲夾雜著清澈的鳥鳴像一場音樂大匯演。我渾然忘記了時間,看到自己在參差的樹梢上隨風穿梭於可可希卡的《風中新娘》。嗯,是我的靈魂吧!它經歷過輪迴,來自無數個前生嗎?

             三
               
  個人是「宇宙」整體的一部分,是時間和空間都有限的一部分。他把自己的思想和感覺,當成與宇宙其他部分無關的獨立經驗──這是對自己的心識的一種光學錯覺。這種錯覺是一種監獄,把我們限制在個人的慾望和身邊幾個人的感情上。我們的工作就是擴大我們的慈悲心,去涵蓋一切生物和整體自然的美,把自己從這個監獄釋放出來。                          
                                               ──愛因斯坦
   
  冷空氣持續。清晨出門,天空下著毛毛細雨彷彿悲涼的曲子《二泉映月》,委婉曠迴。星期四是唯一的一天,我需要在早上工作。將軍澳有一班大多比我年長,跟了我數年的水墨畫學生。我們的關係已超越師生,是很好的朋友。今天我教工筆花鳥,一邊示範,一邊要求學生平日多體驗和觀察大自然的美。
  下課。雨勢稍急。濕瀘瀘地走進地鐵站。我想起龐德優美的詩歌《In a Station of Metro》: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 in the crowd; Petals on a wet, black bough. 與我擦身而過的都是美麗而憂鬱的面孔。有人站在人群中派發報紙特刊。香港時間早上十時半,醞釀已久的戰爭終於爆發。霸權主義的冷血將我的情緒推至低谷。致電給好友說,我無法寫了。就寫戰爭吧,朋友說。二零零三年三月二十日,我記得這個日子。
  天仍然下著小雨。早上八點不到,我下樓沿河畔慢跑。陽光好像已經遺棄了這個世界。是世界末日了嗎?戰爭如火如荼。瘟疫不斷高速蔓延。朋友十萬火急地來電說,又有二十五個人染病!你接觸人多,記得戴口罩避免給傳染。我輕笑,要來的,可以避得開嗎?就像戰爭,要開戰,總能找到最好的籍口和理由。強大的聯軍打到遙遠的小窮國卻高呼為反恐怖而戰。說得好,會戰後重建。但那些在戰爭中犧牲的生命可以重生嗎?!自私的慾望無休無止,惡性循環。
  快接近馬鞍山的河畔時,眼前逐漸呈現一大排並列的木棉樹。樹上的木棉花不知何時早已悄然落盡。光禿寂寞的枝椏上有黑鳥歇息。河畔無數從堅石縫隙生出的蘆葦應風搖曳,讓我想起一個堅毅古老的民族。一隻鷹在高空以垂直的線條優美的弧度訴說著,伊斯蘭。此刻,我只能聽見自己的跑步聲,四周無人。一隻眼瞼低垂的貓使我愴然淚下。戰火硝煙。殺戮。難民。孩童。瘟疫。死亡。受苦受難的人們。我的天空被淚水浸透。
  淚水混合著汗水和雨水,我累了。停在成排的洋紫荊樹下,看花瓣緩慢寂靜地飄落。紫荊樹幾乎繁花落盡。枝葉上的花朵寥若辰星。雨珠被落在草地上鮮粉艷紫的花瓣承載著,在風中顫抖,彷彿紫荊花盈盈的淚滴。
  紫荊花啊,當淚水流乾,生命枯萎,就不會再哭泣了吧?
  回程的路上,雨已停歇。一架直昇機從頭頂低飛而過。轟隆隆的巨響,讓我彷彿置身伊拉克。Iraq。我頭痛欲裂,我的身體需要咖啡因。還好,只是咖啡因。

              
            二零零三年三月二十四於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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