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嘎 ⊙ 宾至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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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流的平安生活

◎巫嘎



《在清流的平安生活》  

十二点我经过西坪街  
西坪街,过境公路。转弯一个酒店  
一杯苦啤酒遗忘在桌上  
人在门外打桌球  
在下弦月和悬挂树上的电灯下  
他弯腰,瞄准,握紧球杆  
给白球重重一击。白球击中另一个球:  
声音传过来。秋天来了  

我竖起衣领,想起母亲  
母亲已逝,我在县城工作七年了  
母亲, 我成了一个衣袋装烟的男人了  
白天夜里我吸很多的烟  
我不再是一个健康的自然之子了  
丢失了童年的大眼睛,手和脚的力气  
在村头村尾像头牛犊  

母亲啊!秋天来了,我是怎样错过
在您生前结婚成家的呢?  
再经过一个红灯就到我的单身宿舍了。  
生活啊! 这个名词是主语还是宾语呢?
1996年

《西坪街1999》

它与1998没有区别开来
法国梧桐黄叶还没有落完
黑茄克男人提着一根球杆
斜眼看他的同伴
眯眼击球——
一辆卡车开过去遮蔽了他们
如同黑白旧电视突然模糊,又出现
洗头店的姑娘在灰尘中露出白牙齿

大街横陈,如同往日
今天日近正午,阳光懒散
农贸市场回来一群女人
提着红塑料袋绿色青菜
快餐店的小工用手赶开苍蝇
不远处刚刚推倒一幢旧建筑的民工
离开废墟。那片废墟边上闪着青草
像一块绿塑料布
1999/1/9

《冬至的夜晚》

街上的路灯坏了很多
我在街上走,在西坪街上
被一点小雨和它的反光照着
如同一段隧道
几个行人低头走
一团骑单车的人影在地面以上
80公分处移动,卡嗒卡嗒
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
直到陷入一盏血红的尾灯里
像一起凶杀案的封面
我熟知的一个女人和她的丈夫
蜷缩在沙发里
吃零食:饼干,瓜子,鸡爪
看电视里长长的肥皂剧
他们在沙发里屯积腹部脂肪
幸福,营养,平安的夜晚
冬至,黑夜最长的夜晚
1999年冬至

《西坪街2002。腊月二十八》  

一阵雨与一阵雨之间  
依旧是县城 西坪街 坑洼积水 发亮  
一辆卡车驶过 激起水花  
像镜子的正面与反面 梦与梦  
像一夜未眠 或十年一觉  
钟表的此刻与下一刻  

一阵雨与一阵雨之间  
像夜雨与凌晨之雨 大雨与小雨  
西坪街灰暗 汽车修理厂 洗头店 快餐店  
崭新的彩票投注站 台球少年在异地打工过年  
医院已换了大门 面朝大街 悲伤的乡下的看病的人  
像濛濛春雨 四川来的建筑民工头顶绿色油布奔跑  
车站开出跨省春运加班车  

一阵雨与一阵雨之间  
像你的恍惚与出神  
像含着你的时间之唇  
它的明与暗 黑与白 凉与暖  
甜蜜与苦涩 情欲与颓废  
像夜雨与凌晨之雨 下在年前  
2002/2/9

《生活40瓦》 

春雨稍歇,卡车还远 
灯光渐明,我想起了你 
难得的安静,事物呈现本意 
——灯是灯泡,40瓦 
茶是茶杯,烟是烟盒 
你,是我想起的你 
哦,世界在潮湿中安静下来了 
我们分别已久 
但我猜得肯定对:你在家,电话没响 
手中是其他东西 
一本《家庭》杂志 
一个电视遥控器 
家常生活使你手中总是时时抓住一点什么
你那么善良
2000年

《小林打出一首诗》  

小林是谁  
我咬着笔头故意想不出  
1998清流夏日出售彩色泳衣、救生圈
龙津河里拥挤的身体中间
我感到孤单 夜晚去东门桥乘凉
桥下草坪灌啤酒和喧哗  
电线暗暗拉出很远的卡拉OK  
小县城的音乐会永远OK  
哦,小林是谁  
这与一次迟归的散步有关  
河边的小路,黑暗中辩认出来的嗓音  
小林是个打字姑娘,漂亮的姑娘  
现在她正坐在屏幕前  
哼着歌儿轻快地打出这首诗  
卡嗒卡嗒  
我希望明年夏天能够照此重复输出
2000年

