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 ⊙ 做一切能做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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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是我的妞儿—J

◎斯人



J:黑翅膀的白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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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光哥那儿拿了四千块钱。草草吃过午饭,然后去了火车站。
  林子大了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鸟儿都有。操他妈,真没想到孟瞳灵会是这样的人。奶奶
个球的,一晚上什么都没干,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这丫头给骗了。妈的,看来她跟孟瞳妍也
没什么两样,现在全他妈都是烂货。妈了个逼,没想到一路上胡思乱想,火车竟也能神不知
鬼不觉悄无声息地奔到山东境内。
  真他妈奇妙。不只是这世界、这人、这社会,就连那渺小得甚至看都看不见的人性竟也
如此灵巧地花招百出……
  车到济南,我换乘北京开过来的K25。我在车上给陈强打了个电话。我与他分别了将近
2年。电话里听出是我,这小子高兴得不得了。他说,晚上回去一定得痛痛快快地醉一回,
否则对不起毛主席。我笑笑,问他于鸿怎么样了。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利索。原来他们俩也
快谈婚论嫁了。
  哈哈,看来除了我和那些仍在黑暗里胡作非为的人渣们,所有的朋友都还在一条良性的
轨道上正常运转。妈的,我是不是出了什么故障?难道没有爱就真的没有生命么?我不知道,
我更不知道如果现在火车不小心脱轨,会不会也像孟瞳灵那样,盲目得不知所措不择手段?
  电话里,陈强问我是否还跟前年来青岛找我的那个女孩儿在一起。我随便敷衍了几句,
然后嘱咐他说,晚上一定要叫上于鸿,还去食家庄,等我到了,咱们三个人好好叙叙旧。
  陈强自然很是开心地答应了。
  青岛的变化不大,尤其是海滨这边儿,看起来跟2年前没什么区别。我说想到栈桥上去
看看,于是,陈强帮我拎包,于鸿一会儿前一会儿后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嘘寒问暖地不停问
这问那。于鸿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开朗了许多,看来陈强的功劳不小。
  “对了,想起一件事情”,从栈桥上下来,叫出租车的时候,于鸿告诉我,“昨天我去给
墓场,看见有个穿黑衣服的女孩儿在你爸你妈坟前烧香,坟前还放了一大把鲜花。”
  “女孩儿?”我顿时警觉起来,“她长什么样?”我问,“个头儿是不是这么高?”我按
陈言的高度大致比划了一下。
  “差不多,她穿着风衣,领子遮在脸上,没看清。”
  “昨天什么时候??”
  “也是傍晚吧”,于鸿说,“跟现在的时间差不多,太阳还没落下去。”
  “有什么不对吗?”陈强拦住一辆车,问我。
  “你们先走”,我把行李放到车上,“待会儿我自己回去,我先去找个人。”说着,我转
身往麦当劳跑。
  没错儿,我想,肯定是陈言,我家没什么亲戚,再说,像陈言那么矮的女孩儿好像没有
跟我有关系的。更何况,肯来给我家人上坟的女孩儿,除了陈言,不会有别人。
  麦当劳的人很多,我直接冲到楼上。能望见海的二楼,从东边数第三个靠窗的位子,我
的童年雅座。空着。
  “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个这么高,穿黑色风衣的女孩儿来过这里?”我拦过麦当劳二楼
的清洁员,问她。
  “走了!”清洁员说,“那个小闺女在这儿坐了一整天,就要了一个麦香鱼和一杯可乐。”
  对,肯定是陈言。
  清洁员指给我的那个座位正是从东边数第三个靠窗的位子。
  “能问一下她是什么时候走的么?”我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欣喜涌上心头。
  “都快一个小时了。”
  “太谢谢您了”,我一把握住清洁员的手,清洁员吓了一跳,“太谢谢了,真是太感谢
了……”
  我出门直奔火车站。
  我找遍了所有的候车厅,未果。这丫头不会是已经走了吧?这样想着,我快速下楼,插
队挤到售票口。后边的骂声一片,没办法,我只好用青岛话喊了一嗓子,“我特妈个逼找因,
得(dei)不起了。”
  “买哪儿?”里边问。
  “我想问一下,前两个小时之内有没有开往T城的火车?”
  “上问讯处问去。下一个!”里边显得不耐烦。
  “请问,前两个小时有没有开往T城的火车?”急急忙忙跑到问讯处,气都没来得及
喘一口。
  “没有。”
  “有没有经过T城的?”我又问。
  “前20分钟就开走了。”
  完了,没戏了,可能陈言已经上车走了。我垂头丧气地从售票厅出来。广场上的人很多。
哎,我又想,这丫头会不会还在?我抱着侥幸的念头,沿着广场转了好几个圈儿,依然未果。
  我彻底死心了。没办法,又错过了。
  “你刚才上哪儿去了?”看我进门,陈强问我。
  “前年你见过的那个女孩儿,陈言,跟我失去联系了,昨天给我爸我妈上坟的肯定是她”,
我无可奈何地摆摆手,沿沙发坐下,“她可能还没走,我去火车站问了,前两个多小时,只
有一辆去T城的过路车。”
  “有可能昨天晚上就走了呢。”于鸿过来。
  “不会的”,我说,“她在海边儿那个麦当劳坐了一整天。”
  “你怎么知道?”陈强有些迷惑。
  “去年我带她回来过一次,她知道那儿,我当时还开玩笑说等以后有钱了要把那家店子
买下来……”
  “你去年回来过?”陈强突然打断我。
  “是啊,还记得我给你们打过电话么?”我解释说,“其实当时我就在青岛,只是怕大
家见面之后触及太多伤心往事,所以就……呵呵,大过年的,总是不太好。”
  “天呐,衣峰你不会吧?”陈强天起脸来,“你还当我是朋友吗?”
