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 ⊙ 传说的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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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示的下午

◎泉子



神示的下午
     -      -----给阿朱

《坐标之竖》

总有一种生物
必须凭借显微镜才能观察到我们
就像我们探究细菌的世界一样
并非是他们的眼睛不够敏锐
而是
我们过于细微
在那庞大者的世界里





《坐标之横》

每一个人,每一种生灵
都是一把测度时间的尺子
他们说出了各自唯一,而正确的答案
他们有着如此坚定的声音
祖父说六十六吧
祖母说八十三
我苦命的兄长说二十七
他们分别以年作为自身的刻度
村头池塘中的睡莲说出了一个季节
而蜉蝣说出了从日出到日落的十二个小时

只有我们主啊
我们万能的主在向我倾吐他自身的局限
哦,那是一个永远无法测量的深渊
一个永远无法测量的瞬间



《河流》

是他的祖母将他扔进了一条河里
就像被抛掷的另一块石头
缓缓地,沉到了河底
是一个瞬间,在抹平水面上那些细小的涟漪
他的父母亲并没有再一次记起这个失踪了的孩子
他们依然在河的下游,洗涤、淘米
烧制他们的一日三餐
并从水中钓起了一条,又一条的
由他的孩子的身体喂养长大的鱼






《柚子》

母亲从记忆中为我偷来了柚子
在邻村的山坡上,她用砍柴的刀
切割着柚子金黄色的皮
辛辣的汁液,溅在了母亲的脸颊上的汗珠里
溅落在我仰着的眼眶中
我的眼泪与母亲的汗水一同消失在焦黄的泥土中
随后的时光是纯粹而甜蜜的
偷窃的羞耻并未抵达我们
我坐在母亲的左侧,捧着半个刚刚被她那双沾满泥土的手掰开的柚子
它的另一半捧在哥哥那双纤细而苍白的手中
哦,那时
他还没有走入那消失者的行列中
母亲坐在我们中间,手中握着刀子
她心满意足地看着我们,并把笑容噙在了眼眶中



《黑色的草地》

那被雨水围困的下午并未如期来临
傍晚正从另一个方向向我靠近
并把红色的霞光泼洒在山坡上
总有一些这样无人认领的时辰
黑色的草地,在我的注视中
喝下了天空的红色的血液
并伸展着它那臃肿的身体


《蒙恩的人》


主说,除了信
再也没有别的了
是的,主。他说
除了性,再夜没有别的了
主为他的虔诚而动容,而使他蒙恩
并赐予他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


《春天》

树枝间的缝隙渐渐地被绿色填塞
颜料正源源不断地从远处被搬运过来
枝条因一种更重的负荷而低垂
光从叶面上滑落
一个季节在多么缓慢地流转
那沿着低垂的枝条跌落下来的光
它们的碎片溅落在地面上
并将那静谧的草丛分开





《草地》

我们把一个空荡荡的位置
放置在了茂密的草丛中
是我们,而并非我
虽然,那是一处我们从未抵达过的草丛




《雨水悬挂在空中》

雨水悬挂在空中
他们并没有到达曾向我期许过的地方

漫游者依然在坚持着他在大地上的孤独的行程
他的脚印被大地之上的风所收藏




《洗发女》

在每一个村口都站着一个洗发女
这是我熟悉的,甚至居住过的村庄
她说,有时是她们
你来------
她的眼睛中没有一丝的欲望


.


《神示的下午》

神示的下午,一个无辜的女人
在无限的多数,与她的心上人之间
在她的心
与那孤独的坚守者之间
每一种选择都是正确并且必须的
一个多么无辜的女人
爱给予她最初的罪
以及那永无止境的承担




《在死去多年之后》

在死去多年之后,我又重新活了下来
在一个夜晚
一颗星星聚拢起所有的光芒
黑色的,无穷无尽的岩石在堆积
哦,那些遥远的光
那些遥远的,微不足道的时光
一枚钉子准确无误地穿过我的双眼
并把我钉在了岩石之上



《是一个时代在终结》

是一个时代在终结
是蝙蝠在向有着同样肤色的夜晚在道别
是一群喜鹊在向一只乌鸦诉说的悲哀
是一把铁的锹子
挖掘出一个洞穴,然后将自己掩埋
是那锹子上的木柄
把那整个春天的绿色喊了回来


