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杰 ⊙ 行走在紫色的忧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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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离去的都通向未来

◎宋晓杰





   ――为“香稻”诗社成立二十周年而作





  这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屋子里静极了,除了敲击键盘的声音,那么,就只剩下心跳了。窗外的嚣攘与我无关,奔跑的时间与我无关,我沉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为所动。
  座右是新近出版的《香稻诗报》。
  它是一个索引,一个开启,带着我走进我想要走进的天地。
  回忆和冥想是需要耗费情感和心智的,尤其是回忆,它还将伴随着无法言表的伤逝、信念和坚强,层层递进,却永远不能抵达。
  今年是香稻诗社成立二十周年。作为它忠实的参与者、实践者,亲自见证了它的一切,热闹与萧索、辉煌与沉寂,感受着走近与远离、梦与醒。当我回想起那些尘封的日月,便有时光簌簌地落下,如隐不住的回忆和泪。
  一个老人就是一段历史。
  我与老人最初的交往已记不真切,大约是我十六七岁的时候,相见的场景也全然没有印象,像我们每天无意识地要遇到很多人一样,我遇到了老人。等我有意识地记忆的时候,我已经是技工学校的学生了。那是中国新诗空前活跃的时期,到处是波浪似的山头、风云的旗帜、森林的手臂和海洋般的欢呼。每月逢五或逢十的日子里,我就会揣着一声紧似一声的心跳,并带着心跳的诗情来到艺术馆那间狭窄的小屋子里。我极胆怯地依着门框溜进小屋,同样极胆怯地掏出自己的诗,听“先行者”耐心地品评和指点、号脉和处方。虽然有些紧张,但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心是慢慢敞开着的感觉,平易、湿润、饱满而充溢着花香。尤其是在有人激昂地诵读自己的新诗的时候。(就热烈的程度和激越的情感而言,那该是诗歌的黄金时代或者白银时代吧)而每次打开小屋的房门,并且每次都默然无声,做着似与活动毫不相干工作的人,就是我要提起的那个老人――阎墨林老师。
  不论现在还是将来,不论是诉诸别人还是提审自己,我都会很郑重地说:在阎老师众多的弟子当中,我是得到他恩泽最多的一个。在诗艺上。在人品上。
  我像一个幕后的配音演员,在无知无觉中慢慢地走到前台,为诗美所吸引,情不自禁。等到发觉的时候,己经与诗密不可分了。我总是在冥冥中感念和感恩,现实意义和精神意义中四野飘香的稻谷,不仅健壮了我成长中的躯体,而且营养了我生命中饥渴的心灵。从那种引领与牵系之后,我就像一个敬业的农人,从插秧、间草、施肥、收割,寸步不离我所热爱的田野。兢兢业业。风雨无阻。直到如今。
  从油印小报改版之后,我便频繁地在对开四版的《香稻诗报》上亮相,那时候,年轻的诗情澎湃,(让人忍不住感慨:年轻就是诗!年轻真好!)更主要的是阎老师对我的发现和偏爱。大概是十九岁的时候,我和另外一个诗姐一个诗哥已被人们唤作阎老师的“亲传三弟子”了。
  时间这破坏者也是时间这保存者……(艾略特语)
  我更快地走近《香稻诗报》,是在我成为企业报副刊编辑之后。那时候,我经常会在艳阳高照的中午,或者冰天雪地的傍晚,骑着摩托车,从我居住的生活区一路绝尘向艺术馆飞奔而去。像一阵心无旁骛的风。因为阎老师正在那里等我。
  那时,阎老师的身体已经不好。据说,脑血栓和各类结石是盘锦的地方病,而阎老师可以说是盘锦地区得脑血栓最早的人之一。他的病症是手脚不灵活,写一个字要花费老长时间,而且颤颤抖抖,有“描花儿”的嫌疑。我曾取笑他:阎老师啊,你老了老了,不幸还赶上“潮流”了,蛮时髦的嘛。他也不分辩,极耐心地和我一起笑上一阵子。很随和很孩子气。你感觉不出他竟是个会写诗的人,而只是房前屋后的邻家老人。盘锦刚建市的时候,阎老师提着个布手袋,穿着布鞋和随便的衣着去市委找领导汇报工作,门卫说什么也不让他进去,以为他是上访的呢。
  我从不记得阎老师对我一本正经地刻意地讲起过什么关于诗歌的话题,那要靠我自己慢慢去领会,在他那里,人品远比诗品重要得多。我们之间的交流是那么简单,言简意赅。仿佛他就是收发室的老头儿,我把一大迭诗稿往背包里一塞就算完活儿。接下来,又是一路绝尘飞奔而去。
  现在,偶尔有诗友说我这么多年发表了许多外地诗人的稿件,是对诗歌做出了贡献,但同时也戏谑我“不务正业”,《香稻诗报》毕竟是内刊,任务是培养本地作者嘛。其实,从我替阎老师改稿开始,我就已经开始“不务正业”了。因为当时我的主业是编企业报。