  “我不是已经说了么?你想想,我头一次回来扫墓,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们。”
  “衣峰你真不是东西!”于鸿笑骂道。
  “得,不说这些,我他妈脑子乱死了。别他妈傻愣着啊”,我指使他们,“你们也帮我想
想,你说陈言会上哪儿去?青岛还有什么地方好玩?”
  “这应该问你”,陈强提醒我,“你好好想想,你去年都带她去过哪些地方?”
  “哎,如果她还在,你说会不会还住去年我们住过的酒店”,我恍然大悟,“你们等着,
我去去就来。”
  “一块儿吧”,陈强拉着于鸿跟上来,“能找到当然最好了,如果找不到,那就直接去食
家庄,看我一会儿不整死你,看你下次回来还敢不敢不告诉我。”
  “行!”我笑笑。
  真的应了那句老话: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几经周折,在酒店软磨硬泡央求了半个多小时,又查了10几分钟,结果,最后还是没
能找到。
  看来陈言真的已经走了。
  “有可能不是她呢”,在酒桌旁坐定,陈强安慰我说,“她有可能已经去日本了。”
  “不可能!”我坚信自己的感觉,“肯定是她!”
  “别想了”,于鸿敬我一杯,“都快2年没见了,来,干一个。”
  “是啊”,陈强也说,“明天再找吧,都已经这么晚了,上哪儿找去?”
  “……”我实在不知道再说什么好,我只能沉默,把一切想说的话咽回到肚子里去……
  来来往往,我忘了眼睛是什么时候模糊的。
  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陈言慢慢融进我的酒杯,一下一下地揪痛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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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宿醉中醒来,奔跑是我唯一想做的。
  我从陈强家跑出来,跑到街上。我沿着荒芜的路面一直往前跑,我使劲往前跑,使劲
跑……
  我似乎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叫汽车的交通工具。
  它不但便捷,而且满处都是。
  到达海边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原本混沌的海水,在早晨金色阳光的映衬下,看上去干
净了许多。
  有人在海边散步,但是绝大多数人都只是在岸上,凭栏远望。
  这是一个清闲的冬天的早晨。我想,我并不清闲,虽然我表面上无所事事,可实际上,
我今天比谁都忙。没有人知道我到底要忙什么。所有的人都看见了我的奔跑。可他们看到的
只是奔跑。他们看不见奔跑的过程,也看不见奔跑的结果。
  或许奔跑是抽象的,我在麦当劳门口坐下,哆哆嗦嗦地点上一根烟。或许爱情也是抽象
的,我又想,每个人都渴望拥有它,但不管是拥有了的,还是像我这样还在寻找或期待的,
谁也没有真正地见过它。爱情是天上飘过的一抹飞翔的翅膀,爱情是水里游过的一尾小鱼的
鳃鳍,它不确定,它有时候在天上,有时候在地上,还有时候躲在我们身后的水里,安静得
连个泡泡儿都不冒。
  北方的冬天真是冷极了。
  实在受不了,我只好站起来踱步。陈言她会来么?边绕圈子我边想,如果她已经离开了,
那我还在等什么呢?想到这里,我不禁黯然伤神,顿觉一股酸楚的液体顺着鼻腔朝心脏倾斜
过来。
  麦当劳9点开门。门一打开我就冲上2楼。
  那个位子是我的,我得先给占了。
  我把书包放下,然后,下楼找到大堂经理。我大致说明了一下情况,恳请她帮我保留那
个位子。起先她不同意,但见我说的诚恳,最后还是答应了。我忘了那是怎么样的一种兴奋,
我只记得在征得允许之后,我高兴地差点儿跳起来。
  我就那么远远地坐在角落处,静静地看着楼上的一举一动。很多客人上来之后又走了。
很多学生,很多年轻时尚的男男女女,很多大人带着小孩儿……
  我在等待中度过了一个上午。
  其间,陈强给我打过电话,我告诉他我在等人,等到之后马上就回去。
  陈强骂我神经病。我笑笑,未置可否。
  中午的时候,来往的客人多了起来,大堂经理找到我说位子不够,那个座位不能再留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于是我掏出100块钱说,帮我来两个麦香鱼,再来两个大杯可乐不加冰。
  汉堡和可乐上来了,我把它们端放过去。
  大堂经理看着我莫名其妙的一举一动什么也没说。她走了。
  我继续等待,等待……
  我感觉窗户动了一下子。我走过去。外面的风很大,我趴头往外看了看,除了树影婆娑,
连只蟋蟀都没有。
  我回到客厅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面播放的是一部后现代主义实验话剧。
  我记得话剧的名字叫《黑,黑社会的黑》,我还记得里面的女主角似曾相识,好像在哪
里见过。
  你从哪里来?看到黑衣人进门,女主角胆战心惊地问道。
  我从黑里来。黑衣人低垂着头,脑袋掖在风衣的领子下。
  黑是什么颜色?
