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嘎 ⊙ 宾至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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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齿

◎巫嘎



·母亲

春,某日。在镜子里抽烟
独饮

看见地球上坐着母亲
2004-3-16

·悲伤

南风天。房间阴暗
伸出手指头
兰花指
擦镜子上的水汽
一点一点
把一张人脸
从镜子里擦出来
眼睛,鼻子,嘴唇
湿的
哭过的海藻
伸出手指头在人脸上写字
字:时光,一个发呆的台球
涂改,又擦去
2004.3.11

·母亲节·复调

1

母亲节
阳光照耀女孩们
幸福的,悲伤的
快乐的,忧郁的
生动的,麻木的
女孩们
这天上人间的星星
今天我如果有足够的钱
我要给你们每人买一束花
我不愿意孤单
我爱你们
一束花,玫瑰花

2

母亲节
阳光照耀女孩们
我们的亲人
他乡谋生的女子
本地长大的姑娘
前卫一族,新新人类
发廊一条街
红眼圈,黑眼圈
我满怀忧伤走在世上
儿女们走在世上
为什么让我知道至少有一个女孩
被剥夺了成为母亲
3

妈妈
今天是属于你的而你没有听说过的节日
城里的花店多么热闹
我离你41、5公里
离你6年
妈妈,你越走越远
我无家可归,人世已无奖赏
人世多么残缺,妈妈
你的蓝色山岗神赐的山花灿漫
我在世上走着
走在回到你的途中

4

生者要相爱
因为生者由母亲带来
由爱带来。母亲深深地爱一个人
母亲给出了孩子
母亲爱我们,爱这个疼痛的世界
母亲死了
生者承受了离别和荒谬

所以生者要相爱
否则母亲会再次死去
一次又一次死去
死到无法可死
死到永不复生

死到我们没有母亲
2000/5/13
2004/3/14修改

·飞翔

春风让一切飞起来
一个儿童飞了
一把锤子飞了
一只鸟飞了
街道飞了
一辆车飞了
一个穿制服的警察飞了
他身边的风尘女孩飞了
一些人在空中打篮球
篮球飞了
国土飞了
险象环生的奔跑着的
轻轻落下
母亲是重的
母亲不飞
2004-3-13

·来镜子里聊天

关紧屋子抽烟,自言自语
这烟有一股烟味
莫名其妙:一个人游泳
太孤独
像投河

大大前年
写了一首《中秋诗》
就一句:
如果阴天我们免于抬头

那些柳枝深深地弯腰

突然想起2002年12月18日
大寒,零下15度
卖水产的下岗女工牟义美穿上6双袜子

冬雪雪冬小大寒,春雨惊春清谷天
3月5日惊蜇
从镜子里出来几个陌生人
复活的小矮人,一共一个
2004-3-11

·镜子

一面镜子的正反面
正面一张脸
床,椅子,墙,挂历
美女,汽车
拐弯到厨房
一把刀剜去一条鱼的眼睛
拐到浴室,一个裸体的脂肪
背面的水银,毒害它们,挣脱它们。
阿赫玛托娃,兹维塔耶娃
当我到达,我的头发已成灰
我以时间的流逝为故乡,等等。
2004-3-11

·悲伤2

茨维塔耶娃曾经说:
“我对自己一生中的一切都是偏爱诀别,
而非相逢,偏爱破裂,
而非融合,偏爱死,而非生。”
茨维塔耶娃
在车站,在俄罗斯送走了
她的丈夫
2004-3-13

·去者日已疏

雨水落进碗里
灯火点在阴天

玻璃杯露出玻璃
玻璃忍着虚无之痛

村庄荒芜,堆着一小堆新劈柴
旧劈柴有时里头藏着小虫子

稻草人守着青山转黄
春种秋收冬天打麻将

你姿势露骨
女人日益肥胖

空中落叶寂静
河里露出大石头

人还是一样多,看不出
有谁死过
2003/10/10

·厨房

你的厨房过分清洁了
所有的器具都光可鉴人
这会伤害你
你总看见自已出现在
明晃晃的器具上
这会伤害你的妻子
她是个有名的外科医生
2003/10/23

·吃饱了撑着

吃饱了
首先是脑袋饱
略感晕眩
手捧地球像个面包
世界产生化学反应
比如街道开向汽车
人朝下走
天空朝小鸟飞来
垃圾桶扣向塑料袋
那个漂亮的女人
散发着暴力的味道
你站在原地说啊啊啊
2003/10/23

