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沙 ⊙ 伊沙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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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长诗《唐》(精华版)

◎伊沙








唐(精华版)


与舌共舞
与众神狂欢
与自由的灵魂同在
诗,是唐的心
  ——题记


1

兰叶在春天葳蕤
桂花在秋天皎洁

林中的风吹生了
一个隐者的喜悦

以草木自比的人
成了幸福的草木

自比为美人的人
就是堕落的男人

2

把自己想象成
海上飞来的孤鸿

侧看翡翠鸟
在传说里的三株树上
筑巢
矫矫于珍木之颠

猎人的金丸
神鬼的审判
千夫的所指
全在云之下面

这属于
唐人的想象呵
祖先无用的浪漫
飞得太高了

3

当幽居的隐者
归来    
醉卧林泉
洗去一身倦怠
独自孤清起来

他可以仰望飞鸟
也可以俯瞰夕阳
情为何物
精又为何物
诚更是什么劳什子

唐时的朋友
我已经穿越了你的心情
干吗要了解你的抱负呢

5

暮从碧山下
山月随人归

人在旅途
在终南山中
他不会忘记
借宿的人家
他会把盛情摆酒的主人
写进自己诗里
这回是一个
复姓斛斯的隐者
如上所述
正是李白的玩法

我醉君复乐
陶然共忘机

6

在花间一壶酒的现场
一共有三个人
明月、身影和你自己

想要行乐且等春天
这不是你的真话
那就操月亮吧

我欣赏你头发
和裤带的散乱
李白——

醒时同交欢
醉后各分散

8

齐鲁青未了
帝国的山川青未了
对此是不是
还得感激造化

一个人望山
胸中便生满层云
一个人望云
便抖抖双翼
飞成归鸟

我不喜欢
志在高处的男人
我恐惧
高处

9

杜甫偶有
这样的感觉
终于见到
多年不见的
少壮时的朋友
人已经老了
杜甫说
他已一半成鬼
我相信杜甫
这么说时
肯定也把自己
包括进去了

12

冠盖满京华
那还用说吗
斯人独憔悴
那还用说吗

千秋万岁名
就这么定了
寂寞身后世
就这么定了

13

圣代
是对当朝的溢美
歌功颂德之词
被海上来的和尚
装进盒子
装上了船
带回日本
成了起给女孩的
名字

15

声喧乱石中
色静深波里

是王维的手艺
让我相信了他

我不相信
这仅仅只是手艺

我心素已闲
清川澹如此

想留在磐石之上
垂钓到死的人

我该相信做得最巧的人
还是说得最好的人

王维!
王维!

19

欲取鸣琴弹
恨无知音赏

哦!又是知音

披着散发静候知音
敞着胸怀等待知音

理解祖先之酸吧

寂寞它逼得紧
孤独就是古代的癌症

21

他们经常
会聚在一起
玩一玩月亮
他们经常
会在书房里
睡上一小觉
他们经常
能够注意到
风景的存在
他们经常
感叹时光荏苒
沧海变成桑田
他们经常
以美人自比
越吟越苦
他们经常
在微风里
闻到兰杜的香气

24

在先人
隐逸的故居
松际露出微月
那清晖还在为他
而照

花影在茅亭中
睡去
满院的芍药
繁衍出青苔

我也谢时而去
我之隐去
是不是一定要
在西山与鸾鹤为群
在天上与神仙为伍

29

我体内的山中
就缺一个这样的道士

他在涧底捆扎柴草
归来时又像修行者
煮白石充饥

所以
当我有了给人送酒
的愿望的时候
也只能把酒
送给闹市中的酒鬼

32

长安东郊清新的早晨
我曾那么熟悉

杨柳,有
和风,有
青山,有
微雨,有
芳原,有
春鸠,有
一首唐诗可以调集起来的玩意
统统都有

这是鼻子
为心灵珍存的记忆
空气中还有一缕
田间粪便的气息

可我还是不信
坚决不信
一个散步到此的官人
看了这些
就决意做那陶潜了

35

耶!幸亏你们贬我
到南蛮聚集的永州

否则我也不会知道
当我似山民下山时
农田就绿了

耶!幸亏你们贬我
到晓耕夜榜的境地

否则我也不会知道
当我唱长歌一曲时
楚天就碧了

37

在秋水寒意
和似刀寒风中的

帝国

在大漠平沙
和未尽落日上的

帝国

在黄尘马蹄
和蓬蒿白骨间的

帝国

这就是唐
真相在北方

38

鼓角横吹出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鼓角横吹出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在高调与长调之外
它无法吹出的是
白登山和青海湾的沉默
吹不出戍客不归的灵魂
他们望乡的愁苦的面容
远在故乡的亲人
漫慢长夜的高楼之上
那不绝如缕的声声叹息

46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的幽州台
我来了
拾级而上
猛抬头
见一人
独立台头
转过身来
像是刚刚哭过
我们漠然对视
四顾无言

