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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一偈所覆盖的历史

◎曾园





有好友游完三峡,到宜昌来停留几天,我往往建议他们到当阳玉泉寺看看。一般的讲,玉泉寺不太出名。不过也有一些能让游客吃惊的地方:《三国演义》第七十七回《玉泉山关公显圣 洛阳城曹操感神》记载的“关公显圣”的神奇故事就发生在那里,为此,袁宏道留下了他的手笔。此外,吴道子留下了一幅石刻画……豁达地看,所谓名胜古迹,在游客看来也不过是过眼烟云。所以,“三楚名山”、“天台宗实际创始人智者大师的道场”也没有让我那些疲惫的朋友们提起精神来。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对这些去过很多地方的客人来说,这里显得太冷清了。而当我宣布神秀葬于此处时,他们立即会对这个振聋发聩的名字有反应。这个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失败者之一——神秀大师又怎么会轻易让人遗忘呢?
现代人对于神秀的印象大都来自于《红楼梦》。一些有知识的人的确读过《坛经》原文。不过,如果没有《红楼梦》的宣传,颇具文学性的《坛经》又有多少人知道呢?在《红楼梦》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里,博闻强记的薛宝钗把这个典故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一遍:
……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役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彼时惠能在厨房碓米,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给他……
这些描写与入了大藏经的通行本《坛经》有很多不符合的地方。《坛经》中,这个千古一偈的原文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看来曹雪芹是凭自己的印象以文学家的笔法(或者是揣摩薛宝钗的口气)重写了这个如今妇孺皆知的故事。这个故事使慧能的偈子成为了千古第一偈,也使神秀作为一个失败者的形象深深植入了中国人的意识之中。在俗文化的层面上,神秀这个“形象”在历代文学作品里仍然在不停地堕落下去(其实,最早可以看见的堕落从敦煌本《坛经》到通行本《坛经》的细微变化就开始了,凡是神秀出场的地方大多都被改动了:刻划得更细了,人物心理更生动了。不过读者会问,慧能是怎么知道神秀是怎么想的?第一人称文本里,不应该出现他人的想法……)直至今天,神秀在当今的俗滥的影视作品中最终变成了一个卑劣的武功高手……
在敦煌本《坛经》没有出现之前,就已经有人开始怀疑通行的宗宝本《坛经》的许多事实了。比如说慧能不识字,却能理解并引用佶屈聱牙的翻译文体记载的印度经文;《坛经》中隐隐约约透露出来的贬损神秀的内容让人生疑。《坛经》记载慧能和弘忍刚见面谈了没有几句话,“五祖更欲作语,且见徒众,总在左右,乃令随众作务。”阴森气氛扑面而来,喜欢联想的人会猜测:“这说明神秀遍布寺内的耳目已经让五祖有所察觉了。”八个月之后,五祖对慧能说:“吾思汝之见可用,恐有恶人害汝,遂不与汝言,汝知之否?”慧能心领神会地说:“弟子亦知师意,不敢行至堂前,令人不觉。”到后来慧能的偈子受到所有人的推崇的时候,五祖的谨慎更让人心惊胆战,“祖见众人惊怪,恐人损害,遂将鞋擦了偈。曰:‘亦未见性。’众以为然。”读者会觉得这里的描写过于惊险,难以相信。不过,下面的经典描写更会让人大开眼界:
次日,祖潜至碓房,见能腰石舂米,语曰:“求道之人,为法忘躯,当如是乎!”乃问曰:“米熟也未?”慧能曰:“米熟久矣,犹欠筛在。”祖以杖击碓三下而去,慧能即会祖意,三鼓入室。
两人对话中的隐喻及哑谜让几百年后的小说家吴承恩太喜欢了,干脆把这个细节搬到自己的小说里去了。《坛经》的戏剧性情节就这样启发了两个伟大的虚构作家的灵感。疑窦丛生的读者有理由设想:《坛经》是故事还是历史?