·牙齿

我每天活着
每天
藏在人群中,至今
没人怀疑这虚构的事实

作为证据,我不得不
每天
从人群中带回一枚牙齿
你瞧:它咬过黄金
2004.5.5

·舌头

我的舌头
是火红的一团火

我的舌头关在口腔里
像人民回家,终年潮湿

我的舌头是你的美味佳肴
任你品尝

我的舌头
咽进深深的喉咙
2004.5.8

·泥土

逝者安息,生者思念
土里温暖
我们都是泥土
比如,有时我们会想起
到田里坐一坐
山下的村庄,一直伸到河边
绿绸缎般的河水倒映着大树冠
每一刻流动着又不增不减
我看见了那屋桥,贵州的屋桥
黑黑的。你说,这个地方
叫马岩
有一匹酷似奔马的岩画
妈妈在这里长到12岁,父亲
昨天埋在山上了,半山腰,不
是三分之二的山腰
他要在这里一直住下去
2004-5-9

·大楼的阴影

在午夜,大楼阴影浓重
黑黑的盒子
里头以各种各样的姿势
躺着很多人。他们不得不
并排躺着,或分开,入睡前
睁着眼数数或
喝水。调小电视音量或
相互看哑剧,咳嗽、梦呓和磨牙
这是神不在的时刻
我蹑手蹑脚在大楼的阴影里
走着。一个盒子压着另一个
永远没有最后一个盒子
2004-5-9

·母亲节

中午想起人类的孤独
想起一句诗:被一束阳光钉在地上
转眼就是天黑。
这里头有大恐怖,大安祥
正午贯顶的寂静。铁皮屋顶
罐中的盐,父亲的烟草
正午垂直,万事皆休
原野上的花深深的根茎
几乎来不及偷偷做完一次游戏
而所有的人都由母亲带来然后散开
2004-5-9

·死于乐果

84年,罗坡岗大队
一个妇女喝乐果
死了
压倒了一片河边的青草

85年,谢地小队
我家后山上吊死了一个女社员
强壮的女公社社员
穿着大红衣服,鲜艳的一朵花

86年,通往嵩溪公社的斜坡
小张骑凤凰牌单车载他的对象去赶墟
他的对象从后座掉下来
骑出很远才发现

87年,我的同学们到我家喝酒
我考上中专
张沧海,幸卫芳,阳建春,阳发进
李晓丽不知为什么没来

85年,二哥高考落榜
他的同学们关在屋子里吹口琴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
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死于乐果,死于白云
2004.5

·日记

长久不写作的后果是
没有什么后果

这么说也许是草率的
或者,是暂时看不到它
未被分行和整理的那段时间
你将如何证明

写作拯救生命,有人说
但你无法向另外一个人吹嘘

也许你可以跟他交换此类的信息
这几天又胃痛了
我怀疑是喝浓茶和抽烟的缘故
但是它的后果有时被夸大了
比如
感到生之绝望
坐在椅子里,觉得天黑过于迅速
1991年,邱金生露出手上的手表说
“我无法掌握时间”

