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沙 ⊙ 伊沙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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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的游戏》(短篇小说)

◎伊沙



饭桌上的游戏

伊沙

         我在大学里教书,但教书养不活自己,就只好到外面去干兼职,主要是帮人编编杂志。在最近几年中,《文友》是我干得时间最长也干得比较有效果的一家杂志,那一阵儿一到学校放假我都要为杂志的组稿而出差,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北京,这一方面是因为我们既有的作者群以北京为最多,另一方面我在北京的朋友、同学也多。总之,这在当时是可以公私兼济的一事儿,何乐而不为呢?
        这是两年前的那个暑假,我记得据说那是北京有史以来最热的一个夏天。一天中午约好了是由在某杂志社工作已干到总编辑的同学封林过来请客,他请的全是我们当年的同学,而受邀的几位又顺水推舟地约到了更多的同学,甚至把能够约到的在京工作的男生全都约来了。北太平庄中央新影隔壁的延吉餐馆的大包间里一下子挤进了二十几个人,两桌,人挤人,饭菜倒是一下子变香了,仿佛是回到了狼吞虎咽的当年。封林说:你们这帮孙子是不是想把我吃穷啊?在母校一直读到博士然后留校任教的“任师爷”站起来说:同志们使劲吃啊!咱们还没见过美元长什么样的时候,封总编已经在为境外报纸写专栏了。那几年我到北京出差虽多,但同学见得少朋友见得多,所谓朋友几乎全是同行,这也正常,所以突然来了这么一个纯同学性质的聚会倒是觉得挺新鲜也很兴奋,因为里面的大多数我是毕业十年后头回见到。那天我开了酒戒,跟所有人说干就干。所以喝到后来我已经有点糊涂了,从开始的活跃分子变成蔫蛋一只,时间过得飞快,开始有人走了,理由是下午还要上班,自然急着要走的肯定也是关系较远的,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和他们握别。后来老有人在旁边劝我喝茶,看来我确实醉得不轻。我在朦胧中听到他们开始转入有关文化话题的清谈状态,也就大概猜出剩下的是些什么人。我听他们说话,遇到有兴趣的话题就插一句,我一说话,他们就笑,我想那是因为我的舌头已经喝大的缘故吧。
        从延吉餐馆离开的时候,我已基本清醒了,那时候大概是下午三点多钟,有人已经准备请晚饭了,大伙基本一致的意见是:大鱼大肉大酒的不要,找个面馆或是饺子馆吃点主食就可以了。商量一番之后定下去孙悦饺子馆。在路上打车时又有几人告退,所以后来去孙悦饺子馆的只剩下七八个人。大概是当时酒意尚未退尽的缘故,那家孙悦饺子馆的具体方位我一直没搞清楚,只记得门口有一个挺大的孙悦画像,笑眯眯的。有人告诉我说与之相邻的那家湘菜馆是田震开的。这两个歌手我都不喜欢,尤其是那个蹦蹦跳跳的孙悦,但饺子还是饺子,那时候我真觉出饿了。大概所有人都一样,先是猛催服务员快上饺子,然后便大嚼大咽起来。那家饺子馆其实并不大,包间也已经满了,我们就坐在一堆人中间,那种感觉挺好的。一盘猪肉馅的饺子下肚,我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恢复了正常,聊兴又上来了,我就起了一个话题,可是这里闹哄哄的环境已经不适合聊天了,话题无法聚拢,所以七八个人也只好三三两两地私聊。大概是看到缺乏中心议题,无助于欢聚的气氛,封林就把自己的手机往大家面前一举说:我手机里存了八十多个同学的电话,你们想给谁打就来?结果无人响应,我想这也正常,对每个人来说,想联系的早就联系上了,没联系大概也属于不想有联系的吧。封林略微有点扫兴,便开始嘟嘟囔囔:你们架子也太大了,你们以为我搜集这些容易吗?我敢说咱们年级这一百来号人,毕业后属我见得最多。有人打岔:那是你出差的机会多。又有人打岔:见的都是女同学吧?封林一下来了精神:没错,想见的基本上都见到了。“任师爷”有点阴阳怪气地说:有没有新故事?你的老故事都已经家喻户晓了,讲点新的吧——就是上学时没事儿后来又出了事儿的那种?
