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 ⊙ 做一切能做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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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是我的妞儿—K

◎斯人



K: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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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车上颠簸了差不多有20个小时。
  从杭州站出来,天空正在落雨。站前广场人声鼎沸,赶来送行和急着进城的人们一样急
促,他们步履匆忙,慌不择路。这场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呢?走向公交站的路上,我想,
南北的差异真大,T城那边还是阴冷的冬天,而这里,已经微微透出了煦暖的春意。
  日本的东京又会是个什么样天气呢?坐上车,我不禁又一次想起陈言。
  唉,完了,我安慰自己说,不管这张脸皮还能不能修复,也不管老子还能不能开上自己
心爱的车子去追逐爱情,这后面开始的都将会是下一个故事。
  陈言已经演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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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还在下,天色渐渐地白了。路上有了行人。
  我想我应该下楼吃饭了。我困了。这些日子,我像是颠倒了时差,白天睡觉,晚上思考、
画画。
  空气比较新鲜,比房间要干净得多。
  我固定在一家小吃摊吃早饭,当然,这里所说的早饭是那种正常的说法,因为不管是早
饭还是晚饭,对此刻的我来说,只要能吃就是好的。
  回来之后,我谁也没告诉。我天天趴在自己的小屋,在曾经充满欢声和笑语,而现在只
剩下空虚和落寞的同一片空气里,踯躅徘徊。
  路旁来往的行人渐多,以上班族居多。
  他们一边吃一边看着这儿,这个几乎跟我隔绝的世界。我觉得陌生。一觉醒来,仿佛身
体已被皮肤脱离。我说不上那是怎样的一种陌生,我无法形容,无法表达。或许唯一能够给
我合理解释的就是眼前这帮狼吞虎咽、行色匆匆的人们。可他们跟我不同,我的脸上写着同
样的漠然,但较之于他们,我更丑陋。
  我本以为没有人会在意我的相貌。可是我错了。从一上火车开始,这种冷眼的遭遇就伴
随着我。我没办法,我只能拽过衣领紧紧遮住皴皱的脸皮和手背。就像别人说的那样,丑陋
不是我的错,可如果跑出来吓人,那我可就真的错了。
  “喂!你怎么走路的。”我端豆浆的手不小心烫了一下,身体稍一摇晃,溅出来的浆汁
儿洒到了一个妇女的腿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放下豆浆赶紧过去拿纸巾给她擦拭。
  “拿开你的鸡爪。”女人打开我的手,恐惧地瞪我一眼,自故抖抖洒上豆浆的腿,然后
跟旁边的男人小声嘀咕,“就没见过这么丑的人。长得比猪八戒还难看。”旁边男人偷偷乐了。
  “我看你是女人才不打你,你别以为自个儿披了张人皮就叫人了。你看看你那德行,你
他妈也配损人?!傻逼,不就洒你点儿豆浆么?操,老子不喝全他妈给你了。”说着,我抡
起桌上的豆浆泼了过去。
  “你?!”女人湿漉漉地站起来,两眼喷火。旁边的男人也站起来。周围的人全都凑了
上来。
  “你发什么疯?”旁边的男人推我一把。
  “滚你妈的。”我哐呲一脚踹过去,“甭他妈跟我玩硬的,你以为老子虎落平原就能被犬
欺了?!操,告诉你,老子就是脑袋掉了也不会向你们这些人渣低头。妈了个逼,你问问这
个骚货,她刚才说谁比猪八戒还难看了?妈的,老子手烧伤了你就叫我鸡爪,那你他妈现在
浑身是水,老子可不可以叫你落水狗?”
  “110来了。”伴随一声凄厉的笛鸣,过来两个警察。我什么也没说,付完饭钱,直接
跟他们上车去了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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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况说明之后,警察让我找个亲戚或者朋友过来接我。
  整个过程,没有谁来为难我。变成这副样子又不是我的错,难不成老子不活了?操,门
儿都没有,老子偏要这样硬梆梆地活着。
  我跟警察说了大羌的电话。半个小时后,大羌来了。跟我想象的一样,大羌看见我就哭,
直到出了警局,走在路上,他也还是没能止住。
  “别哭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你也这么大人了,我他妈都没哭,你哭个屁?!行了,
让人看见多不好。再说,咱哥儿俩有这么亲么?哭这么大声你至于么?”我开了个玩笑。
  “一哥!”大羌哽咽道,“没结婚之前咱俩是一样的,都是孤身寡人,你说咱们亲不亲?
我真的当你是亲人呐!”
  “好了,没事儿了。”我鼻子也一阵酸楚,“得,我样子已经够难看了,你他妈就别再让
我为难了。你说,要是我也咧嘴一哭,这大街上的人还不全他妈跑光了?行了行了,要哭咱
们回家哭去。”
  我给大羌讲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听完,大羌问我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我反问道,
“难不成你也以为我就这样废了?”
  “不是这个意思。”大羌纠正道,“要不你回去帮老牛吧,那边儿赚钱容易,而且,《模
特》也有了起色。”
  “记住啊,不许再跟我提《模特》。”我警告他,“所有的转变都从《模特》开始。也不
知道这是怎么了,妈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根本就招架不住。”
  “那你现在……”
  “我回来半个多月了。”我跟他要了根烟,“已经想明白了,你帮我个忙,帮我把以前陈
言在半道红住过的那间房子给租下来。我已经有了打算,这些日子哪儿也不去了,就去西湖,
我去那边给人画画。唉,看来我这辈子只能走这条路了。”
  “能行吗?”大羌有些惊愕。
  “那有什么不行的,不管怎么说那也算是一份正当工作,至少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操,你看我他妈现在弄成这样,镜子都不敢照,那儿还敢去单位上班,还不他妈把人给吓死。”
  “去西湖不是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单位里面都是熟人,不好说话。我现在尤其喜欢陌生人,反正谁都不认
识,也没人认识我。”
  “那好吧。”大羌极不情愿地点点头,“博波彩那边儿怎么办?”