  五颜六色。
  你看看它是什么颜色?女主角拿起桌上的一本圣经。
  黑色。
  你再看看它?女主角顺手又抄起了一把刀。
  黑色。
  现在呢?女主角举起刀子,当胸刺下去。
  黑色更深了。女主角倒下去,黑衣人站起来,裹裹风衣,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黑衣人抬头去看,妈呀,那不正是刚刚倒下去的那个女主角么?你看,
她胸前流下来的明明是红色,红色,鲜红鲜红的……
  “喂!”一声呼喊带领光明进入眼睛,我疲惫地捶捶脑袋,然后意识到昨晚确实喝了不
少酒。
  “喂!”又一声呼喊。
  “陈言?!”大脑皮层好像过电一般,我噌地一下子站起来。没错儿,是她,哈哈,是
陈言,站在我面前的就是陈言……
  “我……我……”我突然感觉眼前的光明逝去,一块黑布无情地笼罩过来,我即将被它
吞噬……
  “怎么了?”陈言过来扶住我。
  “没事儿”,我弓下身子,晃了晃脑袋,“昨天晚上喝醉了,刚才眼前一抹黑。”
  “先坐一会儿”,陈言搀我坐下,“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来,但我只能在这儿等着”,我说的是实话,“那个位子我还帮你
留着呢。”
  “傻瓜!”陈言戳我脑门儿,“汉堡都快凉了。”
  “汉堡凉了可以再要新的,味道还是一样。可是如果爱情凉了再换新的,那味道可就变
了!”我艰难地挪动身体,跟陈言过去。
  “我可以吃吗?”陈言拿起一个麦香鱼问我。
  “一人一个看谁快!”我拿起另一个。
  “慢点”,看我吃得狼吞虎咽,陈言捶我一拳,“又没人跟你抢。”
  “我他妈一开门就来了,净喝可乐了,饿死了!”
  “那你叫了东西还不赶紧吃?”陈言嗔怒地瞪我一眼。
  “我等你一块儿吃”,我停下来,“爱情不是一个人的,我要跟你分享。”
  “分享个——屁!”陈言环顾四周,小声吐出了最后一个字。
  “还真让你说对了”,我抹抹嘴,“如果我现在放个屁,你敢说你不跟我分享?!”我顺
手抄起盘子里的广告宣传单,“我带着扇子呢。”
  “滚蛋!”
  “肯定是他们滚!”我指指旁边的那些人,“你问他们,谁敢小觑我屁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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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完墓场,我带陈言见了陈强和于鸿。
  陈言是我这辈子的最后一个女人,我想,一个心甘情愿为我死去的父母叩头的女人,从
心理上讲,就已经足够资格做我的妻子了。
  陈强说我的观点过于狭义,可我并不这么认为。饭后,陈强让我解释,因不想纠缠过多
类似的问题,于是,我借送陈言回酒店之故,把他们打发回去。
  “这算是原谅我了么?”吹着海风,我问陈言。
  “这片海里有船打鱼吗?”陈言避开我的问题,指着远处苍茫的海水问我。
  “没有,这是浅海,不允许打鱼。”
  “你觉得海是什么”
  “海是眼中的汪洋,钢琴中的螺鸣和呼啸。”
  “海,其实是岸的终点”,陈言靠在我的腿上,就着沙滩坐下,“海是上帝宰杀的一滴眼
泪,海是伊甸园的一声叹息,海还是一尾学不会接吻的鱼。”
  “……”,远处闪着昏黄的灯光,我惊诧地看着陈言,她的脸色很白,可能是因为冷,
我脱下外套给她披上,“你?!刚才那些话是……你说的?”
  “你说呢?”陈言偎进我怀里,我顺势搂住。
  “我知道我曾经伤害了你”,我说,“但那都是误会,真的,我没有背叛你,一次都没有。”
  “是我不好”,陈言活动一下,“回去T城之后我在家里认真想过了,其实我应该给你
机会解释的。你不会怪我吧,其实我也只是一时之气。”
  “现在不是没事儿了么?”我帮她捋捋额前的头发,“我打电话那天你在家吧?”
  “嗯!他们不让我接。”
  “看过我给你写的信么?”
  “信?”陈言有些莫名其妙,“什么信?”她扭过头来。看来她真的不知道,于是,我
把后来上网的事情跟她简单说了一下,然后又给她讲了偶遇孟瞳灵的事情。
  “你可真行”,陈言刮我一下鼻子,“一只女猫就能把你骗成那样!”
  “我哪儿知道她是孟瞳灵,我他妈一直以为她是你。”
  “去你的,我才没那么无聊”,说着,陈言贴过脸来,“现在还能找到网吧吗?我想去看
看。”
  “够呛,你先等等”,我掏出手机,“我问问陈强。”
  在陈强的指示下,我帮陈言找了一间开通宵的网吧。我并不想再看那些自己写过的信,
于是我说我在外面等,顺便感受一下冬天的寒冷的风。
  此刻的寒冷不再是寒冷。
  此刻的心情,稍微再加一把火就能马上沸腾起来。我似乎已经生疏了这种畅快淋漓的感
觉,我似乎曾经丢失了好多东西——这些东西,因为陈言的出现,重后回来,重又在我枯燥
的体内鲜活起来……
  陈言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
  “我想回去。”陈言说,“我想马上就回去。”
  “好的”,我说,“你别着急,我先叫辆车。”
  “我说我想回杭州!”陈言纠正道。
  “啊?!”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我想回杭州!”陈言扑进我怀里,哭得凶了起来。
  “这?!你说真的?你真的想回去?”我一时开心地不知所措。
  “嗯!”陈言点头,“咱们结婚吧。”
  “好啊!”我拦腰把她抱住,“你说这幸福来的突然吧,还真是让人难以招架”,我抱着
她原地转了个圈儿,“可你家里人怎么办?还有,日本怎么办?还去么?”我突然又伤感起
来,把她放下。
  “他们还在帮我办着。”陈言幽幽的眼神一片混浊。
  “先别着急”,我安慰她,“我先送你回酒店,剩下的事儿,咱们慢慢再想对策。”
  陈言住的是一个标准间。
  反正也没人管,于是,在征得陈言同意之后,我住了下来。
  “我这次来青岛家里人都知道。其实他们挺喜欢你的,只是他们不肯接受这样的现实”,
洗完澡,陈言出来对我说,“他们以为我的离家出走是受你指示,而且,他们不相信是我要
你带我走的。”
  “这很重要么?”我问,“还有什么比自己子女的幸福更重要?”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不理解。”
  “你说我如果去你家提亲,他们会不会同意?”我灵机一动,突然想起了这个。
  “哎,我觉得行!”陈言活跃起来,“只要你敢去,而且我坚持要跟你,想必他们不会不
同意,哈哈,再说咱们都成年了。”
  “你猜我去了他们会不会赶我出来?”
