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贞志 ⊙ 存在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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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现代诗话

◎于贞志



北京现代诗话



01、 郑敏先生,居清华园,世称“九叶派”诗人。曾偕友拜晤,先生银丝满鬓,童心未泯,书斋满墙贴有新近诗作。谈及“九叶派”,先生言:“当时我们几个合出一本诗集,想别人作花,我们甘心作叶,遂定名为《九叶集》。解放前西南联大时期哪里有什么九叶派了?”后生大悟,且敬佩先生之率直。
02、 欧阳江河名作《玻璃工厂》,久为诗界关注。九0年后组诗《魂游十四行》开诗风新例,为绝佳之作,惜前八首因其前妻疏忽,竟羽化难寻。痛哉!江河为人沉稳持重,不失随意率真,真领袖气象。
03、 万伊歌,比利时青年女汉学家,清丽脱俗,极似东方古典佳人,不类欧籍女子狰狞可怪。据闻家中独僻一室,每有诗人前来,必题壁一首作为留念。其父为著名现代画家,作品曾于京展出。
04、 西川珍藏一帧海子照片,绝佳,惜少为人知。观此照,海子端坐一栋木楼走廊,头戴鸭舌帽,浴灿烂阳光,满脸似笑非笑,颇似悟道高僧,睹之令人一时俗念销尽矣。
05、 四川喜集特异物什,曾展示所藏法文版预言诗集《诸世纪》及徐志摩生前所阅英文小说,上印“志摩遗书”之章。另有英语打字机一部,残损不可用,乃十九世纪英产古物。某日与邹静之谈古董,竟从书橱顶取一残破瓷盘,自称元代之物,有内胎可证。言自友人处得来,时时作吃面条之用,边说边作嗫唇吞面状,众客大笑。时上海诗人陈东东来京,亦在座中。
06、 某日酒局,杯斛交错之间,向西川出示所作旧诗一首,西川忽言:“现在你还写这个?”一时无言以对,随口道:“写着有趣”。西川严肃告诫:“诗歌乃人类追求真理之方式,怎能迷于趣味?”此言既出,真如一声棒喝!
07、 九四年春,北大五四文学社举办未名湖诗会悼海子,胡旭东主持。忽厅内电灯都灭,观众席上立起多人人手举烛,由台上领咏,台下众人高声同颂海子《以梦为马》。火烛映照,咏音如潮,壮丽情景,令人激荡。
08、 廖亦武,四川诗人,八十年代整体主义诗派成员,八九年因排演诗剧入狱。出狱后来京,在北大作家班毕业晚会上表演吹箫。头顶毡帽,胡须绕唇,忽尔箫声幽咽,忽尔跳踉号叫,若鬼哭,若狼嚎,四川号子也。座中皆为惊诧,而瘳渐入佳境,旁若无人,狂放之风似荆轲在燕市屠狗队里。
09、 弘悯,俗姓段,自号大哑山人,原安徽某高校才子,逃禅于福建莆田开元寺。九四年入京,在北大进修,寓居海淀镇,榜其居为“挂钵斋”,后失法踪,风闻驻锡于京郊潭柘寺,且执《佛教文化》专栏笔政。所作诗词清雅超妙,无一丝烟火气,堪称曼殊上人后身。作新诗极喜里尔克。初次谋面,并肩至北大三角地木椅上就坐,自咏其诗,旁若无人,真释门中人也。
10、 某届北大未名湖诗会上,临近散场有一学生抢步上台,于黑板大书“中国第四代诗坛第一人”字,然后自具其名,并口诵自携之诗。北大学子一向叹服特异之士,一时齐声叫好。但此人所咏之诗,竟为“汪国真”体。
11、 莫非性情诙谐,时出妙语,有古人滑稽之遗风。初次谋面莫非着一袭文化衫,上印百圆大钞有“中国人民银行”六字,细看去始知“银”字非“银”,乃一“很”字。西单街南有莫非餐厅,诗界中人曾误为莫非经营,不失为一佳话也。诗作《词与物》为诗界推重,而《精神史》巨作咏中西哲人计百八篇,堪称横空出世之奇作。