  “等一下我给洪波去个电话。没问题,这些事情我来搞定。”
  “嗯。”大羌掏出手机,“晚上一起出去吃饭吧,我给徐允打个电话,她看见你肯定哭得
比我还厉害。”
  “不要了吧。”我摆摆手,“这样不好。”
  “一哥你越来越见外了。”大羌皱皱眉头,没听我的,自故打电话。
  “那好吧,你、我、徐允,再多谁我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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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这是大羌的安排。
  那顿饭吃了刚一半,老牛就来了。老牛的意思很明确,只要我肯回去帮他,他马上就掏
钱给我去整容。这是一个诱人的条件,但是我不能答应,我想,趁人之危总不是君子行为,
况且,大家都还这么熟悉。
  “你小看我了,老牛。”我笑着说道,“你别看我现在的笑容难看得要死,我实话告诉你,
这是最舒心的笑。说了你也许不信,即使你现在不让我回去帮你,直接掏出10万块钱砸过
来,我都不会去接。我是不是很清高?我他妈要是不清高就不是衣峰了。”
  “衣峰,你错了。”老牛语重心长地说,“我给你钱不是因为你可怜,你不可怜,而且你
自己也知道,你不会倒下去。认识你了解你的人都应该知道。我更知道。是吧。其实你领会
错了。我本来是想直接送你去整容的,但是你会答应吗?我也没办法,所以才出此下策,让
你回来帮我。再说了,你说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回来?《模特》可是你我一手创办的。”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我说,“我不想再要什么狗屁前途了,真的,能这样
平平淡淡地活着,就已经很不错了。人为什么总要追求这个追求那个?我觉得纯粹有病。你
看,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忙忙碌碌地,到头来,什么都不是,而且还要弄得遍体鳞伤。”
  “那你打算怎么办?”老牛问我。
  “大羌没告诉你么?我从明天开始去西湖边儿卖画。我没什么远大理想,那些理想全都
灰飞烟灭了。我现在就想安安静静地做点儿开心的事儿。”
  “一哥,你就听老牛一次吧。”大羌接上来帮腔,“大家都是为你好,咱们认识又不止一
天两天了,你就忍心看着我们着急吗?”
  “这样说就严重了。”我转身吩咐服务员倒满四杯酒,“来,老牛,大羌,还有徐允,我
衣峰今天郑重其事地声明一下,如果当我是朋友,那就别干涉我的私生活,要想干涉我的私
生活,那就趁早滚蛋。”
  “衣峰,你?!”三人不约而同地面露吃惊之色。
  “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坚强。”我端起杯子先给干了,“而且我也不正直。说实话,之前你
们认识的衣峰是个能说会道的乐天派,可是从今天开始,我会认认真真地学习坚强,学习沉
稳,学习在平淡的生活中寻找乐趣。尊重我的选择么?”看他们愣在那儿,我又问道。
  “来,为了新的衣峰,大家干杯。”徐允带头举起杯子。
  “这个给你。”老牛喝完放下杯子,从钱包里掏出一沓子百元大钞,“这是上次你没拿走
的红包。今天无论如何你也得收下,要不咱们从今以后就别再来往了。”
  “那就……不来往了?”我笑笑,并没伸手。
  “衣峰你真他妈不是东西。”老牛一把把钱塞进我口袋,“谁没个难处,就算你清高那也
不能不吃饭啊。”
  “得,老牛,那就算我问你借的,徐允和大羌作证,要是我不还,你可记得跟我讨啊。”
我掏出钱数了数,刚好50张,要不是老牛提前准备好的,那可能就是巧合了,我想,50,
日本语里好像有个50音图,也不知道陈言学得怎么样了。
  “还打算等陈言吗?”气氛缓和一下,徐允问我。
  “随缘吧。”我说,“如果再碰上她的时候她还没有男朋友,而我的脸也好了,很有可能
还会在一起。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好,还不是得顺其自然?!”
  “一哥你能想通就最好了。”大羌给我倒酒。
  “最近还有什么好玩的段子说来听吗?”老牛见我收好钱,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
  “没有。”我摇摇头,“为了准备去西湖画画,我正在练习杭州话。要不要说两句给你听
听?我大舌头,肯定特找乐。”
  “说一个,说一个。”徐允活跃起来。
  “嗦撒西?搞不灵清你嗦撒西,你妈妈个舍逼,你个落儿。”
  “哈哈,衣峰你真笨,还是老一套,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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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美的江南。软绵绵的风。
  有水有树、有鸟有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西湖看上去顺眼多了。可能是因为我看上
去不顺眼了吧,我想。接连三天,一个顾客都没有,实在没招儿,我只好握着无力的画笔,
一幅又一幅地临摹我原本并不喜欢的那片风景。
  那些挂起来的画片吸引了很多人。但是没用。大家在看到它们的作者之后,脸部马上就
会缀满一层阴霾的烟雾。那层烟雾的表面是恐惧,或许内里还有厌恶。
  这实在不是一张好看的脸,这双手更是。
  每次面对镜子我都有想砸碎一切的冲动。但是冲动平息下来欲望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砸碎镜子是容易的,可镜子破碎之后恐惧会平白无故地消失么?不,不会的。面容会被裂痕
分割成更多的小块块。而且每一块都有一张脸。同样的丑陋,同样的慎人生畏。这样做,实
在是划不来。
  衣峰——光哥来了,“当我是兄弟吗?”光哥一脸的不高兴,上来就是一通臭骂,“不就
屁大点事儿吗?至于吗?干吗躲着?回来这么长时间也不打个招呼,这种事儿也就你他妈干
的出来。”
  “这样子合适么?”我摘下帽子和口罩,指着左边的脸,“光哥你还认识我么?你看看
这层头皮,我他妈那儿还有脸?这不就是一块臭豆腐干么?!”
  “衣峰,你怎么能这样糟踏自己?”光哥生气地把我挂起来的那些画好的画给扯了下来,
“这是你应该干的事儿吗?”
  “什么应该不应该!”我过去拦他,“艺术家可以不食人间烟火么?我把创作中心转移到
民间有什么不好?啊,你说,除了这个我他妈还能干什么?谁说这样不应该啦?我自食其力
有什么不对?你说!光哥你说,你体会过我现在的心情么?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至少我心里
踏实。”
  “好兄弟,你怎么能这样?”光哥心疼地把我揽过去,我高他半头,看那架式,光哥就
好像抱了一块木头桩子,正嘤嘤地哭。
  “谢谢光哥。”我推开他,“咱哥俩虽说交往不多,但是交情是最深的。你的心意我领了,
但这条路是我自己走的,谁也帮不了我所以谁也别想拦我,我已经决定了。”
  “给我画一幅。”光哥搬过马扎,找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来,“你说我笑好还是不笑好?”