  “他们要是敢赶你,我不正好可以跟你走吗?”
  “得,那我岂不成罪人了。人家都是梅开二度,可咱们不能给他们雪上加霜。”
  “难道你不想?”陈言跳到我的床上来,“你可是什么都不怕的。”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我也趴下,“我每次回青岛都有很深的感触,其实我现在特能
理解父母的苦衷,咱们这样不好,这本身对他们就不公平。”
  “那怎么办?”陈言一脸忧郁。
  “这样吧”,我说,“我明天回杭州,回去准备一下,然后开车过去接你。对了,你什么
时候回去?”
  “我也明天,下午3点的飞机。”
  “好的,那我先送你。”
  “你怎么走?火车还是飞机?”
  “当然是火车了”,我笑笑,“钱都被孟瞳灵给偷走了,我他妈那还敢坐飞机。操,先省
着点儿吧,等这些事情都摆平了,咱们回杭州重新开始。”
  “嗯,几点的火车?”
  “晚上6点多,只能先到上海,然后再换车。青岛到杭州没有直达。”
  “嗯,那你什么时候去接我?”
  “我算算”,我拿过床头的日历翻了翻,“正月初二吧,我初一出发,初二中午就能到。”
  “好的,除夕夜我给你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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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别胜新婚,其实更多得到满足的只是性。
  这个道理我跟陈言都明白,所以,那一晚,除了聊天,我们什么都没做。
  下午送走陈言之后,我与陈强、于鸿道别,在晚饭之前,匆匆背上行囊,只身去了火车
站。
  回去的路途并不遥远,火车比来时快了许多。
  可能是因为心里有了希望吧,我想,爱情可以摧毁一切,可以建设一切,也可以推动一
切。
  ……
  除夕过后,我按照提前说好的,准备妥当,驱车前往T城。
  一路上,除了中途加油,我未做任何停留。
  我现在是个丢失了幸福突然又找回到幸福的人。我不能再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我必须踩
紧油门,直线前冲。
  到哪儿了?途中,陈言几次打来电话。
  这样的问候,偕同我最爱的老PINK,陪伴了我的整个旅程。
  马上就要到了,车子驶过“欢迎您来T城”的巨大指示牌,我舒心地为自己点上一根
烟。
  烟头绝对不会烫伤眼睛。绝对的,绝对不会!
  嗯?这他妈是哪儿来的卡车?
  妈的,我急速调转车头,但还是迟了。我只感觉眼睛被什么东西迷住了,接着我感觉到
了疼,再接着,脑袋碰翻了一瓶红墨水。
  老PIN哑了。
  我好像进入了梦境。梦中,有人把炉火烧得很旺……
  接下来的事情复杂了很多。
  因为睁不开眼睛,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在哪儿。
  醒来的时候,在我身边的不是陈言。那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她说她是护士。护士问我还
有没有其他亲人。她说,我的身份证被火烧了,不知道我是哪里人。
  我本来是想告诉她的,但是没办法,我动弹不了,嘴巴也张不开。
  ……
  我不知道昏睡了多久。
  我总在想要说话的时候一次一次地死过去。
  那绝对是一种死亡的感觉,清醒过来我会想,我也许真的死过。
  可死是不会痛的,我警告自己说,我死了不要紧,但不能连累陈言。
  陈言一定还在等我,我想,无论如何,我都要坚持住,至少在她找到我之前,我还得活
着。
  我开始拼命地压抑自己,压抑自己的痛苦。
  那种痛苦来自精神,来自精神的内部,伴随我浑身上下动弹不了的朽旧陈腐的绝望的肉
体,在一声声的哀号中,绝望等待。
  我等待可以说话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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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算有了头绪,通过偷听医生和护士的对话,我知道当天的车祸伴随了一场火灾。我的
无尾赛欧未能幸免遇难,它比我还惨,我只是上身烧透,30%的皮肤坏死,我的生命机理还
在,可它,我的坐骑,却再也活不过来了。
  其实我已经可以说话了。我假装不说。
  我知道护士问我还有没有亲人的目的何在,他们只是帮我做了简单的表层皮肤护理,身
上更深部位的疾病,他们动都没动。
  这需要一笔钱,我明白。
  我本以为我不说话就不会有人知道我是谁,家住哪儿的。可是我错了。他们根据车牌号
码,通过公安部门,很快摸清了我的底细。这没关系,我现在一无所有、两袖清风,找到了
那个临时户口的暂居地又能怎么样。
  你还有朋友吗?那天那个护士一边帮我换衣服一边问我。
  说实话,我很想告诉她我还有一个朋友叫陈言。可我看不见她,我不知道她是好人还是
坏人,我更不知道我告诉她陈言也在T城之后,医院会做出什么举动。
  我想我是不能牵连陈言的。我现在是个残疾人,或者我的纱布拆除之后还会是个丑八怪。
我怎么能去骚扰别人的生活呢。
  我不能,坚决不能。
  于是,我决定眼睛可以看见东西之前死不张口。
  这里的空气很闷,透过厚厚的纱布,我依然可以闻得到医院里特有的那种味道。
  我妈死的时候,我在殓尸房里曾经真切地闻过一次。我爸死的时候,我又闻过一次。这
是第三次。我长久地浸泡在这种死亡的气味里,这是第三次。
  ……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们给我重换纱布,让我露出眼睛可以看东西的那天,我艰难地
张开久未说话的嘴巴,问道。
  “说话啦,他说话啦——”护士兴高采烈地冲出病房。只一会儿工夫,床前就围了好几
件白大褂。
  “如果我一直不说话,你们会不会让我死在这儿?”我小声问道。
  “不会,不会。”白大褂争先恐后地回答我。
  “今天是正月初几?”
