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沙 ⊙ 伊沙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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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骚扰》(一组)

◎伊沙



晚节不保

伊沙

        不能说小钟是个乌鸦嘴,只能说他一贯比较神。小钟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十二年前,我们大学时代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始的时候,在熄灯后的“卧谈会”上,小钟缺乏前后语境地突然冒了一句:“最后的时刻到了,咱们站好最后一班岗,小心晚节不保!”
        五月份的北京已经开始热了,那是一个有点闷热的晚上,还没熄灯,班长比平时回来得早,回来一下却又出去了——对宿舍中的我们几个来说这很好理解:班长有一个谈了近四年的女朋友,也是我们的同学,他们二人形影不离地共用着一张作息时间表,下了晚自习回到宿舍,只不过比平时早些,再度出去也不是不好理解的——放下书包再去某个黑暗的地方腻上一会儿(他的女朋友一定在某个地方等他),应该就是这样吧。
        半夜我被一阵粗重急促的喘息声惊醒,是班长找我要烟,在惊醒的当刻我才意识到在我们睡着以前班长其实并没有回来,班长说话了,竟带出了哭腔:“兄弟们,我出事儿啦,我给大伙丢人啦……”——我们这幢男生宿舍楼的一层住着一个系的女生,这是被我们深深忽略的一个事实,班长是在这天晚上和女朋友分开时忽然发现的:一层某扇没拉窗帘的窗子里有个只穿三点的女生正往上铺上爬,她的肌肤白得耀眼,让我们的班长看得腿软。和女友分手后他回到宿舍,浑身上下燥得厉害,他想出去透透气儿,走出这幢楼就迷迷糊糊地朝那扇窗子走去了,这一次他没有看见什么,有点不甘心,就站到窗外的一个大煤堆上去看。“谁在哪儿?想干吗?”忽然有人喊,是保卫处的值班人员正在校园里巡查,班长做出了错误的反应——撒腿就跑;他也选择了错误的路线,朝楼后的回民食堂跑去,那里正好是个死胡同。他被逮个正着,带到保卫处,他主动全招,本来保卫处的人还以为是个偷煤的民工呐!
        这件事出了之后,班长对组织上只有两个要求:一、给什么样的处分都能接受,就是不要张榜公布,经过系里老师做工作,学校满足了他的要求;二、希望女朋友不要因此而离开他。因为长了一张好嘴,他女朋友的工作派我去做的,我一张嘴便说:“这事儿你应该负责任!”她一下上了我的套,陷入深深的自责,压根儿就没想着要离开他。



擦肩而过的苏州

伊沙


        五年前的冬天我接到一个邀请,要去浙江开会。
        我要去的那个地方叫湖州,接到邀请我马上想到我在那里有个虽未谋面但常年保持通信联络的朋友柯平,时间来得及,我就马上给柯平写了封信,主要是问他从西安到达湖州的最近路线。柯平回信告知:不用到上海,更无需去杭州,到苏州就下车,然后坐长途汽车两小时后即可到达湖州。我记得在柯平的信中,连长途汽车走哪条国道都标得很清楚。
        听说我要经苏州去湖州开会,我在本地的朋友沈奇热情地说:“你去找小海,你一定要去找小海,那是多好的一个朋友啊!”我当然知道小海,我怎么会不知道小海呢?可与他从无任何联系,所以我近乎勉强地记下了小海的电话。
        我乘西安至上海的火车在苏州下,到达苏州是晚上八点半钟,我让的哥直接把我拉到市中心随便哪家宾馆,就住下了。放下行李,洗把脸,然后再泡上一杯热茶,我忽然感到很闲,看看表也才九点钟,就从包里取出通讯录,我想给小海打个电话,约他出来坐坐,随便去哪儿,就是呆在房间里聊聊也好啊!可拨了两个数字后我的手又停了下来,听沈奇讲小海是在市政府做秘书的,那可是个很忙的角色啊!没准儿他现在正陪着市长吃夜宵呢!我这时请人出来,如果别人是真的忙而并非不想见面的话,这不是很让别人为难嘛!再说我们非但没见过面也没有过任何联系,我这么突然出现是不是有点唐突呢?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我最终还是把电话放下了。一个人去逛逛夜苏州的兴致我是没有的,就躺在床上看电视,看到无聊处,又想打,可抬腕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十点。
       一个人我哪儿也不想逛,所以第二天一早醒来我就奔了长途汽车站,早早赶到湖州的会上报到并在那里见到了柯平。我怎么也不会想到的是:这天下午小海来了,这次会议也邀请了他。我更没想到的是我们相见如故,相谈甚欢,那三日我俩夜夜聊至凌晨三四点钟,小海给我以同学一般的亲切感,从那以后我们就成朋友了。
        我和小海在同一个会上见面纯属偶然,而我在苏州宾馆里的萎萎缩缩对我来说似乎又是一种必然。结果是我到过苏州,却对它毫无印象——我想说的是友谊:有时就像擦肩而过的苏州。