  “笑。”我从嘴开始,慢慢描画光哥的脸。
  “能不能把那边那个卖报纸的也画进来?”顺着光哥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个卖报纸的
老头儿。
  “没问题。”我说,“我认识他。不过他肯定不认识我了。”我想起第一次离开杭州时,
那个老头问过我是否会说杭州话。“他看起来跟几年前一样,不过我就不同了,他还穿着那
件黑色的皮夹克,而我,却蜕了几次皮。”
  “陈言呢?还有戏吗?”光哥问。“你小子这下可值了,老婆没捞着,却弄得一身湿漉
漉。”
  “话不能这样讲。”我一边画一边说,“感情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说真的,我一点儿都
不后悔。再说,这事儿跟她没关系。”
  “洪波他们说晚上找你吃饭,你去吗?”
  “不去。”
  “顾欣很想见你。”
  “得了吧。我可不想见她。别把人家闺女给吓着,咱们兄弟之间没关系,牵扯上女人就
不好了。”
  “你这辈子就让女人给毁了。”
  “也不尽是。”我笑笑,“我倒是觉得我是因为女人才真正成熟起来的。人活着不能总抱
怨,也得乐观。至少应该改变。变化总是好的。对吧?”
  “你还没说上次的钱让谁给骗走的呢。”光哥活动一下,“待会儿收摊出去喝点儿酒。”
  “还记得孟瞳灵么?”我给光哥大致讲了一下那晚的情形,然后说,“我不喝酒了。从
此戒了。不开玩笑。我肯定做得到。”
  “你老了,对女人没有警惕心。”
  “你还不是一样。”
  “呵呵,如果咱们都老了,还能坐下来,在这么好的阳光里晒晒太阳聊聊天,你说该有
多好。”光哥感叹道。
  “好了。”我把画布拆下来,“你要的阳光已经有了,只是没有嫂子,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这就是咱俩的区别。”光哥过来看我的画,“你注定挣扎在女人堆儿里,而我只能活在
自个儿的世界里。我跟你不一样。我是一块发不了芽的木头,被人硬生生地做成了拐杖,而
你不同,你就算做了拐杖依然还是能发芽。”
  “怎么样?”我抖抖手上的画,“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也别把别人说的太高尚,乍
一听起来,还是一阴谋。”
  “不错。”光哥接过去,“功力不减当年。不过就是多了点儿阴郁,你瞧瞧,阳光都是死
灰死灰的,希望里的彩色正在变淡。”
  “淡一点儿才是真正的生活。”我纠正道,“以前总以为晴朗是好的,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真的,天天都那么灿烂你觉得还有意思么?反正我觉得没劲。挺不正常的。”
  “那你现在呢?”光哥卷起画布,“正常吗?”
  “不正常么?”我反问道。
  “那谁是不正常的?”
  “他们”,我指指远处的那些游人,“还有他们”,我又指指那些小商小贩,“那些对生活
保有期望的,那些把生活当成工具的,都不正常。唯独我是正常的。我是生活的旁观者。我
是清白的。因为我对它们无所求,对前途也无所争。”
  “那不成废物了。”光哥指责我。
  “你还没到这种境界。”我扔给光哥一根烟,“这绝对是一种境界,你别不信,生活不会
总青睐那些欲望中的人们,适可而止的时候,生活会沉寂。到了那一天,真正能够活得潇洒
的肯定只剩下我一个。”
  “生活是包袱吗?”
  “不。”我说,“生活是根扁担,命运才是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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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羌帮我弄好房子之后,老牛又来找过我一次,跟我商量整容的事儿。我没答应,当然
也对他的好意表示了感激。人跟人之间总该有个界限,我想,大家相互之间交往,礼尚往来
是应该的,可如果肆意贪图对方不必要的热情,那就显得过分了。
  大羌和徐允经常跑半道红给我送吃的。看得出来,他们夫妻和睦、关系融洽。
  ……
  不想见顾欣,但还是见了。那是我搬过来的第一个周末。那天下雨,我没去西湖。
  “衣峰。”我下楼买烟,顾欣在身后喊我。“你住这儿?”看我反应有些迟钝,她又补充
一句。“什么时候搬过来的?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大家是朋友啊。”她下楼梯走过来。
  “是么?”我停下来,“是朋友就一定得打招呼?”
  “你?!你和陈言没事儿吧?”她问我。我低着头,尽量把丑陋的那边脸别在一旁,把
手抄进口袋里。
  “她很好,已经在日本了。”
  “你呢?抬头啊。”顾欣靠近我,“你打电话辞职的时候就知道出事儿了。怎么了?戴口
罩干吗?不敢见人还是怕我吃了你。”
  “我怕吓着你。”我往上拉拉衣领。
  “你的手怎么变成这样了?”顾欣一把抓住我拉衣领的手。
  “这不算什么。”我把手抽回来,“那辆赛欧烧得一塌糊涂,你猜它的主子还能好到哪里
去。”
  “怎么会这样?”顾欣惊慌起来,“把脸露出来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她的声音尖锐起
来,但是一颤一颤地,很分明,我听得清清楚楚。
  “在这儿不好。”我说,“你等一下,我去买包烟,一会儿去我屋里再看。”
  “天啊。”看我脱下外套,摘下帽子、口罩,顾欣惊呼起来,“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天啊,
怎么头发都没了?”
  “害怕么?”我点上烟坐下。
  “你?!”顾欣小心翼翼地拿手触触我的头皮,“疼吗?”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平静的肌肉,
嘴巴张得大大的。
  “早疼过了。”我笑笑,“光头多好,这叫重见天日。”
  “天啊。”我发现自打看见我的样子,顾欣只会说这两个字了。
  “最近工作忙么?”我给她一个抱枕。
  “其他地方没事儿吧?”顾欣答非所问,只顾看着我的脸和手。
  “甭看了。”我戴上帽子,“全身30%.”
  “天啊。你怎么不去医院看看呐?还能整回去吗?”
  “能,但是需要钱。”
  “多少?”
  “很多。”
  “很多是多少?”