  “已经过了正月了”,一个白大褂跟我说,“今天是2002年3月15日,农历二月初二。”
  “你能动吗?”护士俯身问我。
  “我试试。”我艰难地活动一下四肢,全身有种被拉紧的疼痛的感觉。
  “我是不是毁容了?”我问道。其实我是笑着问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笑。呵呵,
真可惜,我那么灿烂的笑容竟会捂在这么严实的纱布里面。
  “植皮之后可以康复。”其中一个白大褂回答我。
  “需要很多钱,对么?不要骗我,我没事儿,我不怕死。”
  “是的,需要很多钱,可是你不会死”,护士面对我的镇静,有些慌张,“我们知道你是
杭州人,你还有什么亲人吗?”
  “我不是杭州人”,我纠正道,“户口是杭州的,可我是青岛人,我爸我妈死于两年前的
车祸,他们春节之前出的意外,而我,春节之后。我是怎么进医院的?”我旋即又问,“撞
我的那辆卡车呢?那个人呢?他怎么样?”
  “他没事儿”,护士告诉我,是他送我进来的,而且所有的医疗费都是他付的。
  “可不可以安排我见他?”
  “你等着啊”,护士跑出去打电话。“他一会儿就到”,护士打完电话会来,“之前还他说
呢,说等你说话了马上通知他。”
  “我烧得很严重么?”我曲起小臂摸摸脑袋,“头发都没了吧?”
  “嗯!”护士点头。
  “我想安静一下,你们可以出去么?”我转向其他的白大褂,“我想跟护士聊聊。”
  “你跟其他的病人不同”,看他们出去,护士在我身边坐下,“遇上这种情况,一般人都
会崩溃。”
  “那有什么?!”我冷笑,“不就烧坏了一张皮么!”
  “难得你这么豁朗。”
  “谢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照料”,我活动一下身体,“除了无边无际的黑夜,陪伴我的只
有你的声音,当然有时候你不说话,陪伴我的就是你的脚步声。”
  “你很乐观。”
  “我现在在笑,你看得见么?”我问。
  “看不见。”护士摇头。
  “所以说,我表面上是乐观的,其实我内心的痛苦你是看不见的。”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们无法通知单位。”
  “做广告的,你们通知了也没用,私营企业,不会有人管我是死是活的,而且,我也不
想连累别人。”
  “他来了。”房门打开,进来一个男人。
  “我可不可以出去坐会儿?”我问护士,“我感觉自己能动。”
  “那你小心点,别拉伤了皮肤”,护士帮我推来一辆轮椅,“记住啊,活动的幅度不能太
大。”
  “好的,谢谢你。”
  外面的阳光好暖,可风还是冷的。
  “你怎么不说话?”那个男人推着我什么也不说。
  “身上还疼吗?”他停下来,蹲在我面前,仰头关切地看着我。
  “疼!”我说,“那天我是不是违章了?”我问。
  “你逆行了。”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T城人?”
  “我家在郊县”,他站起来,背向我,“那辆车是我借的,我在家开了一个小杂货店,那
天拉货回去,没想到就……”
  “医疗费是你垫的?”
  “是的。”听我说到医疗费,他的表情僵了一下,虽然只是稍纵即逝,但还是被我发现
了。
  “我没什么亲人,父母两年前就死了,我没事儿,你说吧,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困难?”
  “我……我……”他吞吞吐吐。
  “说吧,我这个人比较直爽,不喜欢拐弯抹角。”
  “这些天我已经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他犹豫一下,但还是说了,“我家境并不富裕,有
两个孩子,小男孩儿去年跑河里游泳差点淹死,救上来之后脑子就坏了,花了很多钱,没治
好。”他的脸色很难看。看得出来,他是一个老实本分过日子的人。
  “医院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我问。
  “拆了纱布就可以,可是……你不想整容吗?”他问我。
  “如果有钱我当然想,不过没办法,谁叫咱们这么穷呢。”
  “钱我会想办法的。”
  “算了,推我回去吧”,我说,“多留点儿积蓄给孩子,我没事儿,不就是一张皮么,没
什么,真的没什么。”
  “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再说违章的是我,不是你。”
  “可是……”他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出院之后我可以先住你们家么?反正我现在这样子也不太想见人,我想找个地方清静
一下。”
  “当然可以了”。他的牙齿很白,而且他的笑容很朴实。
  “那就这么说定了,先推我回去吧。”
  “你还有其他亲人吗?”回到病房他问我。
  “没有!”我的脑中快速闪过陈言,但马上又把她给排除了。是啊,我都这样了,我想,
就算我能接受那张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的脸,她也不能啊。
  “那就先住我家。”他扶我上床。
  “不会麻烦你太久”,我仰面躺下,跟他开玩笑道,“简单的一日三餐,有一个睡觉的地
方,再有一个漂亮点儿的姑娘陪着就行了。”
  “这……”
  “甭这了,我逗你呢,就我这副嘴脸能让自个儿看着顺眼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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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肤不再那么僵硬,脚也可以走路了。
  他,那个撞我的男人,刘义,帮我办完出院手续,然后带我去了郊县。
  他的妻子是个性情耿直的农家妇女。她的两个孩子都不大,女孩儿十三、四岁,男孩儿
八、九岁。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普通的平民家庭。
  刘义的老婆帮我收拾好了房间,尽管不豪华,但很舒适。
  那天晚饭,刘义陪我喝了点儿酒。酒后,刘义的话慢慢多了起来,嘘寒问暖地问了我好
多事情。其间,他也说了他的情况。年轻的时候,他曾经是个军人,退伍之后,留城做过两
年小区保安,后因感情问题,重返故里。
  “带孩子去外地看过么?”看着那个面目清秀的男孩儿呆头呆脑地跑来跑去,我的心里
有些悲哀。
  “看过,但是没用”,刘义深闷一口,“你照过镜子吗?”他问。
  “当然照过。”我点头,“我知道很难看,左边脸盘已经完全变形,不过还好,右边没怎
么伤着。”
  “我很佩服你。”他的眼中流露出真诚。
  “其实我也没办法。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说我能怎么样?”