电话骚扰

伊沙


        我们几个的私人电话是这样被公开的:一家杂志社邀请我们几个作者到山东去参加笔会,笔会期间给每位作者发了一份“评刊表”,希望我们对这份杂志多提一些建设性的意见。看人家好吃好喝好招待好辛苦的,我们都对那张表填得极认真,其中一栏要填私人电话,我们也都毫不犹豫地填写了。一份“评刊表”分明只是面对杂志社内部的一个参考资料嘛,当时我们不会想到这么一填竟会给每个人的生活带来一场不小的“灾难”。
        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在三个月后出版的那一期杂志上,我们每个人填写的“评刊表”被原样发表出来,自然也包括私人电话一栏。“灾难”从天而降,我在当期杂志上市的第一天接到了22个电话,第二天35个,第三天48个,第四天,我把电话线拔了。我们中的两位女作者愤怒得几乎要告这家杂志社,经她们事后的描述:这些猥亵者都是极富经验的老手,均采用“开门见山”的手段,直接导入下流的情节和细节,等你马上撂下电话的时候,已经听了一耳朵污言秽语,在你感到恶心的同时对方已经获得了“快感”。“那段时间,生活全乱了,我感到身心倍受摧残。”其中一位在事情过去了很久之后说起来还有点眼泪汪汪。
        我在自己的亲历中已能想见女性在这场“灾难”中所能遭遇的受伤感,和女作者相反的是:我接到的电话一般都是女人打来的。一位江苏的刚刚离异的妇女一连三天都打来电话控诉其前夫的罪行,问我能不能帮助她和她四岁的孩子共度难关;一位自称在成都某公司做秘书的女孩说她爱上了有妇之夫的总经理,难以自拔,她说惟一能让她拔出来只有我,如果我不答应的话她就要在当晚自杀;一位不肯说出在哪儿的女士向我诉说她在性生活方面的烦恼,说她在五年前生完孩子之后就再没体验过性高潮;而一位操广东普通话的女士则和我谈起了“生意”——
        她说她是广东某公司西安分公司的总经理,家在广州,一个人呆在西安有点闷。她问我能不能每个周末的下午抽出两三个小时的时间陪她在钟楼饭店喝茶,我说不能。对方马上说:“我可是付费的呦!如果投缘的话我们还可以一起吃晚饭,饭后一块到歌厅唱唱歌……”
       “滚——!”当时我一声长啸,把身边不到两岁的儿子吓得哇哇大哭。



王小民外传

伊沙

        王小民是个大帅哥,长得酷似前世界乒乓球冠军江加良,可似乎女生们都没有意识到这位帅哥的存在,因为他总是迷迷糊糊、邋里邋遢的,实在缺乏一个帅哥应有的气质。
       王小民不光长得帅而且还身体好,每年冬季越野赛他都能跑到全校前十名,当年男生们管他叫“牲口”,指的就是他的身体好。可他走路一副晃晃悠悠、东倒西歪的样子,也总是让人忽略他是一名不错的运动员。
       王小民不光身体好而且还学习好,他是以江西省文科状元的成绩考入这所大学的,他的高考成绩在同届的中文系学生中也能排个第一。进入大学之后,王小民就不好好学了,不好好学每门课也会考在80分以上,平时他不认真听课也不认真复习,但临考前夜两个小时的突击却是十分有效的,他不像别的男生,要去女生宿舍借笔记,他就拿着一本书非常无序地翻来翻去,大片大片的文字就这样被移植到他的记忆中去了——现在看来这是一种十分科学的记忆法。因为有王小民在,宿舍里的其他男生考试时就有指望了,他们在王小民周围呈马蹄形坐开。
        王小民不光学习好而且围棋下得好,围棋占据了他大部分的业余时间,这个年级有一个业余三段的“高手”,他和此人下了四年也没有下过人家,但毕业时双方都承认:正是在双方的长期较量中,彼此都进步了。
        王小民大学期间谈过一次恋爱,是和同年级的一个女生,那次恋爱他谈得敲无声息的,直到分手他才给大伙“汇报”了一点:那个女生告诉他自己曾失过身,他说:“当时她一哭,我差点糊涂了。”——他的意思是自己当时没有糊涂,提出分手。不过,他还是以留恋的语气说:“她的嘴唇还是挺软的。”
        王小民大学期间有过一次性经历,是放暑假回家的时候,和一位中学时的女同学,在河边游完泳后在简易的更衣室里干的,那时天正下雨。“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在事后说,这是他生命中少有的忽然焕发了激情的时刻。
        毕业时命运给王小民开了一个玩笑,但不算过分。他参加语言大学的双学位考试,复试通知早就来了,被扔在一个宿舍,就是没人送给他,他将这份通知拿到手上的时候,已到毕业前夕,他在广东东莞已经找到了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