12、 九五年春,五四文学社未名湖诗会上,黑大春诵戈麦遗作,沉痛顿挫,赢得满场掌声如雷。被大春朗诵触动,次日写就《颂歌》一章向大春献呈。意气相投,竟从此订交。大春原藉山东,为人有侠义古风。
13、 邹静之具长者之风。九六年夏,北京燕山举办龙骨诗会,与会诗人同去参观“北京敦煌”云居寺,静之向院中佛像双手合什,喃喃祝祷。人问“邹老师信佛吗?”答言:“什么都信。见佛拜佛,见上帝拜上帝”。诗会在燕山宾馆召开,座中有区委宣传部诸领导,邀诗人谈诗歌。王家新说:“此时谈诗,感觉荒诞”。
14、 北京诗人阿坚时有异举,曾孤身漫游原始森林。据静之讲,阿坚独居一室,从不锁门,离宅后屋内大开收音机。另有人言,阿坚曾将藏书悉赠莫非,树才。“黄亭子诗会”上,阿坚诵诗作《少女长成》《大嫂之怀》,群情踊跃。
15、 九七年秋往洋桥拜晤王家新,午时至楼下亚细亚商场地下一层共进午餐,座中诸人有孙文波、臧棣、林木、宋逖、冷霜等。臧棣忽为诸人看手相,且一一预言。一时竟谈相术,皆似内行人,颇为好笑。家新自称少年求学时遇一白发老者看相,预言四十岁之前种种情状,竟屡有奇中。
16、 某届未名湖诗会上,半途杀出一抱吉它少年,自叙追求艺术来京流浪,愿为大家自弹自唱自作之词,随即旁若无人,弦歌不缀,一时秩序大乱,主持人数次竟请不下台。
17、 沙光,黑龙江女诗人,为人有女侠风。原就读于上海复旦大学,后入北大作家班。某日,诗评家程光炜来访,适逢外出,竟问沙光同室女诗人张某:“你是沙光的爱人?”张某大笑。沙光在上海受洗归主,其诗灵动敏锐,现代诗剧《拉基之祭》极佳,惜知者寥寥。
18、 散文家苇岸居昌平,与海子友善。海子卧轨殁后,苇岸最早著文悼念诗人。据其文集言:曾于盛夏去学校拜访海子,见海子双脚浸入水桶,伏案疾书。海子自嘲古今中外名士文豪,多有怪僻之举,不足怪也。[今苇岸亦驾鹤去矣,人天两隔,思何及耶!]
19、 西渡,北大毕业后入计划出版社供职。沉稳敦厚,诗会往往晚至早归,悄无声息,有韬光自晦之风度。友人戈麦投水自殁后,全力搜寻遗稿,编就《慧星》诗集出版,以慰九泉。死生之契,高义之举,令人敬慕。
20、 诗人诵诗,各有相同。王家新低眉俯首,若老僧念经,喃喃不甚分明。欧阳江河则气象灵动,琅琅清亢,如咆哮之虎。黑大春则一字一顿,极富抑扬,令人颤栗。西川朗诵最为人称道,感情满盈,时有手势。郑单衣曾于万圣书坊诗会上以南方口音诵诗,别具风味,令人难忘。
21、 刘丽安诗歌奖九六年创办于北京,艺术资助人为刘丽安女士,居京为IBM公司高级顾问。曾读她首届颂奖晚会发言,后半段愈出愈奇,极具境界。
22、 黑大春言宋逖有远距离感知异能。某日去访大春,席未暇暖,宋逖亦至。宋逖言在楼下感觉室有客人,却不知为谁,因先前未与宋逖谋面之故。写诗之外,宋逖另著小说,简宁编《透视》一书有《西藏武侠故事》,辞思飘忽,恍若梦境。
23、 赵野,四川人,曾与钟鸣编辑《象罔》诗刊,最早鼓吹第三代诗歌。后去海南工作,九四年来京主《环球青年》笔政,今邀游商海矣。所作之诗典雅质朴,有言外之韵。黑大春曾评:赵野之诗,平淡背后暗蕴雄奇,笔力老到。
24、 树才出使塞内加尔时,常在海边打坐。回国后与莫非相随,彼此性情反差极大,而相知默契,相处怡然。树才儒雅秀逸,如玉树临风,一举一动有外交官风度。诗风一如其人,力求简朴。曾译法国诗人夏尔克罗诗作,译笔华丽,满盈激情,乃知非不能为繁琐之语者。

1998年1月,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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