  “以后有什么打算?”
  “暂时没有”,我苦笑,“不过你放心,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不会是个废物。哎,对了,
医院说我什么时候回去复诊?”
  “下星期一。”
  “我想找个人,你能帮我打个电话么?”我突然非常想听陈言的声音。
  “行!”
  刘义按照我的提示,摁了免提。
  陈言的手机接通。“喂,你好!”那边传来的是我日夜思念的甜美的声音。“喂,你好。
哪位?”还是那个声音,一点都没变。“喂,喂,您找谁?喂,你说话啊!”我摒住呼吸。“嘟,
嘟,嘟……”接下来是断线后的忙音。
  “你怎么不说话?”刘义迷惑不解地看着我,“她是谁?你的爱人,对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我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上,“我想再喝一杯。”
  “你是个好人。”他陪我喝完。
  “为什么这么说?”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个好人”,他笑笑,“你的爱人叫什么名字?”他问。
  “陈言。”
  “看得出来你们感情很深。”
  “其实我这次来T城的目的是去她家提亲。两年前我曾经带她私奔过。她家里人现在
为这件事情非常恨我。可是以后再也不用恨了,我现在的模样他们怕都来不及。”
  “你舍得就这么算了?”
  “不舍得又能怎么样?”
  “我觉得你应该告诉她真相”,刘义劝我,“我在城里做保安的时候,曾经有一次被当成
小偷帮凶抓进了公安局,很多人都不相信我,我后来被判了6个月,这6个月,我爱人每个
星期都会过去看我。因为我曾经告诉她说我是无辜的。结果她就信了。就这样,后来出狱我
们就结婚了。”
  “呵呵,那你当时是不是无辜的呢?”
  “当然是了”,他说,“喜欢一个人不能只注重表面,真的,人心还是善良的,只是因为
人言可畏,所以才有那么多人坚持不到最后。”
  “是啊”,我长叹一口气,“出了这回事情也好,这样她就可以安心去日本了。”
  “谁去日本?你爱人?”
  “是的。”
  “她什么时候走?动完手术还来得及吗?”他紧张起来。
  “动什么手术?”我问,“我说过要动手术么?”
  “可你的脸……唉,我跟我爱人商量过了,等凑够钱就送你去医院整容。”
  “可怜我?”
  “一开始的时候我们确实想过逃避责任的,你也看见了,我们的日子真的不富裕,可后
来仔细想想不能这样,你是个好人,真的,你一没逼我们要钱,二没告我们去法院,我们,
我们真的过意不去……”从他的眼睛里,我能看出他说的都是真的。
  “这张脸我会想办法的”,我安慰他,“如果有了钱就赶紧带孩子看病去,他还小,你看
他多可爱。”
  “可是……”
  “甭可是了!”我打断他,“我赚钱比你们容易,你别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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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院子里的狗叫声吵醒。
  我小心地下床穿衣,蹒跚着出了门。
  天上的太阳刚升起来一点,但已经有了暖意。我沿着村边的小路走了很远很远。说实话,
我喜欢这种皮鞋踩在黄土上的感觉,很真实,也很缠绵。
  我们死后都会埋进这些黄土,我想,就像前面大路上开过来的那辆红色夏利轿车身后扬
起的尘土,那将是我们飞翔的一生。
  嘎——车子到我身旁突然停下来。我以为是打听路的,所以没理会。
  该开饭了,我想,于是我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和脖子上的围巾,遮住那张丑陋的脸,往回
走。
  “等一下!”车上下来一个人。
  “干吗?”我侧身转过去,只露右边脸。
  “衣峰!”车上又下来一个人。陈言?怎么会是陈言?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衣峰!”陈言扑过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我躲开,背过身去。
  “衣峰,不管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跟定你了,你不要这样好吗?你转过身来看
看我。”陈言一把拽住我的衣服。
  “我现在已经不是衣峰了”,我说,“衣峰已经死了,你不用再来找我,你走吧。”
  “衣峰!”陈言哭了。
  “咱们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现在我累了,你就别再纠缠下去了,我也不会再去纠缠你,
我走了。”说完,我甩开她的手,往村里走去。
  “衣峰!”陈言追上来,“衣峰,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不是答应过我说回杭州结婚的吗?”
  “我现在反悔了。”
  “不是!不是!”陈言冲过来挡住我的去路,“你爱我,我也爱你,你知道。”她的哭声
越来越大,双手攥成拳头雨点一般落在我的胸前,“你看我一眼好吗?你不要转过去。不要!”