  “很多的意思就是说把我卖了也值不了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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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顾欣和光哥的攒动下,那些好心的认识我的人们为我筹集了一笔钱。我不想沾人便宜。
我拒绝了。
  我依然还往西湖跑。渐渐地,一些勇敢的人开始找我画画,勉强地,靠着这个,我赚回
了每天的烟钱和饭钱。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有时候我也会想,这样下去不行,这每天的收
入还不顶整容所需费用的万分之一,如果只是为了赚钱,这无疑于浪费时间。
  于是,我决定离去。但是去哪儿?我不知道。
  我依旧这样简单地忙碌着,思考着,画着,活着……直到这个发不了芽儿的春天完全过
去……
  入夏之后,空气沸腾起来,天天如此折腾着,身上天天都是漏的,天天都得冲凉,天天
都得换衣服。
  “快救人呐,有人掉水里了——”那天我在断桥边上画画,突然听到有人喊。我抬眼望
去,一件清冽的蓝衣挣扎在水里。那应该是个女的,她的动作急促而混乱。妈的,都快淹死
了,这帮杂种还在岸上看。奶奶个球的,老子来了——“扑通”,我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乓”,
我给了蓝衣一拳,她乖乖地绵软下来,我不费什么力气就轻松地把她扛了上来。待我靠岸的
时候,迎接的人很多。妈的,刚才干吗去了?这样想着,我把蓝衣女孩儿平放在地上。
  “陈言?”看到有人把她的侧身正转过来,那一瞬间,我呆住了。怎么会?陈言去日本
了,怎么会在杭州?妈的,无数个问号挤在脑子里。得了,我他妈还是赶紧走吧。“快做人
工呼吸。”我吩咐旁边一个姑娘,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现场。
  房门上留了一张纸条。
  果真是陈言。她得知事情的真相之后,赶回来了。
  算了吧,我进屋换身干净的衣服,随便收拾一下行李,老子都这副模样了,你说你个傻
丫头还来干吗?
  上哪儿去呢?拎着两只皮箱走到客厅,我突然又犹豫起来。操他妈,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急忙下楼,在道路拐角处找了个公用电话。
  “大羌。”
  “一哥,怎么了?”大羌听出是我。
  “你赶紧回家,我找你有急事儿。”
  “你在哪儿呢?”
  “我马上就到,你快回去。快点儿,我他妈等不急了。”
  “好,好。你等着,我马上就回去。”
  “怎么了?”我在楼下等了两三分钟,大羌来了。看我拎着两个箱子,他上来就问。
  “上去再说。”我拉他上了楼。我把刚才陈言搁在门上的纸条塞给他,然后讲了一下事
情的经过。最后说我要离开。
  “上哪儿?”他问。
  “不知道。”我瘫坐在沙发上,“我不能连累陈言。”
  “可你这样走了也不是办法啊。”大羌急了。
  “你等等。”我说,“我也写个纸条,你马上帮我过去贴在门上。”
  “人家陈言诚心诚意地回来找你,你怎么能这样?”大羌站着不动,执意不肯给我纸笔。
  “操,你他妈当不当我是兄弟?!”我吼了起来,“你先帮我送过去,有什么事儿等你回
来再说。”
  “一哥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啊。”等我写好,大羌极不情愿地拿着纸条出了门。
                 
    倾于黑夜,在慌乱的人群
    沿着歌的声音,开门、关门
    想你,不能爱你
                 
    满盈着,淡淡地淡下去
    像一朵乌云,风褪了干净的颜色
    在过往的路上
    无数个慌张的日子好起来,好不起来的
    坏下去在
    你的心里,坏下去
                 
    坏了,掉进了你的眼睛
    你要把他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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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站。我直接把电话打到大羌家里。
  他果真在。而且陈言也在。哈哈,老子早就知道你那点儿鬼伎俩了。嘿嘿,不知为什么
我突然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那种感觉很轻渺,恍恍惚惚,仿佛一不小心,整个骨头架子都
会散掉。
  “得了。”我电话里说,“你别冲我叫嚣。找陈言听电话。”
  “衣峰,我想你。”陈言在哭,这在我意料当中。
  “小陈言别哭了,哦,乖,我现在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英俊的衣峰了,我是个丑八怪,
你再跟着我会害死你的。哦,别哭了,听话……”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也要跟你!”陈言用力太猛,听筒被她震得嗡嗡响。
  “那你等着吧,我要赚钱去整容。”
  “整容很重要吗?”
  “是的。”
  “你很卑鄙。你自私!”
  “是的,我知道。”
  “你?!衣峰,我真的很爱你,别离开我好吗?”
  “不好。”
  “你就知道说是的是的不好不好。你说,你说为什么不好?你说,你说呀!”陈言有些
激动。
  “陈言,我不是故意气你。”我平静下来,“你听我说。从我个人的角度上说,我整或者
不整容这都无所谓。当然,对于真正的爱情它也无所谓。但是你别忘了。这个世界不是你和
我两个人的。咱们周围还有那么多的亲戚朋友和陌生人,不整容会栽他们面子的你懂么?”
  “我没觉得你丢人。”
  “可我确确实实已经丢人了。真的,这是一个残酷的社会。残疾人不可能拥有正常人可
以享受的那些快乐和不快乐。”
  “你不是残疾人!”
  “我是。”
  “不是!”
  “是。”
  “你?!”陈言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听我话,平平静静地生活。我的离开只是暂时的,我会回来的。不过也要等我恢复到
从前以后。”
  “你要去哪儿?”
  “也许北京,也许青岛,我说不好,反正哪儿能让我像个正常人那样走在街上我就去哪
儿。”我不想告诉她我手里攥着的是15分钟后开往北京的火车票。
  “我会去找你的。”
  “你要找我我就不回来了。”
  “不行。”
  “那你不要找我。”
  “嗯。我听你的。”
  “那就先这样吧,我挂电话了。”
  “大羌找你。”
  “电话给他。”
  “一哥你去哪儿?”大羌不嚷了。
  “大羌我跟你说,如果我不小心再出什么意外,别忘了告诉陈言,北京的狼三那儿还有
我留给她的油画。那是我留给她的最值钱的东西。你小子多保重了。我会照顾自己的,你放
心。”
  “一哥……”我电话挂断了,把丑陋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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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的六月,柳絮满天飞。
  狼三载我在回去的路上。两人默默不语。
  听个音乐吧,我提议。于是,狼三打开音响。
  哦,亲爱的,请别现在离开我,别说这是路的尽头……
  第一次感觉老PINK这么伤感。“关掉。”我说,“要不就换个国产货,我现在对老PINK
不感冒。”
  狼三换了METALLIC的SAD BUT TRUE.伤感并且真实。这种感觉才对路。奶奶个球
的,我说,“狼三,工作室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现在走投无路了。”
  “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狼三一边开车一边说,“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早就想拉你过来了。你前途无量……”
  “那你呢?”我笑笑。
  “有点艺术头脑的人都很清高,我跟你一样,哈哈……”
  “多水在工作室。”狼三把我安排在他家的书房,“来,行李给我。你先歇会儿。”
  “怎么样?”我问,“准备结婚了?”
