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沙 ⊙ 伊沙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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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结》(一组)

◎伊沙



想不及格不容易

伊沙


       我在一所外语学院当中文教师已经近十年了,这些年里,我代的最多的一门课叫作“汉语基础写作”——说白了,就是带一帮学外语的小家伙练练母语的作文。作为一个比较彻底的力主实践的教师,我在每学期对他们所进行的考试反倒是简单的,也就是做篇作文。所以,在我的课上要想不及格反而不容易——你说作为一个中国人,你的作文做到什么程度才会不及格?但几年下来还是出了两位不及格者,使我不由得不对他们印象深刻。
        那个女生头一次引起我的注意反倒是因为她作文好,她在一次平时练习中得了全班最高分,那是一个满脸青春豆但形象还算可以的女生。我刚开始发现她的缺课率有点高时还以为她是病休了,后来我在校门口两次看见她和一个中年男人亲热地走在一起,迎面而过时,她望我一眼,眼睛直愣愣的,我心想:难道她不想向我解释一下吗?那个学期的期末考试她没有参加,第二学期开始时的补考她也没有参加,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我还想她是不是找到一个什么样的值得一嫁的人后就不打算上学了。谁知两年之后的某一天,她忽然站在我面前做恳求状,她就要毕业了,四门不及格将使她拿不到学位,她想“搞”下来一门,拿我这儿当突破口,她目光似水地望着并教我说:“老师,你就跟学校说你把我的卷子弄丢了。”我问她:“那补考那次呢,也是我把卷子丢了?”她开始撒上娇了:“老师,你想想办法嘛!”当时我厌恶得连头都没抬:“门就在你身后,我还有事。”
        那个男生头一次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他在听讲的时候嘴里总是念念有词,起先我一直搞不懂他在做什么,后来终于恍然大悟:他是利用我这公共课的时间在背外语单词呐!我没有公开制止他,也没有私下找他谈,因为他并没有妨碍别人,只是有一次在对他们班的班长布置一件事情时顺便问了问他的主课(英语)成绩,也只是中等啊!我以为他这么做是不划算的,是学习安排上的一种恶性循环。可是连我也想不到他为此付出的代价竟会那样大,期末考试时布置的作文需在两小时内写到800字以上,刚过半小时他就交卷了,卷面上只写了200字,没等他走出考场我就叫住了他,我说:“800字是个最基本的要求,请你拿回去继续写。”他老大不高兴地拿着卷子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此后我一直注视着他那抓耳挠腮倍受煎熬的样子,他也终于没有熬到最后,又熬了半小时,他竟胀红了脸一脸恼怒地走到前面,砰的一声将卷子拍到课桌上。我再看他的卷子,也就写了400字,最后一句话竟没有写完……因为从不听课,他是自己对自己丧失了信心,他是自己在对自己生气,想到这里我心里真是不无快意。



司机的悲愤

伊沙

       去年,情人节的第二天晚上,我赶赴一个朋友的聚会。
       上得一辆的士,竟又碰上一个爱说话的司机——我怎么老有这种运气?难道他们能看出来:我也是一个特别爱说话的人?
       “伙计,昨晚上没出来玩玩?”报完目的地后司机便开门见山地问我。
       “没有。”我如实作答。
       “怎么不出来溜达溜达瞧瞧热闹?”
       “没时间。”
       “那你可惜了,昨晚这条街上全是人,车都开不动了。”
       “都什么人?”
       “情人啊!”
       “哦,情人节呀!”
       “你才知道,一看就是没有情人的主儿,是吧?昨晚道上走的全都年轻的,一对一对的,三五成群的,看模样都是大学生,也不打车,就在那儿瞎走;昨晚我载的客人可都是清一色的‘老夫少妻’——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夫妻,都是老男人带小蜜出去玩或是送小蜜回家,妈的!”
       “你骂他们干吗?”
       “骂他们?我还想拉到半道让他们滚下车去呢!我就是看着这种人不顺眼,心里来气!你说这些女的,真他妈贱!满街都是好小伙子,干吗要找这些糟老头呀,不就是为了图那几个臭子儿嘛!”
       “师傅,你就别骂人家啦,你这是因爱生恨,你心里头肯定是早就想找个小蜜什么的,还没找着是吧?”
       “嗨!你怎么说话呢?我让你滚下去了嗷!”
       “别!别!别!我就快到了,师傅,你别不承认,看你这岁数也是有家有口有儿有女的人了,现在就差这么一个小蜜,情人节跟老婆一起过没意思是不是?一个人出车就更没意思啦,所以你看着人家甜蜜着急上火对不对?”
       “下车!你给我下车!”这回他真把车刹到了路边。
       “师傅,给你钱,我也就差几步路就到了。你别生气,我其实不是在说你,是在说我自己呐!咱俩彼此彼此。”