她歇斯底里地狂哮不止。
  “好的”,我扭过脑袋,“就一眼,看完你就走。”
  “你怕吗?”陈言颠起脚尖儿,拉下我的围巾,抚摸我的脸,“衣峰,你怕吗?你怕吗?”
她一边抚摸一边哭。
  “不怕!”我冷冷地看她一眼,低下头。
  “不怕你躲着我?!”陈言愤怒起来,双手又捶过来,“你以为我会那么懦弱吗?”
  “你?!”较之方才,她捶得更用力了,我站立不住,身不由己地后退两步,一不小心,
跌进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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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眼的又是白色。
  看我醒来,陈言帮我垫起枕头,“我一着急就……我不是故意的!”她说。她像个犯了错
儿的孩子,诚恳地祈求我原谅。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我想,是非对错都是别人说了算,
我算什么呢?
  “看清楚了么?”我晃过光秃秃的脑袋,转过左边的脸给她看。
  “嗯!”陈言重重地点一下头,“就算你脑袋掉了眼睛也没了我也要跟你,我喜欢的东西
在这里”,她趴过身来,脸庞紧紧靠着我的心。
  “你说咱俩是不是有病?”我问她,“明明离不开对方,却拼命地想要逃跑。”
  “可能这就是爱吧。”
  “如果我的衣领上再有唇印,你还会误会么?”
  “不会。”
  “那如果我不小心又抱了多水一下,你还会生气么?”
  “那当然”,陈言起身,“不过也要看情况。”她旋即改口道。
  “陈言,我错了,我应该对你有信心。”
  “不!是我错了,我应该对你有信心。”
  ……
  整整两天,陈言陪我在医院度过。第三天的中午,陈言的父母来了。问长问短地跟我聊
了一会儿,然后安慰几句,便拉陈言出了病房。他们出去了好长时间。待陈言回来的时候眼
圈儿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先是沉默,静静地痴痴地看着我。直到我快不耐烦了,她才
说她的留学签证已经下来了,刚才父母是来通知她的。
  “要不你走吧。”我劝她,“你看我也没什么大碍,过些日子就能出院了。”
  “不,我不走,我要陪着你。”陈言开始抽泣,“其实我是爱情里的一个逃兵,我从来没
有付出过,你就让我诚心诚意地付出一回吧,否则我会痛苦一辈子的。”
  “你怎么会没付出过呢?”我有些纳闷儿。
  “以前都是吃你的喝你的,我哪儿付出了?不,我不能走,我要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留下
来陪着你。”
  “哪儿吃我的喝我的了?”我笑笑,“那都是咱们两个人的,我没事儿”,我安慰她,“我
虽然不是非常喜欢日本,不过那边的资讯确实比中国这边要发达,尤其是平面设计、软件编
程什么的,他们的水平很高,我觉得你过去会比留下来有更大发展。”
  “我不要发展,我就要你。”陈言很坚决。
  “傻丫头。”我抚抚她的头,“爱情和面包是生活中完全独立的两个东西,它们相互之间
有联系,但并不矛盾,不要总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不,就算走也要等你整了容再走。”
  “那也得等我先赚够了钱啊。”我说,“据说光这张脸就得好几万,这又不是一朝一夕的
事儿,你就别再耽误下去了。哦,乖,听话,能去就去吧,我会照顾自己的。等你再回来的
时候,我保证恢复到以前的样子。”我举手发誓。
  “衣峰,你好好劝劝陈言。”不知什么时候陈言妈妈进来了,“你说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多难得啊。”她沿床边坐下。
  “还是让陈言自己来决定吧。”我看看陈言妈妈,然后又对陈言说,“只是不许因为我而
耽误了前途。”
  “哼!你们合伙儿欺负我。”说着,陈言气呼呼地抬脚出了门。
  “阿姨您先带她回家休息吧,这两天她都没合眼,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我说,“出国
的事儿回头我再帮您劝一下。”
  “她不舍得你。”陈言妈妈有些吃醋。
  “无所谓了”,我苦笑一下,“您看我这副模样还能跟她在一起么?其实什么道理我都懂,
您跟叔叔心里在想什么我也明白,您就放心吧,我有分寸。”
  “衣峰,你……”听我说完,陈言妈妈有些感动。
  “我会照顾自己的,您快去看看陈言吧。”我打断她,“我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您跟叔
叔能多体谅她,她不是不懂事,她只是脾气太倔,想事情容易走极端。”
  “我……”
  “阿姨您别说了,这些天你们就不要来看我了,等好一点儿我马上就出院。”
  “可你的脸……”陈言妈妈竟也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我自己会想办法。”我说,“如果陈言执意不肯去日本,你待会儿带她进来,我跟她说
两句话。”
  “说什么?”陈言突然推门进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给吞了。
  “陈言咱俩完了。”我咬咬牙,逼自己横下心来,“我现在是个废物、丑八怪,咱俩的缘
分尽了,你就听阿姨的话,赶紧走吧,兴许日本那边有个小帅哥儿正在等你呢。”
  “衣峰,你?!”陈言怒目圆瞪。
  “我没什么,没被丑八怪甩过是吧?”我腰上用力,噌地一下子坐起来,“我他妈今天
甩定你了,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我恶狠狠地抛过去一句。
  “不。”陈言扑过来,“你不会甩我的。你不会。”
  “什么不会。”我一把推开她,“我是当着你妈妈的面儿跟你说的,你要是没听清,可以
问她。”我指着陈言妈妈。陈言妈妈的脸已经成了刚刚灌溉完的梯田。
  “衣峰你别想甩了我,我不会善罢甘休的。”陈言冷冷地瞪我一眼,哭着跑出门去,咣,
重重地把门摔在身后。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我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软软地倒在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
想着过往的一幕一幕,流出绝望的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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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我是违心的,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陈言还是天天都来。不过较之与从前,说的话明
显少了。
  刘义和他老婆也来看过我两回。刘义向我坦白了那天晚上打完电话之后,是他告诉陈言
我在郊县的。他说他想帮我,没想到会弄成现在这样。我随便敷衍几句,没有责怪什么。
  我拿出一卡通让刘义帮我取完最后的两万块钱。然后吩咐他帮忙通知一下陈言的妈妈,
说我想见她。
  那是一个星期五。可能是黑色的。陈言陪我在病房里聊了一整天。夜里大约8点,在我
的强烈要求下,陈言极不情愿地回家睡觉去了。她走后没多久,她妈来了。
  “好一些了吗?”陈言妈妈进来,关切地问我。
  “好多了。”我说,“掉沟里那天身上沾了不少水,不过已经没事儿了,也不过敏,也不
发炎,应该很快就能出院了。”
  “什么时候才能洗澡?”