       那得先上点酒啊!小姐,啤酒!封林彻底来了精神,上学那阵儿他就愿意炫耀自己在这方面的富足,有一次他到我宿舍来,我同舍的两个家伙正在交流手淫体会,他一脸鄙夷地说:咳!手什么淫啊?!真干啊!作为一名北京籍的学生,他是又有妞来又有房,当然可以真干了,这一句不体察民情的话后来被大伙传成了一句用来调侃的口头禅,也成为这小子在大学期间的形象概括。正如狗改不了吃屎,封林也改不了当年的那一套,一杯啤酒下肚,他的话就上来了:说说?那就说说。我就说说去年全国书市我去长沙跟肖晓青的事儿吧——他说这话时我心里猛的一沉,我敢保证在座的七八个人中至少有五六个也跟着心里一沉,为什么?这个肖晓青怎么说她呢?要说她就是我们年级的“大众情人”那也不至于,我们年级好像没有哪个女生可以坐上这把交椅。从长相、气质等等方面来说,肖晓青恐怕也难称第一,她的气氛是她在大学期间恋爱方面一片空白的经历造成的。虽说难称第一,可也不至于没有人追,可事情偏偏就这么绝,整整四年,她被晾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愣是无人去追。事后合乎逻辑的正确分析应该是这样的:条件好点(姑且这么说吧)的男生选择面宽,都被性格外向条件同样不错的女生挑走了;条件差点(也姑且这么说吧)的男生面对她总有那么点自惭形秽,总是不出手,错过了时机。到头来弄得名花无主,所以成为一部分人的爱怜和另一部分人的单恋,也便成为全体男生的公爱和毫无目的的惦记。就这么回事吧。
       我打电话给她,约她出来吃饭,她说饭就不吃了,晚上过来看看我。封林说的每个字都在牵动着五六颗心。晚上八点多钟,她来到我房间,人倒是没怎么见老,但也没有了当年的水灵。进屋就聊,还是聊一些当年的事,她表现得要比当年开朗多了,我问她上学时怎么不谈恋爱,她音调很高地说:想谈啊,可没人追我呀,唉!那个大学上得真把我心伤透了,好像我生来就没人要似的。那你怎么不反过来追人呢?我说,咱们年级六十多号男生就没你看上的?那也不是,她说,好几个我都觉得挺好的,也挺喜欢的。那你怎么不追?女的追男的,不合适吧——那时候还小啊!我就这么想的。再说,不是才刚开始嘛,我总觉着今后的日子还长,可一转眼,人都跑光了!你的悲剧就这么注定了!当时我跟她说,你一直不知道咱们年级的男生里有很多人喜欢你?知道,可知道得太晚了,是毕业前夜的篝火晚会上一个男生(我不能说他的名字)告诉我的,他说他喜欢我,他说其实有很多男同学喜欢我,还说了一串名字——都有谁?我不能说。你们说,封林点上一支烟,继续喷,当时的谈话进展得有多好,我要是真想干点儿什么的话,也铺垫得差不多了,这时候我只需咕咚一声跪倒在地,说一声那里面也有我啊——可是,可是可是可是,你们别着急,我去一趟卫生间。
       封林在那七八个人的一片谩骂声中去了卫生间,很快又回来了。他尚未坐稳就说:你们真不该骂我,我可没有祸害你们的偶像——当时,我刚来那么点儿小冲动,房间里的电话铃就响了,你们猜谁来的电话?想你们也不会猜着:是她女儿。她女儿打电话进来让她妈回家,也就等于她老公打进来让他老婆回家。让我感到败兴的还不是这个,是她家人怎么对我这儿的电话知道得如此清楚,那还不是她告诉他们的?她不接受我共进晚餐的邀请,说到房间来看我,还把见面地点这么仔细地告诉他们家人——这不等于是给这房间安了一个监视屏吗?我感到自个儿完全暴露了!男人心中那点儿正常的小九九被人家看得那个透彻,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不到十点——我估计连那时间都是由她在离家之前定好了的。妈妈的,真是败兴透了!我送她出门时连楼都懒得下了。还好,一回房间,一个书商的电话来了,约我出去吃夜宵再从事一点儿不那么精神文明的小活动,我的心理也就平衡了,还是和小姐好啊!漂亮不说,还没有精神负担。