日本的禅学大家忽滑谷快天在他划时代的《禅学思想史》(1925,朱谦之译)这样分析过神秀和慧能的关系:“南北两宗虽冰炭相阋,在神秀与慧能则水乳相合。”唐中宗(实际上可能是武则天)曾下诏给慧能:
朕请安(慧安,也是弘忍的弟子)、秀(神秀)二师宫中供养,万机之暇每究一乘,二师并推让云,南方有能禅师,密受忍大师衣法,可就彼问。
慧能谢绝了邀请。我在《旧唐书》里又发现有这样的记载:
神秀又自作书重邀之,慧能谓使者曰:“吾形貌矬陋,北土见之,恐不敬吾法。又先师以吾南中有缘,亦不可违也。”竟不度岭而死。
忽滑谷快天于是问道:“慧安神秀并奏荐慧能,岂有反目嫉视者耶?”
就是在《坛经》里,也有类似的话:“自南北分化,二宗主虽亡彼我,而徒侣竞起爱憎。”回顾《坛经·行由品》记载的惊险内容,以及什么“若传此衣,命如悬丝”的恐怖预言,慧能携达磨衣钵在追杀中仓皇出逃等过于戏剧性的情节,看来都是有问题的。
日本另外一个禅学大家柳田圣山《初期禅宗史书的研究》对敦煌本《坛经》进行了研究之后认为,《坛经》中最古部分是无相受戒仪与般若三昧、七佛二十八祖等记述。这些原是牛头禅派之说,编者当为牛头禅派鹤林玄素的门徒法海,而到牛头禅遭到禅宗内部批评之时,法海才被说成是慧能的弟子。此说较好地解释了《坛经》诸多矛盾之处。
就是众所周知的“顿教”、“渐教”之分,也不是没有人怀疑。慧能自己就说过:“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种,见有迅疾。何名顿渐?法无顿渐,人有利顿,故名顿渐。”说得很清楚了:慧能的“顿教”适合上等“根器”的人,神秀的“渐教”适合中下等“根器”的人。如果“根器”的等级制没有包含挖苦或炫耀意味的话,这样的“分工协作”对禅宗的流布是有好处的:在看起来非常玄妙的“心理辅导”中注入了“科学性”的心理学内容。
由此可以进一步怀疑,慧能的偈子并不一定像《坛经》里所说的那样就打败了神秀的偈子。台大的杨惠南教授认为神秀的偈子不仅没有什么不“彻底”的地方,而且非常符合正统佛教的教义。据我理解,神秀偈的第一句“身是菩提树”并非像字面上所表现出来的仅仅是把身体比喻成自我觉悟的树那么简单。《无量寿经》的《菩提道场第十五》里面解说了“菩提树”的真意:“又其道场,有菩提树……若有众生,睹菩提树,闻声,嗅香,尝其果味,触其光影,念树功德,皆得六根清彻,无诸恼患,住不退转,至成佛道。”联系到五祖的本意是根据偈子选拔第六祖,作为“教授师”的神秀于是在偈子里发了普度众生的大愿,其中精确表达出当上第六祖后的为人楷模思想,更是题中应有之义。至于二偈在佛法上的高低,铃木大拙认为,后发制人的慧能偈子融入了《道德经》的内容,适合中国人的思想和心理,所以慧能的看法“压倒”了神秀的看法。其实二偈本身并无高下之分。
敦煌材料发现之后,胡适写出了那篇在中日禅学界都堪称划时代之作的《荷泽大师神会传》,他以他特有的风格直截了当地说《坛经》是出于神会或神会一派的手笔。
弘忍死后,《坛经》这样记载当时的局面:“时祖师(慧能)据曹溪宝林,神秀大师在荆南玉泉寺。于时两宗盛化,人皆称‘南能北秀’……”这是《坛经》的说法,实际情况是神秀的名气要更响一些。“仪凤中,(神秀)住江陵之当阳山,四海缁徒向风而靡。”(《禅学思想史》)按照《坛经》透露出来的微妙信息,无能而专权,并且牢牢把持了东山寺的神秀根本不会离开东山寺,到荆南玉泉寺来传播弘忍的“禅宗”。玉泉寺是天台宗的祖庭,神秀传法的难度可见一斑。然而,他在此立住了脚。而且名声越来越大。这些极其明显的事实无法和那个阴森狭隘的形象合拍。