  “嗨!不着急,慢慢来。来,喝水。”狼三在我旁边坐下。
  “看见我的脸了么?看看我的手。”我在他面前摊开双手。
  “你只要还能动,就一定还能画。贝多芬也是在聋了之后才做出惊世之作的。你也能。”
  “操!”我顿觉浑身舒畅,“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心静如水的人。妈的,出事儿之后每
个人嘴上都说没关系,可谁能在心里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哈哈,看来这个世界只有两个人
做得到,一个是你,还有一个就是我自己。”
  “没什么。”狼三给我一包玉溪,“我手上有一个国际艺术展的邀请名额,我觉得你很适
合,有没有兴趣参加?名字叫‘生存意识流’,应该跟你现在的思想比较接近。我觉得你行,
怎么样?奖金不菲呢。”
  “可我好久没画过了。在西湖边上给人画像画了一个春天,都他妈画废了。”
  “没关系,你先想着,还有5天才截稿。”
  “什么叫还有5天才截稿?!奶奶个球的,那根本就没时间思考或者修改。”
  “压缩饼干,上学时这是你说的,艺术细胞就应该像压缩饼干那样,在最短的时间释放
最大的能量。”
  “好吧,我尽量。”
  “走吧。”狼三起身,“多水他们也快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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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静悄悄的。
  饭后,送多水跟狼三他们离开,我只身一人留在工作室。
  我拒绝了狼三。我不想睡在书房或者客厅。现在的我,需要艺术的安抚才能入睡。
  多水开朗如前,只是,更多了几分自信。狼三是个称职的美工教员,在他的熏陶下,多
水的生活和艺术都会多彩。
  我随便铺了张画布在地上。面积不大,但很空旷。我不知道我要画上什么它才能丰满起
来。
  我花了整晚的时间考虑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困扰着我,直到第二天一早。
  “睡得好吗?”多水第一个来。
  “不好。”我摇头,“你说我在这张纸上画出自己的脸会不会更具现实意义?”
  “不真实。”
  “为什么觉得不真实?”
  “以偏概全,毕竟不是那么准确。”
  “有道理。”我恍然大悟,“狼三还在家么?”我问。
  “在。”
  “电话借我打一个,我的箱子里有画布,我让他帮忙带过来。”
  “这里不是有很多吗?”
  “那不一样。”我接过电话打了过去。
  狼三工作室的业务不是很多,主要是帮北京的几家大型装饰装潢公司打下手,为他们提
供油画作品小样,以作装修效果图以及后期成品房布置之用。
  狼三来的时候,正是日上三竿。他带了很多冰棍儿。
  “来。”多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先吃冰棍儿。”
  “等一下。”我在桌上摊开画布,找出沾了陈言血迹的那张。
  “这是什么?这么脏。”多水闪到一旁。
  “处女血。”我说。
  “蔫了。”狼三过来,“干吗用?”
  “画画。”我说,“你看,像不像朵花儿?”我指着那滴血,“这是最后一张,很珍贵。
我会拿它画一幅惊世之作。”我笑道。
  “不是花儿的颜色。”狼三说,“真搞不懂你,不知道葫芦里又卖什么药。要不要去里屋
画?”
  “不用。我白天给你打工,晚上再画。还没完全想好呢。”
  “四条狼,你是老大,我哪儿敢让你打工。别他妈傻逼了。”狼三笑道。
  “那就算给你老婆打工吧。”我看看多水,“你也该添置点儿嫁妆什么的了,是不是,多
水?”多水嘻嘻笑着,不言声儿。
  “你身体没事儿吧?”工作室的一个狼三的学生问我。
  “你觉得呢?”我反问。
  “我看过你的画。”他答非所问,“跟高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高更是谁?”多水凑上来。
  “凡高的老朋友。”我说,“如果狼三是凡高,那我肯定就是高更。”
  “倒过来还差不多。”狼三纠正道。
  “不能倒过来。生活是顺着好多条直线走的。每一条直线都有一个终点,你们都在线上,
虽然方向不同,但终有终点。我就不同了,我在这些直线之外,我他妈太调皮,跑了出来,
生活一狠心不要我了,结果,我还得先讨它欢心。”
  “衣峰是五大狼帮的狼一,绝对不是浪得虚名,等你看了它真正的作品就知道了。”狼
三跟他学生说,“你看过的那300幅只是大学时的初期作品。你想,在那个基础上再加上这
些年的经历,不要说是生存意识流,就是生活漩涡也难不住他。”
  “得。”我示意他停止,“跟你说点儿认真的。你能不能帮我找个房间,没有人打扰,就
我自己在?”
  “干吗?”
  “闭门思过,顺便找条出路。”
  “什么时候要?”
  “明天。我想在最后三天把作品完成。名字已经想好了,很简单的两个字:活着。”
  “好吧。”狼三沉思一下,“把我学校那间宿舍给你。我再帮你弄点儿吃的过去。不过,
我可事先声明,你得悠着点儿,别把脑子熬出毛病来。”
  “不至于。”
  “那就好。呵呵。”狼三拍拍脑门儿,“我感觉一幅伟大的作品就要诞生了。”
  “怎么说呢?”多水好奇地问。
  “他上学那会儿就这样,经常反锁在屋里下金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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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里的时间没有意义。
  如同光天化日之下出着大大的太阳下小雨。这总有些滑稽。
  我是不想让人当猴子耍的,虽然我也不曾耍过别人。
  如果成功,这就是一个契机,或者说就是一条捷径。
  一个皈依于艺术的人,一个曾经因为妥协于物质生活而背离艺术的人,现在握在他手里
的画笔,还有多少重量?下笔的力道还能不能渗透人心?会不会伤害了自己?这一切,都还
未知。
  我在那间狭小的4×9的房子里开始了我的奔跑之旅。我跑得异常艰难,从亘古的荒原
到明天,从明天到呱呱坠地的瞬间,又从呱呱坠地的瞬间,直到身心腐烂。
  我把所有能想起来的往事堆积在眼前。我把曾经听过看过经历过的所有点滴的岁月和光
阴随机串联,然后再像咬一根冰糖葫芦那样,一颗一颗地把它们吃进心里去。
  我久未动笔。我只是在看、在想。
  那些模糊的记忆被受伤的心灵擦洗了无数次。无数次的擦洗之后我在脑海深处过滤那些
仅有的可能的也许可以抓住的希望。
  希望在纸上,在陈言曾经滴落芬芳的墙上,在冬天的脸上,在春天开过之后重又萌绿的
绝望的土地上。
  我对着那块画布看了两天两夜。
  我握着画笔——我那剩下半截儿的如意金箍棒,在空旷无边的思想的空地上,不停描
画……
  画。擦。擦。画。
  这是一个蜕变的过程。这需要勇气。这需要灵魂跟随大脑无休止地轮回和反复。这是一
个清晰的过程。从荒芜的落寞,到隐隐的忧伤,再从隐隐的忧伤,到欢呼的雀跃,到欣喜,
直到最后,你和我,她和他,所有的人们跟随内心一起到达平静,到达那个浅浅的漩涡,到
达好日子。
  活着就是这样的。不全是芬芳,也不全是彷徨。不全是鲜艳的花朵,也不全是灿烂的笑
容。
  活着是复杂的。
  活着是多姿多彩的。它包含开放,也容纳凋落。
  它有时向前,有时向后,还有时,它原地踏步。
  这,才是生活。真正的生活。
  我抬头看天。窗外的暖阳正在升起。火热的晨辉已经散成了无数把花伞。我知道可以动
笔了。我可以画了。我可以舒心地停止这场奔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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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汤,应该是香的。它诱我睡醒了。
  多水正一勺一勺地帮我喂进嘴里。
  “你他妈终于醒了。”狼三扶我起来,又把我推倒。“我说你玩儿命呢?有你这样的吗?