        封林的故事就算是讲完了,这个对他来说有那么点儿败兴的小故事却让其他人一下子高兴起来,突然变得有点儿亢奋的是一直憋着的情种。不论是当年还是现在,我们敢于公然叫他情种是因为他喜欢我们这么叫他,这个被一部分人称作“年级第一美男”的家伙总觉着全世界的女人都在爱他,他也可以随时去爱全世界的女人。待人不温不火中庸有度的美男子,上学时又是学生党员学生干部,毕业时被分在国务院的某个部工作,现正在小仕途上走得春风得意。情种自己干掉了一杯啤酒,腾地站起来提了一个建议,他说:咱们做个小游戏,在座的每个人都给自己的前女友,或者是有过点儿故事的女生打个电话,实在没有的就给梦中情人或者是单相思对象打,不管他们现在在哪儿都给咱往北京约,让她们火速赶来,谁要是真给约来了,谁就是这场游戏的胜利者,那才叫有种、牛逼!声明一点:打电话的对象仅限于本年级。
       他的此项建议得到了众人的积极响应——或者应该这样说才算准确:是得到了三四个爱充汉子的家伙的热烈响应,但因为聒噪的声音比较大,让人误以为是全体。电话就这么打开了,封林自告奋勇要做第一个,也许本来是情种想做第一个,但因为无形之中充当了这场游戏的主持人,他也不好意思再去抢这个第一了,我猜他会把自己放在最后。果然没有猜错。我是夹在中间出场的。此前,没有人会想到封林竟一无所获——一个都没请来,与之有染的三个其中两位现在北京,可就是没有一个愿意来,遭到溃败的封林尴尬极了,连忙说:心死了!心死了!爱得太深了!其实大伙不应该感到意外,以他对女人采取的玩够即甩的一贯做法,当时不留余地,现在想出点儿什么戏也难,男的不坏女的不爱也许是对的,可他也“坏”得有点儿太典型了。
        那天在这个现场,肖晓青注定要成为一个不在的女主角。在封林之后,出现了一串人都把电话打给肖晓青的现象,我也是现象之一。我属于我们年级极少的几对最终谈成结婚的,我对他们说:我给我老婆打个电话,让她马上飞来不就得了。他们马上说:不行!不行!你不许搞特殊化,你这么搞太扫人兴!所以我就只好给肖晓青打,表面上看起来是随大溜,其实不然。我在谈那个最终走向了婚姻的恋爱之前和肖晓青有一点小接触,原因是我和她同在一班的一个小组,那就意味着我们老要去她们那个宿舍开会,这种情景我领略过多次了:我一去,她就从自己所住的上铺上下来,也不跟我说话,只是下来。然后,就有同舍的女生在一旁开玩笑:林妹妹,怎么他一来,你就要乖乖地下来呢!当年不光是她们女生喊她林妹妹,男生这边也喊,原因很明显:她长得很像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中那个扮演林黛玉的演员陈晓旭,长得像极了,当然她没有陈晓旭当年漂亮。老实说,我那时有点喜欢她,但没有燃烧,如果按照小组会议式的正常接触发展下去,也许我们会十分自然地走在一起,她们宿舍的人老拿我跟她开玩笑,难道是偶然的吗?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吗?当时甚至已有另一个宿舍的女生传言我和她好上了,这是我在后来知道的。但命运之神却不是这样安排的:那年十一月,中国女排获得四连冠和聂卫平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最终获胜发生在同一天,很多同学都去天安门广场庆祝了,我们小组的庆祝活动是在她们宿舍,大伙到学生食堂买来了夜宵和啤酒,打扑克的时候有个喜欢装巫婆的女生给我算命,说爱情正在向我走来,一个月之内就会抵达我,那个人就在这间宿舍。当时我隐约知道她指的是谁,可她对这件事只算对了一半,一个月之内是有爱情抵达我,但不是这个宿舍的人。一个人从另一个宿舍朝我走来,一下子走得很近,在那年的第十二个月我们走到了一起。快毕业的时候,还是在她们宿舍,有一个女生拿着一本日本出的关于星相的书给我测,她忽然说:喜欢你的女孩一般都出生在三月,我是,肖晓青也是。我脑子被搞得有点乱,这时候突然蹦出来一个我没有想到的人,她说肖晓青的那句我也听清楚了,据我所知四年中她是肖晓青形影相随的密友。当时很多人都拿出提前备好的毕业留言册,肖晓青把她的一本递到我的手上,什么也不说。我打开,问人要了支笔,在留言一栏中写了一行字:我要像林彪爱搞阴谋那样爱你——我引用的是我大学时代十分喜爱的当代诗人柯平的一句诗。她接过去,一直看,时间很长,后来她合上本子,站在人群之外,也再没有找人留言。