哦!在幽州台上
我遇见了
千年以前的


47

我的
少小幽燕客的从前
由来轻七尺
杀人莫敢前
身上的毛发
整日像刺猬那样竖着
直到有一天
来了辽东小妇年十五
惯弹琵琶解歌舞
叫我哇哇大哭
心灵变得柔软

我一直拒绝
在长征的马蹄下
在皇家的军队中
成为一名战士

49

有酒
有月
有星
有烛
有寒鸦
有风霜
有铜炉
也还是不够的

今夜
他要敬告大家
他就要归隐云山的消息
就必须有琴
这样的心事
必须说给琴听
如果奏琴女子
红颜而且知己
那就再好不过啦

50

一个人弹琴
惊起四郊的落叶
一个人弹琴
妖精也赶来倾听
一个人弹琴
空山百鸟散了又聚
一个人弹琴
万里浮云阴了又晴
一个人弹琴
川为静其波
一个人弹琴
鸟亦罢其鸣
一个人弹琴
长风吹林
一个人弹琴
雨打屋瓦
一个人弹琴
泉水喷到树上
一个人弹琴
野鹿走过堂下
一个人弹琴
让另一人傻等
茶饭不思
玩物丧志

51

一个人吹管
风中长飙的自由
一个人吹管
枯桑老柏的凛冽
一个人吹管
九雏鸣凤的欢愉
一个人吹管
龙吟虎啸的威仪
一个人吹管
万籁百泉的和谐
一个人吹管
黄云白日的昏暗
一个人吹管
上林繁花的灿烂
一个人吹管
岁夜高堂的明亮
一个人吹管
美酒千杯的热烈
一个人吹管
凉州胡人为我吹
世人解听不解赏

52

寺钟如墨
泼出去之后
天就见黑了

渡口似手
一掷就掷出了
几多争渡者

村人回村
山人归山
黄昏的雾吞吐山树

隐者死后长寂寥
叩响其故居门扉的
依旧是一个隐者

53

我本楚狂人
凤歌笑孔丘
——抡上这两句
那后世的书生
就可以唏嘘
一千年了

登高壮观天地间
大江茫茫去不还
——再撂上两句
那后世的书生
又可以把玩
五百载了

李白
这皇皇中国
无人解你
好为庐山谣
兴因庐山发
的天真和朴素——

看见美景
就梦想仙境
欲与仙人同游
再带上自己的朋友

54

海客谈瀛州
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
云霓明灭或可睹

初三年级的语文课
女教师高志华的莺燕之语
也无法阻隔我
进入一种声音

我欲因之梦吴越
一夜飞渡镜湖月
湖月照我影
送我至剡溪

那是我在音乐厅里
无从领略的声音
诗歌的声音
这么本质

霓为衣兮风为马
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虎鼓瑟兮鸾回车
仙之人兮列如麻

那一天李白的舌头
在教室的日光灯架上挂着
明亮的大舌头
像一个璀璨的光团

世间行乐亦如此
古来万事东流水
别君去兮何时还
且放白鹿青崖间
须行即骑访名山

当我放声朗读
真是口感妙极
五年之后才有的初欢体验
让我回味到
好诗之于口腔才有的性高潮

安能催眉折腰事权贵
使我不得开心颜

这千古一句意思简单
狂放的一面我也从不缺少
只是那声音强大
引我舌勃起——刺出唇外

56

弃我去者
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
今日之日多烦忧
为了
长风送走秋雁的事
我们可以喝一壶
谈谈蓬莱文章建安骨
我们往后玩什么
自我感觉良好
是免不了的
也是有理由的
为什么不呢
酒是喝不明白的
就算喝明白了
也还得喝下去
抽刀断水水更流
举杯消愁愁更愁
大伙说说看
俺李白脸上的肉
是多了一点
但散发而歌的样子
还是满不错的
是不是呢