武则天此时看上了佛教在意识形态上的利用价值,于是召神秀入京。可能神秀对当一个政治宠物不感兴趣,也可能他已敏感地认识到政治和宗教缔结的必将是一段烦恼的婚姻,于是婉转推辞:“南方有能禅师。”慧能也不想去,“上表辞疾,愿终林麓。”
名声太大,推辞不掉的神秀只能从命,当时神秀已年过九十(见宋之问《为洛下诸僧请法事迎秀禅师表》)。第二年(大足元年,公元701年)他到了东京洛阳,住于内道场,受到了武则天惊世骇俗的礼遇。忽滑谷快天的记载是这样的:
肩舆上殿,武后亲跪礼,丰供施以问道。
武则天这种耸人听闻的举动的目的无非是让人糊涂,好掩盖她的真实目的。
唐朝皇帝多多少少有些鲜卑血统,为了神话李家政权,于是把汉族信仰的道教的老子认作本家。还把道家的著作列为经典,科举中增设老、庄、文、列四子科。武则天转向崇佛,一是因为佛教能为她当女皇制造理论根据(首先是《金刚经》的“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然后是《坛经》中的佛性平等,人人有佛性的观点。可以推导出男女平等的结论),同时也是要用“属于自己的”佛教来压“李氏的”道教。这个目的显然是达到了,否则就不会有北宗在政治中心洛阳的鼎盛,这显然是交易成功后的政治上的兑现。
神秀一口气活到了一百多岁,门人嵩山普寂,西京义福等并为朝野所重。南宗门人渐渐觉得南宗的萎靡不振的原因在于北宗的过于煊赫;而且正是因为依附朝廷,北宗才名扬天下。《圆觉经大疏钞》卷三至下记载:
能大师灭后二十年中,曹溪顿旨沉废于荆吴,嵩岳渐门炽盛于秦洛。普寂禅师,秀弟子也,谬称七祖,二京法主,三帝门师,朝臣归崇,敕使监卫。雄雄若是,谁敢当冲?岭南宗途甘从毁灭。
这个时候慧能最有辩才的的弟子神会(铃木大拙语)在洛阳的宗教界出现了,神会公开表达了自己对禅宗现状的担忧:“从秀禅师……以下有数百人说禅教人,并无大小,无师资情,共争名利,元无禀承,乱于正法,惑诸学道者,此灭法相也。”又猛烈批评那些无动于衷的人“莫怪作如是说,见世间教禅者多,于学禅宗极其缭乱。”
胡适设想并分析了当时的情况:
当时神秀一门三国师,他们的权威遂使这世系成为无人敢疑的法统。这时候,当普寂和义福生存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和尚出来指斥这法统是伪造的,指斥弘忍不曾传法给神秀,指出达磨一宗的正统法嗣定慧能而不是神秀,指出北方的渐门是旁支而南方的顿教是真传。——这个和尚便是神会。
神会这次出山的年龄是六十七岁。
我们想像一个眉发皓然的老和尚,在这庄严道场上,登师子座,大声疾呼,攻击当时“势力连天”的普寂大师,直指神秀门下“师承是傍,法门是渐”,这种大胆的挑战当然能使满座的人震惊生信。即使有少数怀疑的人,他们对于神秀一门的正统地位的信心也遂不能不动摇了。所以滑台之会是北宗消灭的先声,也是中国佛教史上的一大革命。《圭传》说他“龙鳞虎尾,殉命忘躯”,神会这一回真可说是“批龙鳞,履虎尾”的南宗急先锋了。