        在我前面的一个人把手机递过来,我接的时候竟有那么一丝紧张。里面没有声音。我说喂是肖晓青吗。她说是我。她说你怎么跑到北京去了。我说没有我是来给我兼职的一家杂志组稿的。她说G好吗?我说挺好的。G是我现在的老婆,也是当年的同学。我说听说你找了个画家是吗。她说是。我说你找艺术家比较适合。她说在长沙的书店里看到过我的书。她说你真了不起这么多年了还在写。我说我只能干这个了我还能干什么呀。这时候,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忽然有点走样:你的…声音…还和过去…一样……我有点不知所措,我说你怎么了我们不是都挺好的吗。然后电话里出现了一点异样,我不知那该叫哽咽、饮泣还是别的什么。我刚想再说点什么,却听见电话挂断的声音。
        怎么了?怎么了?旁边的几个家伙也觉着有点不对。哎,说什么了,她那边?没说什么。没说什么搞得这么悲壮?是不是哭了?我说是。我说别玩了吧,这个游戏不好玩。那怎么行,我还没出场呢!情种一下站了起来,你把这电话一打给人弄哭了你心里舒服了想见好就收是不是,操!弄得我都没情绪给她打了。肖晓青在电话那边一哭,看来坏掉的不光是我一人的情绪,好几个忽然变得没精打采的——我觉着他们有点没意思的是:当年什么事儿都没有,你指望现在打个电话能有什么事儿?我那不是因为彼此心里都有那么点小秘密小默契嘛!
        情种把肖晓青列入他要打的名单,纯粹是因为肖的那点“大众情人”性。现在他放弃了,也是因为他知道无法让她再哭一次。肖晓青成了这场游戏中人人都想跨越的公用标杆了。情种出场之前是“任师爷”给他老婆打了一个,这是大伙特批的,“任师爷”跟大伙来了一番真情告白:大学四年,除了小红我还真没看上过别人,一个小红就让我追了四年才追到手,我哪还有精力去想别人啊?小红就是“任师爷”现在的老婆,大伙一致认为这是实情,小红后来得了血液病,“任师爷”对她真是照料备至,被公推为我们年级的头号爱情佳话,所以大伙特批他在这个不够严肃的游戏中给老婆打一个,他说完我们也挨个问候了一下,祝小红早日康复。
        现在终于该轮到情种出场了,他一连打了七个电话。一般同学只知道他在大学期间谈过三次恋爱,而且这三个还都在我们年级,不知道这七个又把谁都包括进去了,大概是多看他一眼多跟他说了三句话也得往里包括吧,要不怎么叫情种呢?喂!你好吗?最近顺心吗?有空来北京吗?现在就飞过来好吗?对,就现在。有很多同学都在,飞过来好吗?大伙聚一聚?现在就去机场,机票我包了——什么?不行?忙?走不开?你太不浪漫了,还和过去一样……情种一下子变成了电台主持人,跟每位听众都说着台词一般相似的话,让我们都听不出谁是谁了,只是到了最后一个我们才隐约听了出来——曲丽敏!没错!肯定是曲丽敏!情种大学时代所谈的最后一个女朋友,本来他说好和曲丽敏毕业后一块回曲来的地方——内蒙的,为此曲的父母已经在呼和浩特给他联系了一家不错的单位,可在学生党员优先留京的诱惑面前他却忽然变了卦,那年头和现在不一样,爱情和工作地点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毕业时若是不往一块分的话那种关系实际上就成空的啦,情种不够聪明或者说太聪明的地方就在于他是先结束了和曲的关系然后才开始着手自己分配的具体事宜,曲便成了我们年级最后一群伤心人中的一个,甚至是最为伤心的一个。因为情种的所作所为已可算是公然的背叛。情种在这种带有游戏性质的通话中还不忘给他在大学时代的最后一个伤心情人打上一个电话,也算够无耻,够酷。大概是那边对他也没什么好声气,打完那个电话他显得有点黯淡。合上手机,他说:曲丽敏回内蒙后一直独身到现在,唉!是我把一个好姑娘害了!说完,泪水从情种的眼中涌了出来,昏暗的灯光下我还是看到了一串晶莹的东西。
        不玩了!不玩了!沉寂好久的封林嚷嚷着,游戏把人玩伤心了就不好玩了是吧?来!咱们把酒干了换个地方玩别的。我们很快离开了那个地方,像是逃离,一群人走在黄昏的街头,后来又走到护城河的河边站住了,大伙脱光了上身,或躺或坐地呆在河边的草坪上,任河上过来的一丝凉风吹着,很久,大伙都不说话,不知是被刚才的游戏扫了兴还是各怀心事。我们就那么呆着,一直呆到暮色在四周降临。