60

年少时我常在
兴庆宫的湖中游泳
游向湖心岛
然后折回
从未见过
杜甫笔下的黄龙
出没于水中

后来
我曾在一次春游时
到达过蒲城东北的金栗山
玄宗的泰陵
也没有见到
杜甫笔下的天马
——那龙的媒人
究竟是什么样子

林鸟倒是有几只
叫声与风声相似

61

一个穷画家
未来的出路
在他过去的光荣里

他画的马
被皇帝挂在其御榻边
皇帝的马却站立庭前

那时一个画家的落魄
将表现为他没有机会
去画天马以及佳士了

屡貌寻常行路人
难道不是一种
天赐的幸运

无须感叹
但看古来盛名下
终日坎坷缠其身

画吧!画吧!
要画就画出
穷途之上世人眼中的白

62

发个伊妹儿给朋友
今我不乐思岳阳
身欲奋飞病在床

发个伊妹儿给朋友
似闻昨者赤松子
恐是汉代韩张良

发个伊妹儿给朋友
美人胡为隔秋水
焉得置之贡玉堂

发个伊妹儿给朋友
国家成败吾岂敢
色难腥腐餐枫香

不,不——
俺只是有点倦了
还有那么一点烦

65

状如游鱼的独石
鱼凹处
修之可以贮酒

因之得名的石鱼湖
因之便足以叫人记住
根本用不着说
它有点像洞庭湖什么的

夏天水满
君山青了
山为樽,水为沼
一个酒徒眼中的幻象

其实
酒徒历历坐洲岛的真景
才是动人心魄的
如盛大的仪式刚刚开始

修要提愁
那个字已让你我
把多少美酒都他妈喝馊了

67

八月十五的晚上
纤云四卷天无河
清风吹空月舒波

八月十五的晚上
你流放的歌声如此悲苦
你的大赦之书一日万里
累死无数御马
却终不能够抵达

罢了!罢了!
不要等了
君歌且休听我歌
一年明月今宵多
人生由命
有酒不喝的人
怎对得起明月和这
八月十五的晚上

69

少陵无人谪仙死
韩愈不敢坐大

孔子西行不到秦
摘到了星星
漏掉了日月
也就一大陋儒耳

王羲之的俗字
骚首弄姿
像个婊子似的

深夜我读《石鼓歌》
发现韩愈这么想
该同志果然有料
且是猛料

74

战士军前半生死
美人帐下犹歌舞
军旅诗人高适
你的壮美意境
你的奇特反讽
也难以掩饰
你的混帐逻辑
美人帐下歌舞
难道不是应该的
难道不是那些
战士死前想要的
你想让这些军妓
怎么着呢
皇家军队
买来了她们的身体
难道也一并买来了
她们的眼泪

75

公主琵琶幽怨消失的尽头
就是你将要前去送命的前方

在那里——
胡雁哀鸣夜夜飞
胡儿眼泪双双落

你的尸骨应该运回的丝路上
空见葡萄送来

79

你之感叹噫吁戏
比我之感叹哎呀呀
更近似猿声
是的是的
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如果你是暗指仕途
凶险莫测
请允许我毫无感觉
仕途我不走
不如早还家

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只因子规常入梦
啼月夜,愁空山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从长安到锦城
李白,你我共叹的
是一条回故乡之路

80

长相思,在长安
在粉巷之老树咖啡
或去老树咖啡的路上
美人腰间的蛐蛐叫了
上有青冥之长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
纵然梦境相连
灵魂时常相见
身体却老是缺席
长相思,肠胃炎

81

在落日与新月之间
在含烟的花
和难以入梦的睡眠之间
在赵瑟的凤凰柱
和蜀琴的鸳鸯弦之间
此曲有意无人传
被春风和燕阵捎到了
塞北以北
蒙古境内的杭爱山
当横波之眸
化作涌泪之泉
你听到铮然弦断之声
是妾的柔肠断了

82

好酒好饭伺候着
可我举不起杯呀扔出了筷
拔剑四顾心茫然

一跃上船
黄河就被冻住了
一步踏出
太行就变雪山了
我这永在路上的倒霉蛋呀

闲来垂钓碧溪的
一次香甜午寐中
梦见了船
梦见乘船经过那日边

太阳滚滚而来
歧路爬满大地

83

大道如青天
我独不得出

长安里巷中
赤鸡白狗赌梨栗的龌龊
你不屑于做
曳裾王门里
弹剑作歌奏苦声的差事
又不那么称情

李白,有件事情
你始终搞错
到死也没整明白过
李白不是韩信
李白不是贾谊
李白做不了他们
李白不是那块料
这些都是常识
所以你命中的燕昭王
不会出现
无人更扫黄金台

当然
我不是李白
这也是常识
行路难
归去来
大道如青天
甘愿不得出

84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关于《将进酒》
我还能够说点什么
关于《将进酒》
我又能够写点什么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才是我的诗经
它引我从业
并为之献出所有
却将我引向必然的失败

与君歌一曲
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
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
惟有饮者留其名

颓靡到底的李白
诗中犯混的李白
才是自由的李白
可爱的李白
在冲天的酒气之外
这大汗淋漓的诗歌

主人何为言钱少
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
与尔同消万古愁

在李白的诗行之间
分明是他的体味
腋下狐臭刺鼻
这古中国惟一没有
被割除汗腺的诗人

85

如果有人参军入伍
他的家人前往相送
我会不会关心这件事
哭声响彻云霄
目睹那个场面
我会不会为此而动容
而写一首诗

回答是否定的
我的亲人不在其列
还有一个借口
现在没有战争
参军不是送死

所以我只能眼见着
杜甫——这个没长
翅膀的人神也能飞翔
君不见青海头
古来白骨无人收
和李白不一样
他站在平原上






89

唐人眼中的孔子
被一位天子道出
他总是不停地走
他不知为什么走
他生在鄹邑大夫的城池
他的宅院曾经是鲁恭王的宫殿
他曾哀叹凤凰不飞自个生不逢时
他曾伤感麒麟被猎从此不再写春秋
只有今天两楹之间的祭奠规格
比较合他当年做过的梦