你瞅瞅,脸上血色都没了。”
  “没迟到吧?”我起身,“光想着画画了,吃饭睡觉全都忘了。”
  “真有你的。”狼三吩咐多水拿毛巾,“已经送过去了,最后一天,有可能你的作品是最
后一幅。”
  “来,擦擦脑袋。”多水拧一把湿毛巾。
  “怎么样?你觉得有戏么?”我问狼三,“当时脑子里就剩下一片田野,其它的什么都
没了。”
  “不错,不错。跟你一比,我都快成垃圾了。”狼三笑笑,“你所理解的活着也许才是真
正的活着。”
  “不。”我说,“活着包括很多种。看过余华的小说么?他所认为的活着是自欺欺人知足
常乐型的。而我不是,我觉得活着可以是枯枝败叶般的。它是另一种满足,一种现实生活和
自私欲望相平衡的满足。它们相互补充,又相互抑制。人在逆境中才能奋进,这好像是那天
你说的。所以我认为生活必须有挫折,否则不完整。”
  “说你自己吧?”多水泡了泡毛巾,重又帮我搭在脑门儿上。
  “我只是一个典型。或者我只是一个model.”
  “这两天你好好休息一下。”狼三说,“多出去晒晒太阳。让多水陪你。到处遛遛,散散
心。”
  “你养我?”我开玩笑说。
  “你别忘了,这次艺术展的奖金是20万美金。等你获了奖记得好好请我一顿就行了。”
  “要是不能获奖呢?”
  “那就算是我请你的。我总还不至于穷得没饭给你吃吧。”
  “这样吧。”我打量一下狼三和多水,“如果我真的万一完一万一不小心获奖了,我就拿
钱帮你们把婚事给办了。怎么样?”
  “免了。”狼三乐了,“有了钱,你先整容。整完之后如果还有富裕,那再说我们结婚的
问题。我们不着急,是不是多水?”狼三看看多水。
  “谁说不急了?”多水嘴唇一舔,翻了狼三一眼。
  “你说我们把婚事定在你再拆纱布那天好不好?”狼三问道。
  “我说了算么?”我给他一拳,“这还没获奖呢,你小子大白天做梦呢?”
  “我觉得不错。”多水倒是挺乐意,“多有纪念意义,省得衣峰以后忘了自己是哪天好起
来的。”
  “干吗?”我翻身下床,“难不成每年的纪念日还要我送礼?”
  “不送我饶不了你。”狼三把剩下的半碗姜汤帮我端过来,“赶紧喝吧,一会儿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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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腿老人。
  手扶铁铲,提着水桶,渐走渐远。
  他在妻子的搀扶下回眸一望。刚刚栽下的拐杖已经生出嫩嫩的绿芽儿。
  拐杖根部的水洼清澈。老人眼中的光芒更加清澈。
  他的笑容包含了那么多的满足……满足可以是嫩芽儿,也可以是去年那朵开到现在,虽
然枯败,但依然挂在枝头,随风摇摆的惨淡色的花朵……
  这就是我画的《活着》。那朵凋落的花儿是陈言留下来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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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水问我想去哪里。我自然不能告诉她自从毁容之后我很少上街了现在哪里都想去。“就
随便走走吧。”我说,“尽管街上的阳光火热,但我还是时常感觉寒冷。”
  “刚出以外的时候你怕过吗?”多水问我。
  “曾经想过要害怕,不过真要害怕的时候却又怕不起来了。”我如实告诉她,“我不知这
算坚强还是铁石心肠,自从车祸之后,我就已经慢慢地脱离这个人群了。有时候把自己关在
房间,并不是为了逃避,真的,我觉得置身世界之外,仿佛身体才是安全的,也只有那样,
仿佛心灵才是清醒的。”
  “你受过非人待遇?”多水笑问。
  “那倒不是。”我笑答,“这又不是纳粹集中营。”
  “其实你教会我很多。”多水踢开身前的石子儿,“尤其是在杭州的那间书吧。你的话很
睿智,而且你的幽默总能入木三分。”
  “可我再也幽默不起来了。”我说,“有时候说笑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脆弱。你懂么?其
实笑并非美德。平静才是。”
  “哎,你看那个女孩儿,穿得多暴露。”多水指给我看,“北京真是一个五花八门各种花
样层出不穷的城市,就连这儿的人也都那么可爱,你看,胸罩穿在外面,还有,那条裙子多
短啊。”多水看着黑色宝马旁边的那个女孩儿,目不转睛。
  “我过去跟她说两句话。”我说,“我认识她,不过她肯定认不出我来了。”我没告诉多
水,其实她是孟瞳妍。
  “你们真的认识?”我没理会多水的疑问,我径直走过去。
  “真巧啊,你是孟瞳妍?”
  “你是?”孟瞳妍果真认不出我来。当然,这并非她的错。
  “听声音听不出来么?”我说,“我,衣峰。”
  “啊。你怎么弄成这样啦?”孟瞳妍刹那之间张大了嘴巴,惊恐的表情浮于言表。
  “车祸。”
  “妈呀,怎么会烧成这样?”她退后一步,屁股贴在了车上。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问,“车子是谁的?”