灵灵与伦伦

伊沙


        灵灵是个六岁的小女孩,住在我家隔壁的门洞里,常来我家找我同样六岁的儿子伦伦玩,在大人的玩笑中,灵灵是伦伦的“媳妇”。
        灵灵应该属于智力开发较早的孩子,她在五岁以前认识的汉字已经上千了,而我儿子伦伦在六岁这年认识的汉字也远远不足一百,他在这方面的进度也只是和所上的幼儿园同步,为此伦伦对灵灵崇拜得五体投地,他曾十分天真地说:“灵灵比我老师认识的字都多吧?”正因如此,灵灵的父母便可以蔑视幼儿园的教育水平了,因为灵灵完全是他们家庭教育的结果。原本这个女孩也上过幼儿园的,后来就不上了,嘴上说是嫌幼儿园的教育水平太低,上幼儿园纯粹是浪费时间,实际情况是灵灵在某工厂做工人的母亲下岗了,在某大学做教授的奶奶退休了,两个女人闲在家里无事可做,一个负责照料孩子的生活,一个负责指导孩子的学习,上幼儿园的那笔费用省出来对这个家庭也是需要的。所以很有“神童”意味的灵灵其实是她教授奶奶的作品。
       越到后来我越加发现灵灵虽不上幼儿园,但所受到的教育却是相当正规化的,甚至可以说是军事化的,比如伦伦或者是做父母的我们请她留下来吃饭或是享用一些零食,她都会打个电话向其妈妈或是奶奶请示一下,不批的时候居多,她就不敢吃了,但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她却经常偷吃伦伦的零食,还把伦伦的玩具偷回家里去玩。我还发现她的智力开发不光停留在识字上,有一种显而易见的优越心理使她开始关心伦伦的教育问题,她经常抱怨伦伦不懂事就知道玩,还一本正经地教育道:“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再这样下去谁还会喜欢你?”被在场的大人调侃为“这是媳妇在教育老公呐”,再往后已经发展到她要把伦伦的问题随时汇报给他妈这个教育者,比如爱和院子里的小男孩打架什么的,她说:“阿姨,你不能再惯伦伦了,你再这么惯下去可就危险了!”被在场的大人调侃为“这是儿媳妇在教育婆婆呐”。
        最近发生的一件事使崇尚自我封闭教育的这家人忽然有了受挫感,伦伦喜欢数学,尤其在心算方面也表现出了一点“神童”的意思,院子里大人就喜欢考他,他是每考必应,每答必对——经常在场的灵灵在这方面是一点不灵,十分委屈地哭着说:“他老玩电子游戏机,还老打牌,所以他会……”她的教授奶奶因此对自己的教育方法做了如下反思:偏科!


情结

伊沙

        我第一次与他见面是在他家,我如约敲开他的门时他一定是正在给满屋子的人讲一个故事,因为在将我迎进门去之后,他坐下来又眉飞色舞地开讲:“后来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满身血乎拉拉的,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继续往前跑,战斗还在进行,头上嗖嗖地放枪,后边响起了人声,我想我是被他们发现了,就玩命向前跑,最终跑到了河边,我什么都没想就往河里跳,幸亏我是从小在汉江里泡大的,水性特好,我就一口气游到了河对岸,就这么拣了一条命回来……”——当晚他讲的那个故事,我后来又完完整整地反复听过多次:他讲的是文革武斗中自己的经历,当年他曾当过一个派系的司令,最终被打得只剩他一人。
       一个人如果有了上述这番峥嵘岁月的亲身经历并因此而老谈文革的话,我想是可以理解的,但这位老兄的念叨则近乎病态,他把什么事情都能够往文革上扯,有一年春节我们在一位朋友家吃饭,鱼上来了,主妇烹调的很好的一条鱼,大伙都称赞有加,他却说:“现在连鱼都没有文革那会儿好吃了,六八年我在汉江边钓到了一条鱼,什么作料都不用放,清炖了一碗汤,真是鲜美之极!”大伙只好面面相觑,放下筷子听这位老兄大侃文革了。还有一次是一位有钱的朋友请我们到靶场打靶,他站在我旁边的一个靶位上不停地唠叨:“当年武斗时我当司令那会儿,用的是一只五四式手枪,那时候我可是一个神枪手,你信不信?”不管我信还是不信,反正他现在打得极臭,还有脱靶现象,或者是他的心思压根儿就没在射击上。我请他看过一场足球,在本地那被称为“超白金”的球场,比赛一开始我就后悔了,观众嗨嗨一喊,他朝四下一望便说:“这不是文革时候的批斗会吗?”
        去年那个姓高的法籍华裔作家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消息传来他忽然有些莫名的兴奋,他在了解了那个作家作品的大致内容后对我说:“如果我早点把自己在文革中的经历写出来,那么站在领奖台上的就该是我了。”我不相信身为一名人文学者的他竟会说出如此幼稚的话,愣了好半天我才反问道:“真的么?你真这样认为么?”他脱口而出:“那当然!”