他不知为什么走
他总是不停地走

90

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时

夜那边的情人
抑或是有情人

吹灭蜡烛
只为爱抚月光

双臂揽不住
月光的浩大呵

流泻在一个
佳期的梦里

91

海内是一个词
天涯是一个词
一经王勃说出
个中滋味
就有点不同

知己是一个词
比邻是一个词
一经王勃写明
个中色泽
就有点不同

他只活到二十七岁
二十七年里充斥着故事
一个最具命运感的诗人
就可以做到说什么有什么

无为在岐路
儿女共沾巾
古老的情感我能体会
但从来从来都没有人
像他说的那么新鲜

93

杜甫的爷爷
杜审言发现
独有宦游人
偏惊物候新
云霞自江面升起
梅柳渡江则春
地气升温
催着黄莺叫
晴朗的阳光
使浮萍绿了
老头听到一个
做县吏的老哥们儿
唱出古调
便思乡思得要命
老泪纵横地哭了

如上这些都是被别人
写过千遍的东西
只有那宦游人三个字
像人脸上的刺青

94

少妇今春意
良人昨夜情

无非是这样
还能够怎样

谁能将其鼓
一为取龙城

渴望和平者
更渴望战胜

从来没有人
祈败求和平

96

我在这个春天
所经历的故事
是全新的
新的人物
新的情节
以及穿越故事
的心情的新鲜

可是时间
却给我那样的直感
这春天多像是
旧年中的春天
唐朝的某一年

97

清晨让古寺满了
初日让高林空了
曲径让幽处满了
花木让禅房空了
山光让鸟性满了
潭影让人心空了
万籁让俱寂满了
钟磬让尘世空了

满即是空
空即是满

98

晓随天仗入
暮惹御香归
岑参与杜甫
老老实实去上班

圣朝无阙事
自觉谏书稀
岑参与杜甫
踏踏实实去做官

白发悲花落
青云羡鸟飞
这是走神
偶尔的走神——

把他俩拉出来
做了好诗人

99

你有没有这样的朋友
他风流天下闻

有,还不止一个
一抓一大把

你有没有这样的前辈
他迷花不事君

没有,实在是没有
一个也没有

100

每一个川人
的第一次出蜀
就仿佛白日里的初夜

童男子李白的第一次
渡出荆门以远
来到楚国神游
他看见——
山随平野尽
江入大荒流
看见月亮仿佛
天上明镜
云层里生出
海市蜃楼
他初次看见的东西
对他十分重要

一个川人
在忘乎所以的时候
把长江视为故乡水
对他来说同等重要

101

一个人
在一幅画里
送他的朋友

那幅画里有
青山、白水
城郭、孤蓬
浮云、落日
这些玩意

画家在画上
题字——
浮云游子意
落日故人情

他忘记了
画进去一匹马
是游子的坐骑

当游子挥手而去时
那匹马萧萧嘶鸣着
声音像一只手
撕掉了这幅画

102

弄一蜀僧
抱把名琴
西下峨嵋峰来弹
这是李白干出的事情

用松枝掏耳后
他便听到了万壑松声
让灵魂洗过流水浴后
身体变成了一口晚钟

这个从肉到灵的
享乐主义者
也无法阻止
碧山秋云溶入暮色
黑暗漏出来黑色的光
将姓李的照白

104

国破山河在
城春草木深
A说:这才是
杀人的东西啊
像一把真正的刀

感时花溅泪
恨别鸟惊心
B说:刀算什么
这是一把剑
解风情的剑

烽火连三月
家书抵万金
C说:刀剑杀人
菩提树亦可杀人
而且不见血

白头搔更短
浑欲不胜簪
D说:非说杀人
最毒莫过妇人心
就用头上的簪子杀人

时为西元1999年
在成都的一条街上
一辆的士
载着四位诗人
去参观杜甫草堂

105

明月的清辉
将美人的玉臂
照冷了
起了浅浅的
一层鸡皮疙瘩

——说起来
你可能不信
竟是老杜甫
注意到了这件事

至于他没有
把这当成
多大的一件事
则是另一码事

107

《至德二载,
甫自京金光门出,
间道归凤翔。
乾元初,
从左拾遗移华州
与亲故别,
因出此门,
有悲往事》

如此之长的一个标题
唤起了我对此诗的兴趣
如此之长的一个标题
败坏了我对此诗的兴趣

108

戍鼓一敲
人行断了

秋天边境
孤雁哀鸣

露从今夜白
今夜恰白露

月是故乡明
因在故乡看

我在异乡天空
看见故乡月蚀

109

对着凉风起兮的天尽头
怀想李白的
也只能是杜甫
设问鸿雁几时到
自答江湖秋水多

想着李白
这个文章憎命达的家伙
是在和屈原的灵魂对话
将诗作投赠汨罗江
杜甫,难道你就不着急吗

I服了you
小小的I
大大的you

114

王维晚年
倚杖柴门外
临风听暮蝉

落日是渡口
吞下的药丸
孤烟是村庄
新生的黑发
寒山转苍翠
秋水日潺沅

王维的晚年风度
是等待着
也盼望着
一个醉酒放歌的狂人
跑到近前笑他

115

明月松间照
清泉石上流

写得静啊
写得空

竹喧归浣女
莲动下渔舟

静被打破
空亦不空

浣女是王维
看见的

在他看不见
的某处

归来的
是一头熊猫

我是说
在他自己的诗中

王维
也不该在场

117

终南山与长安
如此相近的事实
足以令人称奇
我也称奇
山山相连
直到海边

白云在你
回望的一眼中合了
青霭是你走进去看时
没有的东西
分野中峰变
这山云那山雨的

当我又一次
踏入这座山时
我最怕遭遇的活物
不是老虎
不是狗熊
是王维隔着溪水
询问樵夫
“哪里有我的住处?”