  我就这么长此以往地被“拉练”出来了。1997年11月,该是我终生铭记的日子。不管是为了我的诗歌,还是为了我的人生,都该铭记。那是一个平常的午后。把自己仅有的一点“财产”装在原单位送我的一辆轿车里,我心情复杂地与学习、工作、生活了十四年多的那一片土地告别!正当车子要启动的一霎那,天空阴云密布,怒涛翻卷。11月,极少遇到这样的天气。是否具有某种暗示和先验?我弱不禁风的心已经受不住些微的变故,骤然凉到了冰点。我怀着一种近乎决绝与悲壮的心情奔赴!并不漫长的路途,我们却搏风击雨艰难地走了很久。一路上,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车窗外,暴风骤雨夹杂着冰雹,仿佛要把车掀倒。当我湿淋淋地坐在艺术馆狭小的屋子里时,忽然怀念起反差极大的整洁宽敞的现代化办公室,怀念起一些刚刚远离的气息、人和往事。我不加思索,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什么也说不出来,已经泪如泉涌。
  我正式被调到市艺术馆编《香稻诗报》。那时,阎老师就要退休了,是他在众多的人选当中选中了我,而且,大有非我莫属非我不放心的意思。大约阎老师就是看重了我的死心眼儿――对一切想认真的事情,没完没了地认真的死心眼儿。不管这件事情在常人的眼里看来是多么地无聊、琐碎、百无一用。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始终认为我是历史上的某个人,“下山摘了桃子”。《香稻诗报》创办前期的艰难和辛苦我都没有赶上。而我刚到艺术馆时的难过,不仅仅是因为迥异的工作环境、工资少了400多块钱、心理上的落差,还有留恋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的什么。但是,皈依诗歌的爽心悦目、平易如水的人生况味,却在之后的日子里慢慢到来,并且很快地被我受用。我开始为自己的委琐羞愧,同时又为自己的运气庆幸。
  2000年6月,我做为全国惟一一家民刊的代表参加了在浙江青田举办的“全国第十三届诗刊诗报协议会”。会上,我陈述了《香稻诗报》做为一个民刊十数年如一日,坚持不懈刊发了大量的诗歌作品,培养了大批的诗歌作者的事实。同时,传递出了这一文化品牌、城市的名片已经让许多本地与外地人认可的信息。我说,这除了得益于盘锦市几位领导的关心、重视、扶植、身体力行之外,阎老师是功不可没的。与会者无不赞叹不已。我知道,这是他们对诗歌的敬重,对优秀领导者的敬重,更是对阎老师的敬重。《香稻诗报》和阎老师,让他们看到了诗歌的处境,更看到了诗歌的精神和品格。
  2001年,阎老师身体又有不适,不得不住院休养。记得是夏天。我和本道秘书长、英发主席去二院看望他。我捧着一大瓶鲜花,三步并做两步地上楼,为的是尽快把喜讯告诉他。阎老师躺在病床上正在输液。他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全都白了!我愕然。当本道秘书长把通红的中国作协会员的证书指给他看时,我们知道他是在表达欣喜和兴奋,那可是他一辈子忠贞不渝的追求啊。可是,他的话语,我们一句也没有听懂,只能靠师母翻译。我不禁一阵阵地心酸。他爱诗这么多年,给人的印象就是默默的,从不声张,他所说的话已经够少的了,为什么还要剥夺他发言的权力?多年来,他以自己的人格魅力征服了那么多爱诗与不爱诗的人。他的弟子中,有很多都已成为盘锦市政府机关、各区县的主要领导,他们胸怀着盘锦的未来和明天。但是,当他们从繁忙的工作中抬起头来的时候,当偶尔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穿着雨靴站在漏雨的小屋子里油印《香稻诗报》的情景,想起风雪肆虐的夜晚,像赶赴约会趋近炉火一样赶赴诗会的情景,于是,他们坚强的心会忽然地柔软起来。他们因为与《香稻诗报》有着或短或长的履历、或深或浅的渊源而天然地彼此亲近、彼此温暖,完全是一种近乎可贵的亲情。是的,很多美好的情愫是在过去的无知无觉中缔结的,当你在岁月的流程中偶然回眸,便觉它们是那么珠贝一样弥足珍贵。那些不矫饰、不隐藏、不可更改、不可再生的情感资源啊!
  2000年底,由于工作的关系,我被调到市文联工作,在作家协会编另一份刊物,但是我对《香稻诗报》依然痴情不改,甚至偏心地认为它就是自己的另一个孩子,我仍然时刻关心着它的每一顿饭是否吃饱,是否够营养。其实,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现任主编欲凝是我在与他并不十分熟知的情况下推荐的。当时,我不知道他很多,但我单单知道他的责任心和对诗歌的热爱,我单单是凭着我的责任心和对诗歌的热爱推荐了他。在此之前,我们并没有任何一点世俗意义上的所谓深交和私交。只是在一次朋友相邀的饭桌上,偶然遇到他,并试试探探地偶然提起。我像又一次为自己择婿一样,凭着平日里对诗爱者的观察和掌握,凭着直觉选中了他。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他比我更爱“香稻”一百倍。如今,“香稻”在他的精致细心的呵护下,更加迷人而沉实一百倍。
