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嘎 ⊙ 宾至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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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火的余光

◎巫嘎



·一场大火的余光

从这里看过去
那里是一场大火的余光
黎明早起的人分到更大捧的灰烬

霜降已过了。干净的蟋蟀的骨灰
不断被拧紧,早起的人有一个孤独的前额
是腥甜的。他手里有更大捧的灰烬

他孤独地去小教堂
偶尔回头看到身后一场大火的余光
2003.11.8

·一个红脸膛的男人

月亮很大
一个红脸膛的男人
被钉在地里。他手指了月亮

只能继续指着
指尖流出月光

月亮地里,桂树或松树的树枝
在长,在围拢
一支军队凄历地缩小包围圈

红脸膛的男人举起另一只手
像一个十字架
2003.11.8

·在高岩新村寒山小筑:小自述

今天我感到困,瞌睡
无精打采,失语

山风猛烈、含霜
我裹在毛毯里,深陷于
一个低烧的额头。你得表述
身处何处,试着借助那枚月亮

在空中移动,使天空变得锋利
和薄,且不讳言它的两重空虚
2003.11.16

·某夜:在高岩新村寒山小筑1

秋风埋在山上
层层积累,落叶、松果
或是小虫子
它是向下的

煤矿工人顶着前额的灯
紧紧咬住岩石和泥土。黑暗猛烈的井底
有光滑如玻璃的壁
乐曲的演奏逐渐轰鸣,这里的小松树

也向上奔跑
有一个峰顶,与清福寺是同一个
松树轻轻摇晃,合唱队向一边倾斜

秋风此时猛烈地袭击了我
2003.11.8

·某夜:在高岩新村寒山小筑2

两扇玻璃窗开向后山,山的名字
叫虎头山。看出去一个三角凉亭、高大的杉树
和丛生的茅草,雨在那里下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再汇集到这个房间的底部,变成潮湿的烟雾

房间隔成两半:前半摆着一张床,后半有桌子
暗红的4只老式布沙发,旧书柜上砌着零乱的书
成捆的旧信,过期的报刊杂志。我有时取下一本
翻开:这像是一种过时的外交术,是哑口无言的

还有一张麻将桌,若干把空椅子,墙上一面镜子
我迷惑于镜中的人,这个房间,而不是另一个
一根惨白的日光灯像深深惊吓的脸,但它没有手
用以掩饰。而我没有嘴唇,在腹内喃喃自语

像雨在雨里:从天空到一片树叶,再滴落另一片
或打在地上。雨没有干爽的身体,不漏水的鞋
2003.11.12


·在高岩新村寒山小筑:火车

一个夜晚,我隐隐听见火车。很短的一声
短于一节车厢。我的头转动,蓝色玻璃里
一张模糊的脸,窗外是山野,一株不知名的树
树叶垂下。室内事物浸于一根惨白的日光灯

像梦中的一节车厢。50级水泥台阶下、右侧
传来打篮球的声音,上面是一枚月亮。火车的
汽笛扩散在11月的初霜里。这个城市的火车站
在城西,没有配备马匹和翅膀。送别的人独自回来

火车将开成一块废铁。火车仍然为这个时代所需
参与你的内心,你以手加额:你仍在修建之中
2003.11.18

·在高岩新村寒山小筑:一条路

“从凉亭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向山顶”
这么说我看到的只是头上的一段,小鹅卵石
砌的。拐弯之后只见一片杂草和高大的杉树
有时傍晚听见上面有人说话,我以为那一定是

从另外一条大路上去的登山爱好者。以前
我也是一个锻炼者,但现在我感到疑惑:蜈蚣
的20条腿同时上同一条路,还是20条路?
哪条路终将被荒草掩埋?那么空中的路呢?