由于神会出山,至少世人知道了还有一个南宗的存在。此时洛阳的局面被忽滑谷快天称之为“南北对抗,兰菊竞其美”。造成这种局面的另一个原因是普寂大师令人困惑的沉默。然而,这种局面并没有持续多久,据偏向南宗的释赞宁的《宋高僧传》说在天宝中御史卢奕“污奏会聚众”,结果神会被“疑萌不利”。天宝十三年(公元754年),“移荆州开元寺”。考虑到卢奕和普寂的密切关系,这种说法很能迷惑一部分人。
忽滑谷快天以他惊人的洞察力怀疑这种说法。他于1924年写《禅学思想史》的时候,关于禅宗的敦煌典籍还没有引起重视。他的根据来源于《旧唐书忠臣列传》所载卢奕为“忠谠朴实之士”,因此他认为“奕诬奏之事,未可遽信。”六年后,忽滑谷快天的看法被胡适以另一种更严密的方式所证实。
我疑心神会在洛阳大败北宗之后,转战荆州开元寺(哪怕是被贬黜),是有深意的。此时,距神秀去世已有半个世纪(神秀死于706年,葬于当阳度门寺旁。度门寺就在玉泉寺附近),神会所主持的开元寺毗邻玉泉寺,神会此举可能意在靠堂堂正正的辩论扫除北宗的“祖庭”。
胜负未分,没有想到命运决定性的眷顾落在了他的身上。一年之后,“渔阳鼙鼓动地来”,三镇节度使安禄山率十五万兵马攻占洛阳,第二年取长安。一切玄学上的纷争暂时告一段落。玄宗仓皇出奔西蜀,太子即位于灵武(在宁夏)。至德二年(757年),郭子仪等始收复两京。这时候的大问题是怎样筹军饷。除了几千年的老办法——卖官鬻爵,他们还想出了出卖度牒。当然,这件事如果由一个极具感召力的宗教人物出面就更好办了。
遭到四次贬黜的神会于是又在东京洛阳(学术界对地点有争议)出现了,承办劝导度僧,推销度牒(普通人购买度牒的实际好处是可以免徭役),筹助军饷的事。胡适分析,神会有辩才,能感动群众,又刚从贬逐回来,以戏剧性的九十岁的高年(与神秀出山时相仿)出来为国家效力,自然有绝大的魔力,怪不得他“所输入尤多”。
乾元元年(758)。在那个战事紧急的时候,郭子仪忽然替达摩请谥号,这是为什么缘故呢?胡适设想,那一年正是神会替郭子仪筹饷立功之年,神会立了大功,不求荣利,只求为他的祖师请谥,郭子仪能不帮忙吗?这是神会的手腕的高超之处。胡适感叹道,神会真是南宗的大政治家!
这时候,两京残破了,寺宇宫观化为灰烬了,当日备受恩崇的北宗和尚也逃散了,挺身出来报国立功的人乃是那四次被贬逐的九十老僧神会。他这一番功绩,自然使朝廷感激赏识。所以《宋高僧传》说:
肃宗皇帝诏入内供养,勒将作大匠并功齐力为造禅宇于荷泽寺中。
昔日贬逐的和尚,今日变成了皇帝的上客了。《宋高僧传》接着说:
会之敷演,显发能祖之宗风,使秀之门寂寞矣。
于是神会建立南宗的大功告成了。神会死后三十六年,便由政府下敕定为第七祖,慧能当然成了第六祖,于是南宗真成了正统了。
神会生前不知道在什么年代——他匆忙激烈的一生中难以想象能插进这样的时刻——他“编写了”(众说纷纭,这里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坛经》。这本书现在看来完成了两个奇迹:一个是改变了学术系统,“使秀之门寂寞矣”,第二个是启发了两个大文学家的灵感(神会的文学修养可以从他与那些一流文学家的密切交往得到解释)。在改变学术系统这一点上,看来只有老子的弟子们把自己的老师宣传成孔子的老师这一点可以相提并论了。顾颉刚在《汉代学术史略》中说:“这不是讹传的谣言,乃是有计划的宣传。……借了孔子的嘴判定了老、孔的高下,显见他们的门徒之间也是这等比例,道家的身价就可提高。”