121

王维
在汉江临眺时所看到的
是本来他就想看到的
江流天地外
山色有无中

古往今来
对幸福的奢望莫过如此
在襄阳有美丽风光
相伴的日子
他想与酒鬼共醉

122

我在当朝一位
贪官污吏的家中
目睹过他亲笔
书写的如下对联
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

我不知道
东窗事发后
他是如何交代
他与王维的关系的
检察机关对此
所做的结论
又是怎样的

123

在写给丞相的诗中
写到欲渡之人
总是没有船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在写给丞相的诗中
写到闲居之人
有愧于盛世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在写给丞相的诗中
写到垂钓之人
徒有羡鱼情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在我偌大中国
这样的朦胧诗
却无人说他读不懂

129

我想使用猿啼
来表达一些情绪
可是终不敢

因为那样一种
原始的叫声
我早已听不见

你可别往环保上扯呦
你再那么瞎扯淡
我他妈跟你急

130

追逐仕途
失去女人

追逐女人
失去朋友

追逐朋友
失去知音

追逐知音
失去自己

那就什么
都别追了

原地呆着
挺好挺好

134

送君——
在我和烟水之间
不见白帆的存在

送君——
在我和青山之间
不见飞鸟的存在

送君——
在我和五湖之间
不见落日的存在

送君——
在我和汀洲之间
不见白频的存在

人生盛大的相送
能有几回
就让我这么送你

137

来时像梦一样慢

去时比死还要快

有多少唐朝诗人

远送过日本僧人

144

故乡衰草遍地
生离死别的事
正赶得紧

为什么
路总在寒云之外生长
归人总是在暮雪时分
才姗姗到来

一个朋友对我说
我做孤儿太早
在多难中认识你
又太迟

然后他就哭了
风雪中掩面而泣

147

白发是生给谁看的
当然是生给爱你的人
她看了会心痛
懂得你在尘世
所受的煎熬
会怜惜
并不在乎的
一个事实是
你正老去
如此说来
白发是为爱情而生
它也是为爱情而白

148

他乡生出的白发
一到故国
就变黑了吗
唐代见到的青山
一到现在
就变秃了吗

晓月、繁星、寒禽、衰草

我纳闷于一个
唐代诗人
他的眼中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风景
而今天的我
总是疲于经历人事

151

为普通的草
写一首诗
说什么野火
说什么春风

为普通的草
写一首诗
提什么古道
提什么荒城

为普通的草
写一首诗
扯什么王孙
扯什么别情

为普通的草
写一首诗
对唐人来说
已是一首诗

154

一根纤指
弹出长夜的瑟音
西风吹拂着
大地的藤萝

残萤栖身白露间
早雁飞过秋天的银河
高树在晨雾中密集
远山在晴日里清晰

一叶落下
便知岁暮
有人在落叶上觉察
洞庭秋波起

156

漂泊乃是无尽的漂泊
黄叶仍风雨
青楼自管弦

凄凉乃有无限的凄凉
新知遭薄俗
旧好隔良缘

凄凉的漂泊者
正行于长安往东的路段
心断新丰酒

却又忍不住问那小二
“彻底消愁的酒
得要几吊钱?”