  “我……”孟瞳妍愣了一下,但旋即又平静下来,“我,我在等人,他很快就来,买东
西去了。”孟瞳妍颌首示意。旁边是一间超市。
  “你姐姐没死。”看她有些慌乱,我说,“她回杭州找过我。”
  “谁?”就在这时,一个50多岁的老头走过来,“朋友?”老头问孟瞳妍。
  “不是。”孟瞳妍答,她避开看我的眼睛,脸上装得一丝表情都没有,“臭要饭的,为了
求我施舍,竟然说我姐姐没死。”孟瞳妍转身上车。
  “给你。”老头掏出一张10元钞票扔出车窗。扬长而去。上车之后,自始至终,孟瞳妍
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真的认识啊?”看我僵在原地,多水上来问我。
  “你也看见了。”我无奈地耸耸肩,“她说我是臭要饭的。奶奶个球的,这他妈到底是个
什么样的世界啊?”
  “算了。”多水安慰我。
  “去他妈的。骚货。”地上的空易拉罐被我一脚踢飞,撞到旁边墙上,咕噜咕噜滚了两
下,停住了,“什么玩意儿?!操,为了一辆宝马竟然傍上个老头,妈了个逼的,什么乱七
八糟的事儿!”
  ……
  连续两个多星期,多水每天都会陪我上街遛一圈。
  这是一种陌生的久违的感觉,我想,身边的朋友一个一个地都将会离去,只有这条街是
属于我的,它是不会因情绪而动的,它不会,它会在风雨不经的多事之年,一直陪我到天荒
地老。
  ……
  “告诉你个好消息。”那天傍晚我在路口处等多水去超市帮我买烟。“衣峰——”多水几
乎是飞着过来的,“郎坤发来短信,你看你快看。”多水兴奋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红扑扑的。
  “YEAH!”我仍然无法形容当时看完短信时的冲动心情,“老子终于站起来了。YEAH!”
我咬紧牙关,死死攥紧拳头,曲起在胸前晃了晃。“哈哈,老子也有今天,哈哈……老子站
起来了!老子终于站起来了……”
  “你刚才的样子好恐怖。”多水咬咬嘴唇,凑过来。
  “别傻了。”我帮她捋捋额前垂下来的头发。
  “早知道你行的。”多水仰头傻傻地摸摸我的脸,开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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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狼三帮我买了新衣服,新的帽子和口罩。
  离开那天,工作室的所有同仁都到了。他们挤在送行处,拼命地冲我挥手。我也挥了挥,
但旋即又停下。我快步折回去。“这些东西帮我扔掉。”我摘下帽子和口罩,“狼三你帮我扔
掉,咱们以后再也不用了。”狼三心领神会,笑着接过去。
  接下来的事情简单了很多。因为这是一趟光荣和梦想之旅。
  到了华盛顿我才知道,原来所谓的“生存意识流”世界油画艺术展是美国的lvy女士以
个人名义举办的。据说lvy女士年轻时就酷爱艺术,但后因疾病锯掉了双臂,故才改行做了
鉴赏家。
  这边阳光的热情程度不比北京,但这里的气氛很好,融洽、平等、自由。我在华盛顿一
周,从未因相貌丑陋而受人鄙视。大街上投过来目光的是友善的、安慰的和鼓励的,而非高
深莫测、故弄玄虚,更非恐惧和鄙弃。
  颁奖典礼安排在一个盛大的剧场。
  那晚到场的人很多。镜头也很多。
  轮我上台的时候,lvy女士先是给了一个拥抱,紧接着,她在我丑陋的左边脸上,轻吻
一下。“衣峰先生是今天到场的唯一一位华人艺术家,我没想到他是这个样子。”lvy女士嘴
巴离开麦克风,真诚而谦虚地向大家介绍我。底下掌声一片。“NOW,我们欢迎衣峰先生给
大家讲话。”
  说实话,我有些紧张——首先,我想感谢lvy女士和各位艺术同仁的赏识,同时,我还
想感谢这些时日以来,给予于我更多善意微笑和无声关切的异国的陌生朋友们,他们不经意
之中的一举一动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与人之间,不分国度,不论年龄,也不关乎相貌丑
陋或俊俏,只要心是善的,那么,意就相通。
  接下来,我想谈谈艺术。
  说到艺术,其实在座的各位应该比我更有卓见。说实话,曾经我以为我很懂艺术,可自
从大学毕业之后,我忽然发现我不懂艺术了。当然,也许有人会笑我:你太谦虚了,你不懂
艺术,今天怎么会站在这里?这是情理之中的,我明白,所以,大家尽管笑。(我先笑了。)
  为什么说我突然之间不懂艺术了呢?原因很简单。短暂的离开之后,融入到了更现实的
生活中,我才发现,其实艺术,它是虚幻的,尽管有时候咱们表现出的那些视觉上的层次和
色彩会给心灵和眼睛很大程度上的愉悦,但我相信,这并非艺术真正的价值所在。
  艺术,它是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创造它的人无法脱离这个社会,更无法脱离生活。所
以,理论上说,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他的源泉应该依附于生活,这是一个基础,也是一个真
正可以挖掘出深度和意义的东西。
  现实生活中,我是一个渴求意义的人。尽管我很平凡。但平凡之中在我身体的内里也有
不平凡。那么,现在我要说的是,我所谓的这种不平凡,它就是我的意义,它就是我的艺术,
它就是大家看到过的我画的那幅《活着》。
  这里,我想说一下《活着》的诞生过程。
  当然,这个过程跟艺术本身是无关的。他来源于我真实的生活和经历。
  大学里,我是一个年少轻狂自以为是的人。整整4年,我把艺术等同于女人,在艺术和
女人的床上肆意制造我所需要和想要表现的氛围和心情。很容易想象,每个人都很浮浅,所
以每一次我都能得偿所愿。后来呢,我大学毕业,开始做杂志,开始真正进入这个充满纷争
自相残杀的残酷的社会里。很不幸,我之前所有的小聪明失效了,我变成了一个废物,以至
于,我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等着被人陷害。再后来,我的父母丧命车祸,
我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反抗传统带一个女孩儿私奔,我们在路上几经周折,后在爱情产
生的时候,她因误会离去,而我,整日借酒消愁……所有这些,回想起来,就好像是发生在
昨天。记忆犹新。(台下一片肃静,我继续发言。)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今年年初。年初的
时候,我在老家父母的坟旁找回了失散已久的心爱的姑娘,姑娘相貌依然,只是,清瘦了。
后来我们约定结婚,再后来,在远去她的城市迎接她的途中,我遭遇了车祸,车祸之后,我
就成了这副模样。这张脸,这张头皮,本来是可以修复的。但是没办法,波折之后,我已经
身无分文,我成了一个穷光蛋。
  再后来,我的姑娘跟父母交换条件,以服从父母的强行命运安排为前提,恳求他们出钱
帮我整容。当然,事情未能如愿,因为这场闹剧是我提前安排策划。