在《坛经》里,神秀一辈子的禅学思想被束缚在“看心、看静”、“不动、不起”之上了。而实际上由于关于神秀的资料很少,人们对他的认识也只能局限于《坛经》的描写。但是这个神秀也可能是另外一个神秀。仅举一例,我们在《景德传灯录》里可以读到:
大臣张说常问法要,执弟子之礼。师(神秀)有偈示众曰:
一切佛法,自心本有。将心外求,舍父逃走。
这种思想和我们熟知的神秀的思想南辕北辙,而与慧能的某些思想有相同之处。这说明我们所熟知的神秀实际上是一个被歪曲了的形象。不仅如此,《坛经》那些富有象征意义的小动作从道德形态上完成了对神秀的塑造。一代宗师在经过半明半暗的文学手法描写之后,变成了患得患失的猥琐小人。这种从道德上攻击对方然后贬低其学术水平的手法实在称不上光明磊落,但是因为在我们这个道德大国特别有效,几千年来可以说不绝如缕。
南北两宗之争现在看来表面上起决定作用的是佛法之争(尤其表现为慧能与神秀的偈子高下之争),其实此后的每一次胜败都有一个或明或暗的政治指针的导向。正如杨曾文先生所言:“……帝王的支援是佛教发展的重要条件。神会进入北宗盛行的北方地区旗帜鲜明地宣传南宗禅法,批评北宗‘师承是傍,法门是渐’,虽历经挫折,但最后因为在平定‘安史之乱’当中立功,得到朝廷的尊崇和支持,终于使南宗取得正统地位,为南宗的迅速扩展提供了极为有利的条件。”但是北宗的第一次胜利何尝不是因为政治?尽管神秀和慧能都不太愿意把宗教的事情往政治上扯,但是神秀在政治上实际取得的成果激发了神会的“政治想象力”。于是依靠政治力量一举扭转了局面。然后通过道德力量把人彻底打垮,以免对方以后东山再起。
不仅如此,从敦煌资料中的《南阳和尚问答杂征义》中我们可以看出,神会与僧俗界有广泛的接触,在俗界,与之直接交往的有大量的朝廷官员、士大夫,如户部尚书王赵公、礼部侍郎苏晋、润州刺使李峻、侍郎苗晋卿、常州司户元思直、侍御史王维、给事中房官、南阳太守王弼等人。在此基础上请王维、柳宗元、刘禹锡等人为慧能作传。他敏感地认识到这些真正的“不朽者”也能将慧能及“慧能系”纳入“不朽者”的行列。
让人感慨系之的是,让神会期待的南宗时代真正到来之后,与神会同门的青原行思和南岳怀让两支系统平分了禅宗势力而日行繁衍,这个当年曾大力为南宗争取正统的神会的法系反而寂然无闻了。确立南宗正宗地位的所有努力在人们的印象中最后只剩下了那个似乎法力无边、无往而不胜的千古一偈。
因了这个千古一偈(还有历代的兵燹都较少波及到南粤),成就了“禅宗祖庭”、“南粤第一宝刹”南华寺(即《坛经》中的宝林寺)的鼎盛和玉泉寺的荒凉(在建筑格局上两寺却具有令人不解的相似性)。尽管有三武一宗的灭佛,顽强的禅宗总能以百年为时间单位逐步恢复起来。而当更厉害的文革最后彻底终结了历史,连恢复起来的寺庙的仪轨都必须到韩国、日本去求证之时,人们若想重拾过去的记忆,便只能在文学遗产造就的历史印象中辨认那个千古一偈了。
很多年前南华寺就以自己的历史取代了禅宗的历史。而今天,玉泉寺在历史中又还原成了唐朝天台宗的道场。宋朝后玉泉寺的和尚谁还愿意多提神秀呢?况且《坛经》说过,“莫思向前,常思于后”。
2003年8月23日,我来到玉泉寺寻访神秀墓的地址。玉泉寺里的和尚有的不知道神秀,有的对此人的了解仅限于“师父没有把位子传给他。”导游的回答是:“有这么个地方,没有开发。具体地方不清楚。”出玉泉寺后我开始在附近的农民开的饭庄里吃饭,同时向他们打听。结果中饭白吃了,很多东西也白买了。得到的信息是在“度门寺附近”、“果子塔”、“离我娘家不远,有几条很凶的狗”、“小路,摩托车去不了。”一直到5点多钟,一家“野菜饭店”的老板告诉我度门寺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于是我大喜过望,决定在这里吃晚饭,并立刻就坐上老板的摩托车,出发了。