外婆的崇明岛

伊沙

       1977年,我11岁,和妹妹一起随母亲第一次出门旅行。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坐火车,但一天一夜的火车的终点站上海并不是此行我们真正的目的地,那一次的旅行是为了回到崇明岛的外婆家,和外婆外公一起过年。
       那时候我和妹妹已经见过了外婆,因为在我们更小的时候她曾来过我们家带过我们一段,但当时我们还没有见过外公。我们在上海时是住在大舅家里,但母亲和大舅似乎都在有意回避外婆外公的话题,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做儿子的已在文革中公开宣布和他们的父母脱离了关系。我的小表妹很聪明,她问我:“你的外婆是我的什么人呀?”我干脆地回答说:“奶奶!”
       从上海坐船,两个小时后就到达崇明岛,在崇明县城再坐上一辆长途汽车,等我们从公路上下来的时候,外婆正欢天喜地的从田野里向我们跑来——多年以后,这幅画面还挥之不去地留在我的大脑中,特别是长大以后,在得知母亲家族的来历之后这变得更有意味了。这已经是上个世纪初期的事了,姓朱的外公家是个大地主,这中国第三大岛三分之二的土地都属于他们家,后来他们把地里长出的棉花运到上海办起了纱厂,越做越大,全家就搬到上海去住了,外公外婆是在文革之中被赶回这里种地的。外公外婆的家是在一间茅草屋里,我在当时就感到十分惊讶,江南的农村没有那么强的村庄感,那间茅草屋是孤立在田野里的一个水塘边。我们到达的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也不进屋,就站在门口望着我们笑。我在那个时候是一个容易害羞的孩子,他们那样笑让我十分恼火,就小声骂了句:“农民!”他们走后,外婆批评了我:“你看不起农民就是看不起外婆外公,因为我们现在也是农民。”——这件事就是我在11岁那年的崇明之旅中最难忘的事了,一个原先住在上海枫林桥花园洋房中的资本家的太太有效地教育了她的外孙。
       外公是一个和蔼但不爱说话的人,我始终没法和他亲近。茅草屋太冷,到了晚上有风往里灌,而且没有电。门前的水塘太脏,总是见到癞蛤蟆从里边蹦出来但是很少见到真正的青蛙。年还没过完我就有点想回上海了,回到自己原先的城市也比这儿好啊!我看见外公外婆却活得那么踏实,好像就准备在这儿过上一辈子似的。那时他们哪里知道一个时代已经结束了,这个国家正在酝酿着一场巨变,这也只是他们在崇明岛最后的一段日子。

活在西安

伊沙

        我来到世上三十五年,除了最初两年和中间出去读大学的四年,其它时间都和西安这座城市呆在一起。
       因为它拥有的历史,这座城市有许多广为人知的文化标志,已经被人写滥了,其中大部分和我的生活没有多少关系,我相信对一般普通的西安市民也同样如此,比方说,如果有外地朋友来西安旅游,不管对我来说是多么尊贵的客人,如果他或她提出让我陪同去参观兵马俑、碑林、古城墙这些地方的话,我也会婉然拒绝,因为那样的参观对我来说是一种痛苦,不是去的太多了,而是去一次就知道够了,再去令我有呕吐感。我知道有很多西安人(尤其是年轻一代)和我有相同的感受,对别人不远万里来看的那些东西深恶痛绝。有一次我和朋友秦绕着大雁塔散步,秦的手机响了,对方问他正在干吗?他说绕大雁塔散步,对方说:“啊!你好幸福啊!”这个“对方”不用说是外地的,秦告诉我这个电话之后我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绕大雁塔散步这个在他看来十分诗意的事情,对于我们不过是因为我俩共事的杂志社就在大雁塔旁边,抽空出来溜达溜达也只能这么走。
       的确是这样的:我们不是生活在这座城市的历史中,也不是生活在它的所谓“文化”中。几年前曾流行过一部叫做《废都》的小说,许多没有到过西安的人都据此来想象这座城市,也是在几年前,我曾听到过一句在本地十分流行的话可以代表一般城市青年对这部小说的看法:“这哪里写的是西安啊?分明写的是长安县!”长安县是西安周围的一座小县城,在西安话的某些语境直接等同于“土”。这是一座遍地乡土小说家、国画家、书法家、秦腔大师的城市,由此构成的“土文化”和这座城市的活力构成也没有太大的关系。同时我们也并不生活在那些符号化了的“民俗”中,西安人整天都吃羊肉泡馍吗?——这样的想象是可怕的!羊肉泡馍真吃一顿的话一天都不必再吃第二顿饭,这是几乎每个西安人都具备的生活常识。
        两周前,在一座高层建筑的顶楼上,我的在一家台资企业做西北地区销售主管的朋友周,指着华灯初上的西安城对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推掉了薪水更高的华东片主管一职吗?我离不开这座城市啊!西安真是好玩极了,你看这下面每一座楼里都有十分好玩的东西。”我了解周,他从中学时代开始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玩家”,我也明白他的所指——总之那是一个消费生活的欲望得到极大满足后的恋恋不舍啊!与他相似的一点是,我对这座城市也有同样的一份感情,那是我和一位诗人朋友在一家川菜馆里小酌谈诗时意识到的,那是一个午后,窗外就是唐时长安中轴线的朱雀大街,当年的车水马龙早已不在,它是那样平静地躺着,人迹罕至,符合我平常的心情。每个周末的下午,我会出现在这条街南端的朱雀体育场里,出现在火爆的球迷中间——那同样是适合于我的另一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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