       后来不知是谁的提议,我们去了一家茶秀。在那里坐了一阵之后,我意识到或许我们刚才就该就地散了,因为大伙的兴致已经无法提起,已经有人靠在藤椅上呵欠连天了,精力好的人在三三两两地私聊。前面的台子上有一个女孩在弹古筝,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就这样,在悠悠古筝的琴声中,时间又过去了一小时或者更多。情种接听手机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因为感觉上他的电话不少,可是他喊起来了:我操!曲丽敏已经到首都机场了,正从机场往这儿来。四周一下子安静了,静得厉害,琴声立马高亢起来。
       要不要我们都撤,你一个人在这儿等?“任师爷”问情种。
       别,别,别。情种显然是有点慌乱,全无料想中的一场游戏获胜之后的那种兴奋和旧日情人从天而降的喜悦。
       大伙仍没有太多的话,同时感到了这种不知所措。
       那时,在昏暗的灯光下,在我这里,曲丽敏的形象复活了,高佻的个子,瘦长脸,算不上漂亮但也十分端正。他和情种相似的一点都是学生干部,因为工作的事平时在一起接触的机会多。大三快完的时候,情种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又来追求她,而她竟也欣然接受出乎了很多人的预料,所以他们后来的那个结果似乎又在这些人的预料之中。大学四年,我和曲丽敏没有过私人性质的交往,对女学生干部我一律采取敬而远之的政策,在印象中她对我这个“边缘人”还一直是客气的,甚至是非常理解的,与她同舍的一位女生曾经说起过,说曲丽敏有一次在她们宿舍熄灯之后的“卧谈会”上说我走写作之路是命中注定的,因为执着最终也能走成。说完那个女生还开我的玩笑说:红颜知己啊!毕业托运行李的那天,有好几个男生跑去给她帮忙,我也在其中,大家对她的这份特殊的关爱她一定是明白的,看着那么多人行动一致地帮她搬运行李,她感动地哭了,一个人跑到小卖部去买了一条烟散给每个人。我跟她的交往仅限于此,别的就没什么了。
       情种的坐立不宁愈加明显了,在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之后他终于绷不住了,满面愁容地站起来说:我得走,今晚我必须回家,我不能见她,这对双方都不负责任。封林站起来拦住他说:你不能走,你走了这算怎么回事?曲丽敏又不是来找我们的。
       灯光虽暗,情种的那个表情我可看清楚了,就像一个不能喝酒的人在面对凶猛的劝酒者所流露出的既真诚又无奈的那种表情,他说:饶了我吧!他这么说,也就没人再拦着他了,在大伙目光的跟踪下他有点踉跄地消失在楼梯口。
       情种走后,封林带着两人去楼下等,我也要求去,但被剩下的人按住了,理由是我是远道来的客人。等待的时间比预想中的长,也许那仅仅只是心理上的感觉吧。
       人来了!是封林先上来的。然后是另外两个人陪着曲丽敏走上来,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在掌声中走过来的曲丽敏竟显得容光唤发,她比我想象中的可年轻多了,也比从前漂亮了一些。我想这是因为没有结婚没生孩子的缘故吧,还有事业上的一帆风顺——刚才等她的时候听一位同学讲,她已经是所在城市的团市委书记了。
       握手,寒暄,落座,之后出现了片刻的静场。所有人大概都和我一样,对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歉疚和负罪感。曲丽敏——曲书记显然是不需要什么主持人的,稍坐片刻便开讲:我永远都不想再见的那个伪君子走掉真是太好了!那是我迄今为止所犯过的最大的一个错误。大伙都了解,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浪漫自由的人,今天我临时决定飞过来是在这个下午忽然感到自己的感情生活还没有结束,我在电话里知道有一个人——我暗地里追随了十年的一个人在你们中间——我正是为他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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