      
卖红薯的老太太

伊沙

        小学时代。上学路上。有一个卖红薯的老太太。
        她长得就像是一块大红薯吧——我这么说绝不是不尊重,只是想还原到当年的感觉中去。当年,在我眼里,她就是一只香甜可口的大红薯,我跑向她就是跑向每天早晨的幸福。
        后来我再也没有吃过那么甜的红薯了,再后来我的这个极可能是感情用事的直觉被科学无趣地认证是对的,现在的新品种是比那时的大但确实没有那时的甜,因为杂交的作用还有了点土豆的质感。就像现在的鸡蛋怎么就没有那时的香了呢!道理是一样的。
        一个卖红薯的老太太推着一个竹子做的小推车,站在小学生上学时必经的路口,她的生意何等火爆!孩子们的家长为图省事,就在上学前给上孩子们几分钱,以此充当早点,那年头在这个老太太那里卖来的一大块红薯也就几分钱。她的红薯是蒸出来的,小推车上摞着一屉一屉的蒸笼,上面盖着一个用于保暖的小棉被。有一个细节我到现在还记得十分清楚:她的小车车把上绑着一根小棉线,是用来“切割”红薯的,她没有秤,就那么凭感觉一“切割”,你要的是几分钱的一块就拿走吧。当年,每次看到她用那根棉线“切割”红薯时,我都会咽下口水,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切”大一点!“切”大一点!
        她曾来过我们学校一次,是追来的,不知是哪个臭小子要了人家的一块红薯,说一声“没钱!”,转身就跑,这个小脚的老太太就推着小推车一路追来,一直追到我们学校。那时正是早操时间,全体学生都列队在操场上。女校长从老太太嘴里了解了事实真相后,就站在扩音器面前勒令那个倒霉鬼站出来,那个倒霉鬼最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列,但翻遍四兜确实没有一分钱,女校长就从自己兜里掏出几个硬币,给了卖红薯的老太太。
       有一年夏天发大水,上学路上几间过于简陋的民房塌掉了,有一户塌掉的民房前放着几个花圈,我走到那里时听说正是那位卖红薯的老太太,她是一个孤老太太,听说尸体已被老家来的人运回去了。那一天班里有很多同学迟到,老师问及原因,回答都是一样的——
       “卖红薯的老太太死了!”


丁当传奇

伊沙

        丁当是众多男人口中的传奇。在有关他的传奇里,似乎全世界的女人都在爱他,而我最终得出的印象是所有认识他的男人都爱着他。
        这是于坚笔下的丁当:“你个子高     天天趴在爱情里/像一匹幸福的种马/我个子矮     在爱情中钻出钻进/像一只寻不着窝的公猫/你皮肤白     我脸膛黑/太阳对我亲     对你疏”云云。
        他美男子的形象是一个传奇,几年前一个小哥们儿告诉我有一次他俩一起在某饭馆吃饭,端盘子的姑娘一见丁当连路都不会走了,目光迷乱,端汤时撒了一桌。 也是几年前,另一个小哥们儿头一回见到他时,竟忍不住一声慨叹:“这不是周润发来了么?”
        他著名的眼神是一个传奇,一位搞理论的老哥阐释说:“这就是姑娘们所说的那种柔情似水像梦一样的眼神,其实是空洞无物,但姑娘们就是喜欢这种空洞无物。”这位老哥阐释完他的“眼神理论”后还不忘调侃我一句:“你的眼神不灵,里面太有东西了,像狼。”
        他对朋友的情义是一个传奇,小海讲给我的:当年丁当一听他最好的朋友韩东要结婚了,花光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件古董和一张去南京的火车票,火车上人满为患,没有座位,他就抱着那件古董一直在厕所里坐着,不吃不喝,从西安一直抱到南京。
        他本人的结婚是一个传奇,沈奇讲给我的:全班同学一致认定这位“金童”和其“玉女”的婚礼一定要在教堂举行才有意义,当年的教堂还没有开展这方面的业务,他们就借人家的地儿自己组织,《婚礼进行曲》是全班同学用嘴哼出来的:“嘣——邦邦邦——嘣——邦邦邦——”
        他本人的离婚是一个传奇,仍然是沈奇讲给我的:跟老婆过得好好的,有一个黄昏他们去郊外散步,夕阳无限好,散步归来两人决定离婚。
        他在事业上的平步青云是一个传奇:如何从一家公司内部报纸的摄影记者混到主编,再从主编混到分公司的总经理,最终混到总公司的总经理。
        连他弃文从商的经历都是一个传奇:他自称“江郎才尽”是没用的,没人会信,这些男人非说他是无比英明地预见到文学低潮即将来到,及时刹车刹得好。
        因为太传奇了,我不敢说我认识这个人。我只知道他最终成为一个大传奇的根源在于:有太多的苦男人想像他那样生,想像他那样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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