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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涌的黄昏(组诗)

◎远人



在这些时刻里,我学习安静,在安静中聚集一切精神力量。
当时,我比我生活中的任何其他时刻都更加需要精神力量,因
为尾随这些日子而来的夜晚,充满了令人恐惧不安的危险。

                   ──埃利亚斯.卡内蒂《获救之舌》


1 “在你的面孔后面……”

在你的面孔后面,
一个名字闪烁。
一片越来越远的光束,
像出去的箭,在浓稠的黑暗里蠕动。

大地用什么把此刻抚育?
密集的雨打湿一个山丘,
每一块岩石都把自己抱紧,        
骨头里的磷火,越来越暗。

你凭什么在这时候出现?
一个没有任何脚印的地方,
像游蛇从草丛间滑过,
当黄昏把整个宇宙席卷……


2 “我现在做好了准备……”

我现在做好了准备,
我把手中的书卷放下,
面对那个从窗外逼近的世界,
仿佛我等待的就要现出身来。

墙壁在逼近里加深它的晦暗,
如同一面从灰尘里取出的镜子。
它什么也都不再映照,
簌簌灰尘,还没有想到过掉落。

你在这时候到来,
惨白的闪电在乌云里翻卷,
我蓦然间认出你的面容,
仿佛认出岁月,在旷野里无穷铺展……


3 “仿佛你在沉思……”

仿佛你在沉思,用手缘
扶住倾斜的额头。
这样你把自己的面孔挡住,
怜悯的钟声,在大地回荡。

不出声的树木仿佛忍耐。
你周围的每一把椅子,
曾经一个个坐满了观众,
现在已没有人愿意倾听。

像没有人肯把耐心,持久地
为你付出。你挡住自己的脸,
像一块石头,在羞怯的位置上,
喷涌一个无人看见的天空。


4 “星辰变得黯淡……”

星辰变得黯淡,仿佛从来
没有人在下面把它仰望。
我突然觉得疲惫,
笔尖下的白纸,也蓦然一阵颤栗。

是墨水的血液开始流淌,
仿佛肌肉,被刀子用力划开。
又一次,我几乎忘掉的痛楚,
在突然间进入每一根骨骼。

如同江流,突然间进入
一个澎湃的汪洋。亿万颗星辰,
在汹涌里恣意起伏,
地球仍在转动,围绕它孤单的轴心。


5 “我试着向你走近……”

我试着向你走近,
但障碍物不肯挪动位置。
它们一律沉默,
像泥土里的蚯蚓,凸起固执的关节。

密布在天空的彤云渐渐散尽,
仿佛你什么也不曾留下。
每一条道路在迂回里,
渐渐变得沉寂,除了凉嗖嗖的微风……

只有微风真正接近了你!
它弯曲的骨头贴在你的背上。
仿佛经过星空间浑浊的跋涉,
再一次抵临真实的自己。


6 “从前的日子反复出现……”

从前的日子反复出现,我突然感到
我什么时候见过你。
你就在我旁边,隔着一条手臂,
它是一条界限,无法越过。

你迈动的步履如此缓慢,
仿佛没有任何人在旁边跟随。
你的影子笼罩我,
它俯压而下的重量,默无声息。

我今天仍感到它的力量,
从一个隐秘的缺口奔涌而出。
仿佛大地的嘴唇张开,
将一股灼人的热浪喷吐!


7 “当旷野熄灭……”

当旷野熄灭,人类的灯火
一盏一盏亮起。
我仍然看到矗立的阴影,
在吹拂里不肯倒下。

眼前这条道路,逐渐发烫,
但却看不到一束火焰!
寂静在每一个角落铺开,
一只水罐都有大地的轮廓。

它甚至装有灵魂的激动!
在我屏息的注视里,
旷野的风,低低地喘息、抑制,
但又蓦然间开始舞蹈,在四面八方。


8 “你在沉寂里不发出任何声音……”

你在沉寂里不发出任何声音,
盘旋着的天空也愈加沉寂。
碎石在脚下铺满,每一块都有
令人生痛的尖锐。

我感到自己累了,
某种否定,在内心隐秘地滋长。
仿佛这微茫,只延伸着自己,
不肯去笼罩活的生灵!

可我知道我在活着,
为每一个付出,累积代价,
我用这代价回答着你,
它的眼睛注视着,破裂和裸露。


9 “有人在远处呼喊……”

有人在远处呼喊,但那决不是你。
尽管你的声音,
曾经铺满这个世界。一块一块石头,
迸引出它们敬畏的回声。

你好像突然没有了音讯。
太阳退隐了,慢慢落到山后,
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
天黑之后,世界没有了支撑。

但我听到你的呼吸吐纳,
在平静里犹如奇迹。
它穿过睡眠醒来,一阵秘密的痉挛,
刹那间布满我的耳廓!


10 “这仅仅是你的边界……”

这仅仅是你的边界,
你在这里出来,也仅仅
是你的影子拖在地上,
但每一个角落,都有血样的殷红。

这殷红弥漫着,速度越来越快。
轻雷在远处炸响,
仿佛是另外一个天宇,
也开始寻找对局限的突破。

于是那里,
也被你的丰盈铺盖,
像微风习习流淌,我身边清凉,
已没有滚烫的落日!

2003年6月28日至7月2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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