  那天,欲凝与我说出庆贺香稻诗社成立二十年的活动设想,并让我找一些相关的图片和资料。因为我们都是后来人,关于“香稻”,有很多事情我们都没能在第一时间里赶到。但我们同时感到了一份不可推卸的历史责任。下午回到家里,我便翻出了所有与“香稻”有关的记忆,大大小小的影集、报纸和资料,但是,我仍然觉得二十年的时光飘忽、断续、支离,在我心中一段段回放,却无从完完整整地具象起来。我坐在地板上,慢慢地翻阅慢慢地回溯,忽然心里布满密密的忧伤。对过去。对未来。不能自拔。窗外,已是不动声色的静静滑行的夜。
  春节过后的一天,我、欲凝,还是香稻诗社的老社员赵红君、孙秀琰、范平我们一起去看阎老师,心情也像节日一样。我们平日里为俗事忙碌,有些人已几年不见,彼此已认不出粗糙的脸。但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却能够很痛快地聚到一起。我们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阎老师知道我们要去,早早地收拾停当,午饭也没吃安稳。我带去相机拍照,他也是极配合。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里满是爱怜、欢喜。是那种亲人对远离身边的孩子的爱怜和欢喜。如果说那年在医院里看到阎老师的头发是花白的,那么这次,他的头发已是耀眼、刺心的纯白了。他的话还是很难听懂。然而,此时语言已是赘物。阎老师已经很久不能下楼了,阅读几乎不可想象,但是,我知道,他的心里一定是满满的什么都有,牵挂、期盼、祝福和爱。我们要告别时,阎老师竟悄悄地抹起了眼泪,他艰难地立在屋子里朝我们挥手,像无可奈何的分别,像感人至深的默片,一个意义深远的定格,让人止不住泪流。而在此之前,红君已经隐不住哭红了眼睛……
  有句诗说,记住一个城市是从记住一个人开始的。如今的盘锦已不再被人陌生地唤作“盆景”,它已有了自己独特的气质和风范,作为先进文化的代表,《香稻诗报》已有了自己与众不同姿彩。现在,它既是盘锦的,也是全国的。回首二十年的光阴,我失去很多,而我也得到很多。而其中我最感幸运和欣慰的就是,这一辈子中最美好的时光没有虚度,它与诗歌有着不弃不离的联系,我的脉搏与诗歌的脉搏同步流动和跳跃。归根结底,我还是要感谢阎老师,他是在我所走过的历程当中,给予我恩泽最多的几个师长中最重要的一个。一滴露珠永远无法报答夜晚,一粒种子永远无法报答春天。古言说,大美不言,大恩不谢。但是,我还是要说出我的――感谢!我不仅代表我自己,而且,我还想代表诗歌。我知道,阎老师不需要任何感谢,就像夜晚之于露珠,春天之于种子。他的善良与质朴与诗歌无关。那么,我惟有努力工作与写作,让他从前牵挂着的心稍稍地放平。在此,我衷心地祝愿阎老师身体健康;祝愿“香稻”能够永远香飘万里;更祝愿《香稻诗报》把它凝重、飘荡的旗帜插满胜利、幸福的彼岸――我愿意成就那条历史的铁桥,哪怕成为它其中最需要坚固的一环链条。死心塌地。宁可锈死,绝不松动。

  写完上面的文字,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卸下了诸多沉重,我想我有责任把我知道的一些事情说出来,但是,由于篇幅由于词不答义由于其他一些原因,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说出。那么,就让我在将来的日子里慢慢呈现、慢慢彰显。从善如流。负载与传承。兼具诗品和人品。
  一切离去的都通向未来!
  这是俄国诗人索洛乌欣的诗句。于出版社朋友寄给我的花花绿绿的书中发现这句诗的时候,我说不出地意外和感动。已经很久没有读到这样的诗句了。它足够轻,又足够重!从见到它的那一刻起,我就把它放到了最贴心的位置。我知道,它早早晚晚会被我所用,早早晚晚会在困境中搭救我,就像诗歌搭救我一样。
  今天,这简约、透明、意韵醇厚而又忧伤的诗句,终于提升了我说出和没有说出的感激和诗意,绵延不断……


       
        2003年3月19日


  (文中所提阎老师为原“香稻”诗报主编阎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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