《故乡》

那群年轻人去了哪里
街道两侧的房屋已经经过了多次的翻新
连接街道的一条小巷也换上一个洋气的巷名
香榭丽舍,一个遥远得有些可笑的地名
正从这里走过的另一群年轻人说
这里曾经是一个很土的地方
而他们都会走过去的
这群年轻的人们,以及那群已经不知到哪里去了的年轻人
他们已经无法复述
我向他们询问的,一条小巷的沾满泥土味的巷名
那最初的发音



《每一条路都通往着家的方向》

每一条路都通往着家的方向
就像我们用仰望接住的太阳
每一片土地,哦,每一寸的土地
都是受到阳光恩宠的地方





《睡眠中的女人》

我的女人已经睡下了
坐在窗台下的那个人,在读博尔赫斯,用头顶上的眼睛
看对面的楼上另一个洗涤着的女人
她在烧菜、做饭
用一只手擦拭着浮在窗格子上的玻璃
然后猫一样
合上铝合金留下的细小的缝隙
然后转身,把烧好的饭菜
端到了被剥开后的餐厅
餐桌旁,坐着另一个男人
那一定不是我
就像在咀嚼时相触后
又分开的两片嘴唇
有时,交谈并不需要声音。我想
但整个下午,那个女人再也没有
在擦拭之后的玻璃窗后出现
直到我坚信,这是一间空置了数百年的房子

直到夜晚
重新将那一扇玻璃窗再一次点亮
灯光依然在虚构着另一个女人
并非是下午向我显现的那个
虽然她们有着太多的相似
相似的年龄,相似的脸庞
相似的嘴角的冷漠的微笑
亚里士多德通过博尔赫斯的嘴
从一本书上站出来,在向我说话
“事物的区别存在于它们的相似之处。”
她把紧闭的两扇玻璃窗打开
光从缝隙间源源不断地
流入了黑暗厚厚的墙体中
三十岁的孙女在取消她同岁的祖母
三十岁的一个女人用一个夜晚
在取消她的无可救药的下午时光
她在灯光下的玻璃窗上洗漱
卸妆,然后用夜晚将一扇明净的玻璃窗合上
她走向了想象中的卧室
想象中的玻璃床,他对那在床上等候的男人说
忧郁-----
是的,一个无可救药又无可言说的词语
她不知道她应该像祖母一样来爱他
还是像孙女一样
还是一个年龄相仿,依然被年轻血液灼烧着的女子
她没有说,他也没有答
他们在黑暗中做爱
床代替他们在呼吸,在代替他们说话

我的女人正从一百年又一个小时的睡眠中醒来
下午的阳光正从窗户的缝隙间泻落在一双惺忪的眼睑上
她问,一个梦可以有多长

那一定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时光,我想




《生者们重复着死者们的话语》

生者们重复着死者们的话语
死者们并没有加入到交谈中来
他们的沉默,并非因为疲倦
并非因为厌倦
更不是因为不屑
他们在沉默中谛听

那些从来没有被人们提及的言词
由生者说出
并终将记在了那死者的名下





《在那亡灵的国度里》

在那亡灵的国度里
生者有一张丑陋,甚至是恐怖的面容
他们的眼睛并不垂挂在每一根发稍之上
他们的鼻子也不用来承接来自上天的甘霖
他们用两只脚行走,而把翅膀交给了蝙蝠
哦,在那亡灵的国度里,每一个人
都有着他们在悼念的,依然生活在生的国度里的亲人
在那里,每一个人
都有着他所要凭吊的前世,与来生






《来自天上的信》

鱼群游过的天空
白色的泡沫被堆积在黑色的铁皮的下面
冰在延续奢华
隐约的裂缝蔓延着,奔向了谛听的耳朵
闪电把一尾迷路的鱼劈开成不对称的两部分
它的一半从我身边游了过去
在花园的尽头,化成一块落满青苔的岩石
另一半落在了餐桌上
父亲用筷子轻轻敲打着光洁的桌面
从鱼那沾着血渍的腹部取出了一缕月光
呵,父亲的手势该是怎样的迷人啊
他用牙齿将它分成两片,其中的一片
盛放在我的盆子里
另一片化作了他口中低低的咀嚼声
父亲说
这是一封来自天上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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