《稀疏的雨》  

傍晚我抬起头望出去
街灯照着一点湿湿的脚印
一群小雨刚刚走过去
我走到街上
一滴雨打在脖子上
具体、真实的一滴冷雨
就像打在树枝上,圆润、冰凉
像是你风中的指头

一个单手的骑车人侧着身子
从我和一棵法国梧桐之间经过
他是一个中年男子,一个父亲
用自已的力气载着自已,背微微弯着
另一只手斜揣在裤袋里,避开风
隐藏的悲伤,微妙的平衡

街道清冷、微甜
县城上空从微薄的黑直到看不见
偶尔一条雨在走近路灯时出现
这场稀疏的雨无比真实、冷清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大家在家里必须打开电视

《清流几小节》  

1
在秋雨中停下来
修理脱链的自行车

被卡了手

现在是冬天
我看到还有人停下来
他向县城竖起受伤的手指

2
西门桥卖茶叶蛋的女人
有时月收入可达150元
我是她的4倍

我过着她4倍的生活
她过着我0.25的生活
过着谁0.01
和小于0.01的生活

3
打字店的乡下姑娘
不知是否我建议她找个有钱人
至今未嫁

2003年,她说
我已经老了

 4
2003年,下岗工人杨海再就业了
推销保险
向愁于明天的饭的人
推销后天
介绍养生之道和美容

“要与世界合作,
更广泛深入的合作!”
2003/1/13

《去年在清流》

去年在清流
我走在街上
走在西坪街上
碰到如下一些人:
老高 小邓 小范
秀秀 郭翔
其中秀秀是打字姑娘
郭翔是诗人

去年在清流
很平安
没有发生什么事
没有阻止去年进入今年
看样子
这将成为一个习惯

去年在清流
这句话如果换成
“去年在阿富汗”
或者《去年在马里昂巴德》
那就完全不同了
2002/12/23

《我的2002》

一个人
在一个县城
又生活了一年
即365天

你就嗤之以鼻吧
2002/12/26


《清流》


西坪街,过境公路
法国梧桐在落叶
路灯在落叶里,火包在纸里
树叶越落越快!

我活在谎言里
站在窗前
我的房间不是客栈
我猜测我已经住在了自已的家里

手触摸到雾的凉意
下一辆载重卡车还没有到
多么温暖。它将要动荡地经过窗下
驶上南门桥

而前一辆卡车的货物
已经变轻
1998/11/18

《下山。秋日独上城郊东华山》

应该下山了
不然这条小路就要被暮色掩住了

一枚松果躺在干净的水泥路上
南方的秋天
松针还那么翠绿那么柔软
但暮色仍不免寒凉
风吹着单衣皮肤一阵阵发痒

路边的棘藜、野茶籽树和狗尾巴草
还有一片蓝色的小花
(怎么以前没有见过呢)
很蓝,像湖水;上下两瓣,像一只眼睛
有一阵子让你觉得快乐和安宁

还可以看见细细的风
在面前的这枚松果上盘旋

远远传来山上的钟声
和山下进城车辆的引擎
哦,它们分别像那枚松果,多么轻盈
像一颗心,砰砰跳
2002/9/23

《一辆卡车经过城镇》  

“一辆卡车经过城镇”
我重复写下这句话
在每一页日记的开头或结尾
八个汉字从夜晚到黎明  

“一辆卡车经过城镇”
它在被写到纸上之前是神秘的,不祥的
它在被写在纸上之前我多么恐惧和忧伤
双手空了。写下之后我疲倦而孤独  

“一辆卡车经过城镇,
街上空无一人。”
  
“一辆卡车经过城镇”
重复的梦境。一场小雨到来,沿街而下
天亮时我就将看到它:明亮、阴郁
离开永远是一个尴尬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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