158

在清凉的思绪中
看客人远走
波平栏杆
蝉声休止
露水满枝桠

在清凉的思绪中
永怀此季
倚立在光阴的流逝里
望长安
北斗那么遥远

在清凉的思绪中
我在天涯
天涯在妻子的梦里
她已占得
我另有新欢

168

寻隐者不遇
寻隐者总是不遇

那一个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这一个报道山中去
归来每日斜

寻隐者不遇
寻隐者总是不遇

遇一回又怎的
难道隐者就不似隐者

169

昔人已乘黄鹤去
不如说
人还在,鹤去了
此地空余黄鹤楼
不如说
楼还在,人去了

人与鹤不在的空
留给千载的悠悠白云
留给晴朗江面
那映入眼帘的
汉阳的远树
留给鹦鹉洲的哑鹦鹉
以及遍地的萋萋芳草
也未可知

日暮时敢问
乡关在何处
在扬子江的浩渺烟波里
愁还在,人去了

173

晨起听到远行的游子
唱出的骊歌
昨夜天降微霜的时刻
你初度黄河

在愁里不忍听到鸿雁
在客里不愿经过云山

莫是长安行乐处
在长安
是谁过着僧侣般的日子
在长安
谁是那日夜苦吟的诗僧

174

凤凰台上凤凰游
凤去台空江自流

那一次的远行
他找到了什么
吴宫的花草
在幽径之下
晋人的衣冠
在古丘之下
三山半落青天外
白鹭洲分出了
长江与秦淮
那一次的远行
他没有找到朋友
而是感到了轻

李白金陵望长安
长安不见使人愁

176

缅怀盛世的诗人
寻找着昔日的大明宫

我家就住在大明宫的后面
买着香火的那家小杂货店

几块石板
若隐若现

据说从前
在这石板的上面——

金阙晓钟开万户
玉阶仙仗拥千官

只有经常上这儿来的家伙
方能写出《阳春白雪》般的曲子

长安不是我的家
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

180

幽闭的宫门
高耸的大殿
也是王维心中伟大的自然

它们挡住了落日的余晖
他还够能看见
桃李阴阴柳絮飞

可是——
省中啼鸟吏人稀
才是他真正操心的

夕奉天书拜琐闱
又是他真正想干的
可是的可是——

强欲从君无那老
无那就是他妈的
无奈的意思

188

好雪!好大的雪!

白雪下面是黄土

黄土下面有白骨

190

江山留下故宅
故宅留下
不朽文章

摇落深知宋玉悲
怅望千秋一洒泪
宋玉千年后杜甫
如今又是千年后
那么还会有谁呢

我在悲秋之际
想起了这些
又在云雨之中
将世界忘记


193

万古云霄之上


  洁
白  

        毛



那是
杜甫
眼中的孔明

196

汀洲无浪复无烟
怎么可能呢——

嗷!这是一个小诗人
初到他的流放地

208

一把好琴一把弦
每一根都系着
我的华年

我是庄生
是庄生梦见的蝴蝶
也是此梦
此梦之遗
我是望帝
是望帝托身的杜鹃
也是杜鹃
啼出的血
我是沧海月明
鲛人流落的泪珠
我是蓝田日暖
玉石化作的紫烟

让我把好琴弹乱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让我把琴弦弹断

209

昨夜星辰昨夜风
画楼西畔桂堂东
李商隐
我能理解你
如果——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无灵犀一点通
如果——
情字伤人
人也扯淡
那么一切
就变得分外简单
让我们隔着时间
但都朝着
一张粉脸
一身好肉的方向
操去

211

多情的人
以淡墨写情书
积思成梦
自梦中哭醒

多情的人
眼里有烛光
鼻中有麝香
脑海有幻象

前世多情的人
曾去蓬莱山中
寻访他
遇过的仙女

来是空言去绝踪
月斜楼上五更钟
古今多情的人
此一点相通

五更钟——多情
也就五更钟


213

诗人李商隐
路过筹笔驿
留下一首诗
是不奇怪的
他在这首诗里
写到五个
有名有姓的人
一种鸟类  一架战车
一座城市  一尊庙宇
一支神来之笔  一篇锦绣文章
主要是为写诸葛亮