没有想到二十分钟就到了——一个不算偏僻但外人不太容易找到的地方:度门村小学。经过当地人指点,我们来到了一座茶山,山坡上除了夜色中的一棵雪松一无所有。当地人肯定这棵雪松就是神秀墓的所在地。我注意到附近有很多松树,但都是马尾松。这颗庄严的显得有些过分的雪松应该是有意种上的。当地人说,这里就是“果子塔”,经询问,才知道是“国师塔”。二十多年前村里修度门寺小学,没有建筑材料,于是拆了度门寺和国师塔。当时的负责人之一为了不让后代忘记国师塔的位置,特意种下了这棵雪松。
下了小山后,我们打听到神秀的墓碑被毁以后碎片留了下来,至今保存在度门村小学。于是我们就来到毗邻雪松的荒废了十多年的度门村小学。看门人是一个83岁的农民。他很客气地请我们坐下。他指点我们看脚下的地砖就是塔砖。谈了不多久我们要求去看墓碑,看门人领我们到一间布满灰尘的房间里,满地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块。有些上面有字。这些石块可能是塔的基座。在另一间教室里我看到一块墓碑。在昏暗的手电筒灯光下,我辨认出墓碑上的几个字“大通禅师”。“大通”是神秀的谥号。交谈中,看门人不经意地说,从2000年来,看神秀墓遗址的日本人已有好几批了。我吃了一惊。当年神秀弟子普寂的弟子道璇把北宗禅传到日本,今天他们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回到家,我想起陈寅恪的《元白诗笺证稿》。于是翻开《全唐诗》查找。中间居然有一首《度门寺》,作者为元稹。全文如下:

北祖三禅地,西山万树松。门临溪一带,桥映竹千重。
翦凿基阶正,包藏景气浓。诸岩分院宇,双岭抱垣墉。
舍利开层塔,香炉占小峰。道场居士置,经藏大师封。
太子知栽植,神王守要冲。由旬排讲座,丈六写真容。
佛语迦陵说,僧行猛虎从。修罗抬日拒,楼至拔霜锋。
画井垂枯朽,穿池救噞喁。蕉非难败坏,槿喻暂丰茸。
宝界留遗事,金棺灭去踪。钵传烘玛瑙,石长翠芙蓉。
影帐纱全落,绳床土半壅。荒林迷醉象,危壁亚盘龙。
行色怜初月,归程待晓钟。心源虽了了,尘世苦憧憧。
宿荫高声忏,斋粮并力舂。他生再来此,还愿总相逢。

“翦凿基阶正”让我想起了度门村小学院子里的地砖。只是“诸岩分院宇,双岭抱垣墉”已无从揣摩了。“舍利开层塔,香炉占小峰”指的正是国师塔和那座如今的茶山。“太子知栽植”难道是指太子也主持或参与了种树?“宝界留遗事,金棺灭去踪”这一句难道说神秀的棺木失踪了?神秀不是葬在洛阳吗?难道后来有一次搬迁?最让人难过的就是“他生再来此,还愿总相逢”这一句了,如果元稹真的有来世,他能到哪里还愿呢?关于神秀的事迹的细节,最接近真实的可能就是这首元稹的《度门寺》了。可这首诗显露给我的,除了一些确定的意象,又增添了更多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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