现在是5月
长久不写作的后果其实是初夏来临
2004.5

·K

K是卡

卡卡

K是KILL
是KISS

KISS是死
KILL也是死
2004.5

·暮春者

暮春者
油漆转深。衣上有雨
伐木握不住斧柄
纸钞发霉

日日生火者,我的一个熟人
去镜子里
取他的钱财,仅剩乌黑的嘴唇
其时我春泳未归
2004/4/16

·暮春者

自来水凉得刚好
手伸进去
舍不得拿出来,来回倒着
往脸上泼水
眼睛迷蒙,仿佛悲伤,远处树叶一天天多
2004-4-14

·月亮像一封信

回宿舍的路上
看到一片薄月光
感到晕眩,树叶下的月光
像一封信
在树叶上,轻的树影,凉的呼吸
我蹲下来,伸手去摸
溪水爬过手背的痒,暮春了
过了清明

故乡寄来的信
母亲寄来的信
收到一封
少一封

月光光,骑白马
骑到书堂下,书堂东
好栽葱,葱发芽
好泡茶
……
我蹲下来
月光光,如霜似雪
2004-4-14

·天空

天空有时那么蓝
蓝得让你颤栗
有时那么阴
阴得像是要打雷下雨
更多时候,它那么空
空得你心里没底
它是在看着我们吗
它看到了什么

那些星星,太阳和月亮
像是不同的眼睛
白天黑夜轮番看着我们
我们走进屋子里
它就从窗户拐弯进来
我们走动,奔跑,吃饭,睡觉,说话
像蚂蚁那样细胳膊细腿
2004.4.10

·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你听过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吗
郑钧唱的
他非常难过地唱着
有气无力迷迷糊糊地唱着:
幸福的花儿
心中开放,甜蜜的歌儿
随风飘荡
…………
亲爱的人儿携手前进携手前进
…………
这个无可救药的老男青年
精疲力竭没完没了地唱着
2004-4-9

·夜雨

夜雨像伸来的树枝
不断伸过来
不断伸过来
从四面八方伸过来

那些前尘往事,那些鞭子
和斧头
我不要了啊,不要这么多
那些腐朽的树枝,那些崭新的树枝
2004-4-9

·清明

清明是一个节日
悼亡,伤生

一个节气
杜鹃花开

上午或下午,偶尔恍惚
脚下的水泥在反对你

仇恨并不神秘
神秘的是爱
2004-4-5

·口琴吹奏者

斜靠在门框上,看不清他的脸
一片羽毛,一束光
升起来,在弧形的唇边
虚幻的唇,回光返照的弧形

先试音,简单的音符
1、2、3……再反复,1、2、3
白玉兰,白玉兰
阔大的树叶,躲藏的花
缓慢的落叶,窗玻璃上的灯光

路过的本城的人知道他
又像对自已的身世一样语焉不祥
2004-4-3改旧作

·陈小三

4月3日,晴
明天是清明
今天就是清明前一天
陈小三没有回家,在外地喝酒

很多年清明都没有回家
陈小三在外地喝酒
一切寡味,喝酒一杯
2004-4-3

·嘴唇边的雨滴

握住一滴雨
它冰凉的身体,一条线
一条倾斜的线
小学课本上的春天
燕子从中穿过
握住一只手,像雨滴
洒落在急速的水泥板上
摊开冰凉的前额
2004-3-26

·4月1日的大雨

把自已淋得像个女的
水鬼
从太平洋里爬上来
湿眼睛
混浊的嘴唇
苦的舌头
一个怨妇

但你不会被她淋湿
你还可以点烟,一支湿漉漉的烟
2004-4-1

·雨水

一个夜晚
我回家,头顶着一滴雨水
我他妈感冒了
里面安静
苦味的
一朵百合花
2004-3-26

·你上海了我,还一笑而过

3月23日,星期二
南方在下雨
下得很大
像大雨那样大
在夜里下
摸黑下。也没有什么
特别的意思
雨季下雨天经地义
下得很大
比外面的广场大
比上海大
比一个省大
比几个省大
一个人的哭泣
就不可能与之相比
一个人的哭泣
只有两只眼睛那么大
2004-3-23

·你有一张绿色的脸

你有一张镜中的脸
一张小兽的脸
采茶回来,有一张春茶的脸

太多太多的话
我没跟你说

现在你上了高速公路,秀秀或禾禾
你有一张霓虹灯密布的脸
2003

·我所爱的女人

我所爱的女人,
我爱她。
就像准时到达的瞌睡
使我丢下工作放弃诗歌

有时她以另外的形式
比如花,而且隐去潮湿的树枝
让我无法伸手
时光遥遥,没有盘缠

我所爱的女人是高大的女人
笨拙的女人
打麻将的女人
本地长大的孩子
过马路。上学。下岗。结婚。买菜
黄昏到来洗完头发的一刻无所事事
2002

·在县城翻一个木箱

我在县城翻一个木箱
日光灯管亮着
木板床上堆着棉被

从床底拖出来
很沉,一个柞木箱
里面有信和缎面红色的本子
硬币,车票,黑白照片
一两句歌声

我盯着他
翻着一个木箱
在秋天翻着一个木箱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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