214

想见的人
总是很难见到
而不想见的人
总是容易碰着

有时候
又会是这样的

不想见的人
也就碰不着了
那大概是
不想见得狠了

而想见的人
总是能够见到
那也是因为
想见得狠了

224

独坐幽篁里
王维附我体

弹我手中琴
吹我口中哨

深林人不知
知也难知我

明月来相照
如照亲爱的

226

告太平红豆生南国
问公主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这红豆
此物最相思我王维

王维你可真够骚的呀
悄没声儿地弄出这首
千古一骚的诗

王维你可真够高的啊
将诗题于大明宫女墙
然后你就溜号

那就不相思也相思啦

232

我想我们都是从
这片明月的光中
走进唐——走进
这个本应建立在
月亮上的帝国
我们的原乡

那明月之光
不论是床前的
抑或是窗前的
从来都不那么重要
反正都像地上白霜

我们举头干了什么
我们低头又干了什么

233

李白的故乡
李白的姑娘

李白的月亮
李白的美人

李白的姑娘
在李白故乡

李白的美人
在李白月亮

深坐颦蛾眉
但见泪痕湿

骚骚的李白
明知还故问

不知心恨谁
那还能有谁

李白的人儿
自然恨李白

234

杜甫写长江
水上诸葛亮
功盖三分国
名成八阵图

杜甫的伟大
还是在水下
他松垮的眼袋里
还是装下了
江底最大一块
岿然不动的
石头

237

你在泠泠七弦上
静听松风的寒冷

那是自时空的背面
伸过来的玉手
弹痛了你的神经

并非是
古调自爱的赏玩

是灵魂
被奏响之后的音乐
让你觉着自个儿还是一把

好琴

241

古今最悲哀的事
都莫过如此——

你的姑娘
做了别人的新娘

同一种悲哀
你不便说出来

人家的姑娘
做不了你的新娘

242

家是裙带自解的
万种风情

家是铅华不弃的
女儿味道

家是艳体诗
最漂亮的一行

家是家
最温馨的色情

243

千山鸟飞绝
我感觉
是鸟飞绝后
山才现

你看见
一条孤舟
一身蓑衣
一只斗笠
一个老叟

他一人
钓起了
一面江
抑或是
一江雪

仍旧是我感觉

246

故国三千里
深宫二十年

起义军
将一把匕首

递给了太监
让他转交给

宫中的女人

249

近乡情更怯
不敢问来人

因为故乡
这只子宫

在我离开之后
已经变得

空空
如也

251

星辰尚未被隐喻以前
一个人人都知道
望一望北斗七星的国家
是怎样的国家

254

当玉阶生出白露
露水便打湿了
李白的鞋袜
只好回到家中
放下水晶珠帘
他和月亮的关系
又有点不清不楚了
他望明月而此刻
玲珑秋月照中国

255

独立扬新令
千营共一呼

唐朝的将军
像只花蝴蝶

258

野幕敞琼筵
羌戎贺劳旋

醉酒的将士
与金甲共舞

265

昨夜春风
吹开了宫井旁的桃花
大明前殿
一轮明月高挂
公主的一个舞女
由于舞跳得好
便得到皇帝
赐予的一件华袍
这件事
受到历史的质疑

266

我的葡萄美酒
在我的夜光杯中

你的琵琶
在你的玉手里

夜光照见你
嫣然的一笑

虚无的一笑
让生命虚无

美人,正是那一笑
叫我不想回来了

能回来也不回来了
我想为你去死

267

又见长江天际流
当我无以为托的时候
总能看见这长江
在故人西辞的黄鹤楼
孟浩然那家伙
他趁烟花三月下扬州

我知道
连长江也是靠不住的
流水长
长流水
终归只是流水

268

盛大的欢乐
绝非空穴来风

他在清晨
在彩云之上
告别了白帝城
在一日之内
到达千里之外的
江陵

那是他的大赦之日
一下子
捡回一条命的日子

在船头
生命的庆典上
他喜泪交流而泣而歌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270

和一位宫廷乐师的友谊
是在他的音乐里
还是在自己的诗中

杜甫是叫朋友
特有面子的人
他如此写道——

又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节又逢君

272

当明月自沉为乌啼
独对霜天

当江枫自燃成渔火
独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就是寒山拾得所呆之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成为一江之水神秘的笑纹

273

长安之春
美女如云
无处不飞花
大师同在
一朝一代
一街一巷
数不胜数
丢在人堆里
一个也认不出来
一块板砖拍下去
就能砸死好几个
寻常巷陌里
他们以俗人之形
以酒徒、嫖客
炼丹术士之象
悠然现身

274

半个月亮爬上来
只能照见半边庭院
半边河山
半边大地
今夜里半边春气的暖意
半边虫声
从半边绿色的窗纱
透过来……

半个月亮爬上来

275

落日隐没纱窗
黄昏正在来临

没有什么
照着冷宫
也无人看见
宫女脸上的泪痕

晚春
是春欲晚的意思
而寂寞就是寂寞

梨花满地
梨花满地
是无人扫的意思

276

白雪白
青冢青
黄河黄
黑山黑
有一个孤魂
在北方大地
徘徊
被我视作
这辽阔帝国
不死之魂

280

一女子
新妆宜面
下得红楼

春光深锁
她有
一院哀愁

她在院中
仔细
数着花朵

蜻蜓
飞上
玉簪头

这个春天
仿佛蜻蜓
鼓胀的眼

281

写罗巾上的泪水
写前殿传来的
夜半歌声
写那宫女——
红颜未老恩先断
斜倚熏笼坐到明
唐朝的诗人
怎么个个都仿佛
在后宫的现场
混过似的
(以太监的身份吗)
即使白居易
也不能免俗

282

月光涂白
禁门宫树

媚眼惟看
栖宿白鹭

斜拔玉钗
灯影摇曳

挑开红焰
救出飞蛾

284

不施脂粉
淡扫蛾眉的夫人
平明骑马入宫门

有时候
历史就是这样
被一只闷骚的
狐狸所改变的

没准儿
她们该算
女人中的女人

286

寂寞花时
院门紧闭

美人并立
琼轩之前

含情欲说
宫中荒凉

当鹦鹉面
哪敢言语

287

恐怖的太恐怖的
滑稽的太滑稽的

这是一个人
临近科考时的心情

是科考将他逼成了
一个新媳妇——

妆罢低声问夫婿
画眉深浅入时无

289

赤壁!赤壁!

沉沙中折戟
铁未销
我将之磨洗
出前朝

在下杜牧以为
假如东风
不给周郎
行方便的话

那么大乔小乔
都将在
铜雀台中
沦为曹贼的性奴隶

赤壁!赤壁!