  说到这里,可能会有很多人骂我。想骂就骂吧。(我笑了笑。)
  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如果你们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如果你们也有一位像我的姑娘那
样讨人喜欢的姑娘,你们会怎么做。对于我来说,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因为我爱她。
  好了(我又笑),以上全是废话,目的是想通过这个表达我对艺术的态度。艺术是诚恳
的,它应该是社会生产力的一部分,或者换句话说,凡是不能推动社会或者人类思考、前进
的艺术,我统统视其为垃圾。
  最后,我想告诉大家,我的作品《活着》里面的那朵枯败的久未凋落的暗淡的花,并非
画出来的,那是我心爱的姑娘滴落的处女血,她的第一次献给了自己,也献给了它。(我举
起手里的半截儿画笔。)所有的人生都会枯萎,我只是希望每一个创造艺术的人,包括我,
也包括你们,大家都能让活着或死去的灵魂和价值和生存的意义长久地流传下去。谢谢。
  ……
  lvy女士与我促膝长叹,听我讲那些曾经经历过的女孩儿的故事。我一个一个地讲给她
听。讲到陈言,直听得她唏嘘感叹。“能多送我一幅画吗?”听完,她问我,“我想珍藏你和
你那些姑娘们的故事,还有你的《活着》。”
  离开的前夜,我画了一幅《YOU ALL MY GIRLS》。
  画面大意是:倾斜的一条陡坡,我艰难地推动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一口大锅,车身前
面一群美丽得像小鸟一样的女孩儿背上拽着绳索,欢快地帮我拉车。
  从画室出来,lvy女士说她在北京协和医院有个朋友,她刚才已经跟他通过电话了,让
我回北京之后一定要去找他,她说我的皮肤可以修复。
  去机场之前,lvy女士执意要送我一件私人礼物,并说要我自己选。推辞不却,我只好
说,“美国是哈根达斯的故乡,要不您送我这个吧,我曾经答应我的女孩儿要买给她吃的,
可是,直到现在也未能如愿。唉,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了?过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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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条悠长的过道。很深很深。
  我沿着黑暗走了很久。很久很久。
  过道的尽头是一扇门,看上去古朴,摸上去却是新的。
  门上有锁。关着。
  我试着推了推。很严。密不透风。连条缝隙都没有。我抱着肩膀撞了撞。硬梆梆的,像
块石头。
  后面的来路依旧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我忘了我是怎么走过来了,我甚至不记得我从哪
里来。这是哪儿啊?我要去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很多个问号,很多颗灰尘,很多条黑色
的光线从虚空中呼啸而过,扑面而来。
  我伸手挡了挡。依然有些漏过指缝的射到我脸上。
  我感觉到疼了。
  我感觉内心深处传来巨大的疼痛。心在疼。我曲臂捅了捅。更疼。
  不行。我得走回去。要么我得穿过去。
  我在漆黑中瞪大了眼睛。我急切地想要找个出口。
  出口。在锁上。在锁孔。
  我趴头瞧了瞧。没错儿,就是这里,这就对了。我仔细地把眼睛对在锁孔上。里面是个
世界。里面是个五颜六色的世界。里面是个五颜六色充满无数美丽泡泡的世界……
  更确切地说,里面是个干净的世界。那是一座教堂。
  教堂里有一场婚礼。
  婚礼很热闹。无数的卷轴西装革履、彬彬有礼、落落大方。也有女的。她们风情万种、
婀娜多姿、巧笑嫣然。
  可怎么都是油画啊。我不禁纳闷。难不成这是一个神话里的世界?
  神话?
  不。不是的。我看到新郎新娘了。我看到了。
  新郎是个大卷轴。
  新娘是个人。女人。漂亮的女人。美丽的女人。叫人怦然心动的气质鲜活的女人。
  嗯?会不会是看错了?我揉揉眼睛。没错儿,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就连新娘子都是真的。
  陈言?“奶奶个球的。陈言是我的。”
  我急得喊了出来。过道的回声很大,“陈言是我的”在我耳边久久回荡。妈的,没人理
我。妈的,没人听得见。妈的,连只老鼠都没有。妈的,这里只有我一人。
  我他妈快要疯了。
  我拼命地敲门、砸门、踢门。
  但是没用。门,严严实实的。
  去你妈的!我再也控制不住了。我心上用力,猛扑过去,咣啷,门开了。
  你?!美丽的新娘子。哦,不。美丽的陈言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僵滞。两眼通红。泪流
满面。
  陈言。我喊了一声。陈言。我又喊。
  陈言跑过来。我看见新郎跟着跑过来。我看到那些参加婚礼的卷轴也跟着跑过来。他们
跑。他们跟着陈言跑过来。
  嗖——一阵冷风吹过。我感觉浑身舒畅,方才的疼痛全都消失了。
  消失了。也是在同一个瞬间。所有的卷轴全都展开了。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视线的深
处拔出腿来。
  我刚才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我好像摔了个趔趄,紧接着就看见那些展开的卷轴了。
  陈言是我的。他们也是我的——那是陈言的生日礼物,我转版权给陈言的那300幅油画。
  新郎是个大个子。跟我差不多高。他很英俊。他是我的《活着》。
  衣峰——陈言更急促地跑过来。我迎上去。
  咚咚咚……实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音……咕咚……就在我准备抱起陈言的时候,房间振
荡一下,旋即,消失了……
  “各位乘客请注意,各位乘客请注意,飞机前行途中刚刚遇上高空强压气流,现已驶入
安全地带,请您放心乘坐。给大家带来不必要的恐慌,还请谅解,谢谢。”
  机舱一片哗然。
  我看着慌乱的人们,紧了紧安全带,舒心地笑了……
  “衣峰。”远远地,多水在候机厅门口冲我招手。
  “我来推。”她接过我的行李车,“外面有人等你。”多水诡秘地笑笑,“快去啊。”
  “谁?”
  “你肯定猜不到。”
  “不许侮辱我的智慧。”我刮她一下鼻头,快步走出门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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