  “暂时不行吧。”我摸摸身上皱巴巴的皮肤,无奈地笑笑,“我有个办法,可以让陈言心
甘情愿地去日本,您愿意配合么?”
  “什么办法?”陈言妈妈问道。
  “如果陈言还不答应去日本,那您就假装为难,并在适当的时候,提出一个交换条件,
就说我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连澡都洗不了,这样下去就完了。我想,说到这里,陈言一
定会很痛苦。然后您就可以趁机问她愿不愿意离开,如果愿意,那您就帮忙垫付所有的医疗
费帮我整容。她肯定会答应的。”我说,“等她离开,我就离开医院,离开T城。”
  “去哪儿?”
  “先回杭州,那里有我的生活和事业,我不甘心就这样倒下去。”
  “这样合适吗?”陈言妈妈有些犹豫,“如果找不到你,她会生我们气的。”
  “这个您不用担心。当婊子立牌坊的事情交给我来做。到时候如果她知道了真相,您就
说是我自己跑出医院的。”
  “干脆我给你钱你就把脸给整了吧。”
  “不。”我坚决反对,“我是不会要你们钱的。”
  “可这样不好……”
  “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有什么好不好的?我他妈都成废物了,您以为我愿意拖累她一辈
子?好了,就这么着,什么时候搞定看您自己,我这边一定会全力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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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言抱着我哭了很久。
  我的心情极度复杂,但还是要安慰她,“没事儿的,死不了,只是不允许你为了我去做
这样的事情。去不去日本你自己拿主意,千万不要为了钱屈服于他们。”我感觉我现在是个
十足的傻逼,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拿如此卑劣的行径激得陈言离开。
  “咱们结婚吧。”陈言说,“这一天,咱们等得太久了。”
  “傻丫头,那也得等我好看了再结啊,你不怕,你就不怕参加婚礼的人害怕么?你看,
这边脸上的皮肤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红了吧叽的多吓人。”
  “不吓人。”陈言抚摸我,“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跟你。”
  “得,起来。”我扶她起来,“别傻了,等有钱了我整容之后再说,反正这个婚是迟早要
结的。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追回来。”
  “你可不许骗我。”陈言笑一下,旋即又沉下脸来,“那要等什么时候才能有钱啊。这么
大的一笔。唉!”
  “很快的。”我安慰她,“但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能跟父母交换。”
  “嗯!我再想想。”
  ……
  两天后的中午,迎着窗外斜射过来的阳光,陈言的妈妈迈着轻盈的步伐进入病房。陈言
不在身后。我知道,我的伎俩得逞了。
  “这是给你的信。”陈言妈妈给我一个信封。
  “谢谢您。”我接过信封,“我明天就出院,您能不能帮我订张车票?”
  “去杭州?”
  “嗯。”
  “你等着,我马上就去办……”
                 
衣峰:
  为了你能早日康复,我选择了离开。
  你恨我吗?我想你不忍心,你是爱我的,我知道。
  衣峰,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吗?我是爱情里的逃兵。那是真心话。真的,为了咱们这段
真挚的感情,我所付出的都只是满腔的热情和无休无止的美好的幻想。对于生活,这太渺小。
是的,它们都很渺小,我赞成你以前的说法。
  衣峰,其实我并不是一定要付出。但是为了爱情中的公平,为了生活能够正常地健康地
延续下去,我们都要学习长大。你早就长大了,而我不能原地踏步停滞不前。你说对吗?
  我希望你能体谅。我不是离开你,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在另一个陌生的时间里,等待
更咱们更长久的爱情。你也会等我的,我知道。你一定会等我!
  我已经让爸爸妈妈安排了你的手术,你就安心去吧,你为我做了那么多,这就当是我为
你做的第一件事情吧。
  衣峰,记住我。
  我很快就会回杭州找你。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手术之后你能帮我租下半道红的房子。咱
们在那儿丢失了一些重要的东西,我想要把它们找回来。
  衣峰,你多保重。我会照顾自己的。
  爱你的,永远的,陈言。
                 
  “衣峰,你怎么了?”看陈言妈妈进来,我赶紧抹一把泪。
  “刚闭了一会儿眼睛,外面阳光太强烈,突然不适应。哎,阿姨,帮我拉上窗帘吧,我
想睡一会儿。”
  “好的,你先歇着,我刚刚打过电话了,等车票拿到,我马上给你送过来。”
  “谢谢阿姨。”我拉过被子,把身体隔在另一个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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