293

银烛秋光
令画屏冷
在七月七日的晚上

轻罗小扇
追扑流萤
在七月七日的晚上

天街月色
泼洒成冰
在七月七日的晚上

牛郎织女
全然无知
在七月七日的晚上

谁抬头谁就将沐浴
那无穷的凄凉之水
在七月七日的晚上

294

娉娉袅袅
你的美丽

豆蔻梢头
你的美丽

春风十里
你的美丽

美人美人
美丽之人

你让厌世者
收回了轻生
决定的美丽

你让快乐者
生不如死的美丽
谁让他爱上了你

296

经历过多少繁华
已化作香尘一缕
有道是——
流水无情草自春
谁是流水谁是草
又是流水又是草

在日暮时分
东风吹来
哀怨的鸟啼
即使这样
强要把坠楼的美人
比喻成落花的写法
也是我所不能了解的酷

297

在现在的时间里
谈起未来的时间
在未来的时间里
谈起现在的时间

在唐朝
我的祖先
祖先中那些伟大智者
早已高妙地玩着时间

298

嵩山的云
想念着秦川的树
洛阳想念着长安
那越过故园旧友的想念
落在长安以西
落在茂陵
落成茂陵的一场秋雨
秋雨中司马相如一病不起

301

在唐人增构的神话中

在瑶池
西王母开窗
扑面而来的歌声悲凉

日行三万里的
八匹骏马
也带不来周穆王

在唐人增构的神话中
宣告过仙人的死亡

302

在唐人增构的神话中

在云母镶嵌的屏风之上
风中摇曳的烛影在加深
银河渐落    星辰隐没

碧海青天夜夜心——美丽嫦娥
开始有此悔意:干嘛搁人不做
要偷吃后羿讨来的不死仙药啊

在唐人增构的神话中
宣告过仙子的死亡

304

欲梦不成的现实
在冰簟
在银床

在如水的碧天上
夜晚的云
自轻着

雁声远去的地方
在潇湘
在江上

在昆仑十二楼间
中国的月
自明着

305

数年以前
我在一场
淅淅沥沥的秋雨中
到过马嵬坡
当时肠胃已满
胸怀已满
脑瓜已满
我搜肠刮肚
最终从一首诗中
找出几个字
来武装自己
以使自己
配得上
周围景致
“圣明天子
云雨难忘”

306

碧栏干外绣帘垂
猩色屏风画折枝
八尺龙须方锦褥
那个诗人说:已凉
他指的是天气已凉
他说:已凉天气未寒时
说的是心情:已凉

307

江雨霏霏
芳草萋萋

晚唐金陵
六朝如梦

飞鸟空啼
翠柳无情

绿烟笼罩
十里长堤

男子玉手
艳词丽句

308

陇西行    陇西行
可怜无定河边骨
犹是春闺梦里人
那白骨自己
也会做梦
梦见相梦之美人
那白骨
因梦欲而生长
自黄土中爬出
沿着河岸
爬回故里

310

游子吟    游子吟
寒食到    清明近
春雨浓    春草深
春风吹    春苗醉
春柳垂    春堤睡
只是有家不得归
一只啼血的杜鹃
还一口咬掉了





311

在渭城送你
在秦时的咸阳老城送你
清晨的雨
落而绝尘
雨后的客舍青蓝如许
柳色新鲜
等你再吃一杯酒
我就讲出我的道
西出阳关无我
不仅如此
在我们每个人
所投奔的远大前程
和一意孤行的
死路一条上
都不会有故人相随

314

秦时明月汉时关
汉时明月秦时关

秦时关隘汉时月
汉时关隘秦时月

秦汉关月唐时诗
唐时关月今时诗

316

奉命而作亦能出语惊人
那便是云想衣裳花想容

云想你的衣裳
花想你的容
也可能是
云想云的衣裳
花想花的容

国母啊国母
亲爱的国母
我不是在群玉山头
跟你遇过
就应在瑶台月下
与你相逢
怎么着咱俩都会有一腿的

317

将国母比作一枝
红艳带露凝香的牡丹
还煞费苦心地关怀着
她的房事状况
云雨巫山枉断肠
你说我活得累不累

贬前朝之美人
来衬托其美丽
说什么赵飞燕只能画过
新妆才能与之相比
也就那么胡乱一说吧
反正前朝的美人
已经变成骷髅啦

318

名花美女
两相看
两相欢
没那君王什么事儿

春风里有无限恨
吹拂着千年后的
一个黄昏
一个少年
沉香亭北倚阑干
等待着他的小美女

那次终无结果的等待
不过是为了这首长诗

319

巨制完成的这个黄昏
是爱子雨伦放假回家
的第三日
下午以后
他一直在客厅做作业
暮色降临时
琅琅的读书声
又自我家的阳台上响起
“劝君莫惜金缕衣
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2002.1-2003.1长安




《唐》小志

伊沙

        就我诗歌写作的整体而言,《唐》并不是平地而起的一个东西,它是我长诗写作的自然延续。
        在此容我开列一份清单,回顾一下我长诗写作的里程:1、《点射》(1993-1994);2、《史诗2000》(1994);3、《风光无限》(1999);4、《天花乱坠》(2001);5、《燥》(2001);6、《唐》(2002-2003)。
        如此一来,读者自会一目了然:《唐》只是我的“第六长诗”,写作于2002年1月到2003年1月间,写作地点是在唐代叫“长安”的本城。
也许在此我想说明的是:不是对古代“史诗”、“大诗”式文本的现代复制,而是针对当下阅读可能性的长诗探索——这样的实践我一直在进行着,《唐》不过是一个相对引人注目的成果。
关于《唐》,我却无话可说,因为想说的话已在诗中说尽。而它是可以阅读的。
还有一句:我又开始了——一首新的长诗。

2003年7月7日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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