得往上锻炼!直到变轻,像月亮一样飞翔,像
月亮一样从月亮到月亮,重叠,单腿,无始无终
2003.11.19

·诗

你孤零零地往前走,直到
被一个小教堂阻挡。或者只是个
小教堂一样的建筑,你缺乏
神学的基本知识,但这没关系

它说:止步。赞美。

它说,城市停电的时候
你能点燃一个灯泡吗
2003.11.18
·灯

现在我在日光灯下
读一本论述古老的灯火的小册子

我读了很久,总是停顿不前
事实上是不断地返回,深陷于遐想
一些很远的地方,清凉的夜晚,一间屋子
一个写作者,桌子、灯盏和白纸

我的手有一次摸到了它
那垂直的火苗,略微摇晃
又回到焰心。更大的部份是阴影
明与暗相互渗透,灵魂有同样的形状
那人的前额在吃着小小的火苗,它是
我所遗忘了的过去的粮食。它是秘密的

但多么令人吃惊
是电灯,一盏白痴似的日光灯
在其它地方是一个悬垂的灯泡
照亮一本论述古老的灯火的书
书里的光明:油灯和烛火

我试图摸到更多,童年、星星和树叶
但只有一个墙上的白色开关
走出屋子,外面一片电灯的轰鸣
没有灯盏和烛台,也无法轻轻吹灭
2003.11.9

·哭泣者在盆中洗脸

多年以前,我午睡醒来。一个人
对我说:刚才下了瓢泼大雨。我朝窗外看
空无一人,一条破旧的街在上升,法国梧桐
在落叶。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我嘟哝着重新

睡去。命运在那件破旧的衣服里,始终完整
穿上那件衣服,再脱下,放在水桶里泡上洗衣粉
有时可以听到里面的小声哭泣。但午睡醒来的一刻
人是没有脑袋的,怔怔地坐着或被领着走了

他不知道。地上有两个影子,一个与另一个
穿越辽阔国土,或相互重叠。或此或彼
2003.11.22

·暮色中还在劳动的人像是动物

有时我感到恐惧,我怀疑
我的生命没有受到祝福。它如此的不安
写一行诗,像一把刀子
切割着,并呈碎块飞翔
夜晚来了。我看见暮色如水
暮色中还在劳动的人像是动物
碰见另一个人,怀疑那黑黑的影子是动物
但那是完整的。接着是另一个清澈的凌晨
2003.12.2


·请把路边的哭泣者领走

请把那路边的哭泣者领走
他埋头哭

他的头不见了
身子颤栗如小兽

他把泪水和鼻涕哭在外面
华丽的衣服上

旁若无人,如此的傲慢

他哭成了一袋垃圾
非常安静,非常无聊
2003.12.16

·树香

得先把这身体抬高
抬到床上,木板上,闻到树香
树洞里蹲着熊猫,它饥饿
露出雪白的牙齿
2003.12.2

·霜

人世微凉,皮肤温暖
月亮在树杈上
像个鸟窝,是热的
手伸到里面
想象你的手
在霜中,互赠周围的星星
到天亮
2003.12.16

·一只小狗

每次经过都看见那只小狗
在路边的绿篱里,做了一个窝
一天比一天肮脏
皮毛粘在一块,几种颜色
它的底色是白的
它以前是一条宠物狗
现在它看着我,直看到我流落街头
2003.12.17

·松枝

那些松枝在晨雾里
安静、肃穆
伸长手臂
我从下面的小路走过
缩着脖子。太阳没那么快升起来
遇到的人都缩着脖子
我们相互理解,我们有同一个
腥甜的早晨
2003.12.20

·一首冬夜的诗

山脚下的这条小路黑暗无人
松树在黑暗中更黑,更高
它们团团抱在一起
天空很暗,是冷的
星星在树枝上方眨眼
慢慢变亮
但分散着,仅仅相互致意
不靠在一起取暖

沿着这条小路往上走
可以走到你临时的居所。你还会
住在其它什么地方,它们也是分散的
2003.12.22

·美好

多年前,在小城
和文学青年杨海
去拜访一个前辈
在楼道里忐忑地敲门
门打开一半
一个姑娘出现在门口
长发倾斜地扶着她的脸
我们说找李老师
小姑娘高高兴兴的叫着
“爸,有人找你。”
2003.12.26

·临时

吃饭
临时找碗
流泪
临时眼睛

临时父亲

临时活

临时爱
信仰
临时上帝
离别
临时车站

道路临时
上帝临时
爱临时
活着临时
父亲临时
眼睛临时
碗临时
泥土临时
2003.12.25

·医生像悲伤的天使  

一些人出院回到原来的岗位
一些人幸福地死在无菌的床上
他们都将悲伤想起红色的十字架
箴言和奖赏:生命高于一切
人道主义……

下岗的依然下岗
当官的依然当官
自杀者将再次自杀

而医生像嘲讽的天使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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