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沙 ⊙ 伊沙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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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下鬼》(一组)

◎伊沙



卖菜的女人

伊沙

在一个买菜买肉也需排队的年代,一个在副食店工作的女人就成了我们那个家属院中比较重要的人物,我说的是佟阿姨。
她的丈夫是我父母的同事,也就是说她是这个单位的家属。但在这个院子里她却像个领导,印象中她是那种五大三粗风风火火的女人,经常拎着新鲜蔬菜和猪肉走东家串西家。她在副食店工作确实给这个院子里的人提供了许多生活上的方便,最起码可以不去站那长长的队了,而且在更多的时候,她会在下班的时候把菜和肉从副食店拎回来,完成某些家庭的“重托”。她在院子里的威望以及重要性就是这么树立起来的。
假如特权带来的好处会平均地落在每个人的头上,也许特权就不该叫特权了。在一个讲究特权的时代里,佟阿姨带来的好处当然不会平均地落在每个人的身上。得到好处最多的是一对老夫少妻的新婚夫妇,女的是一家百货商店的营业员,也可以给她带来好处,男的是本单位的伙食科长,这单位的公共食堂每日所需的大量蔬菜和肉类都是从她的副食店里购买的,于是便有了“猫腻”——那年头从这件事情上双方也做不出太大的蛋糕出来,但两个家庭用于购买副食的花消则全省了,公家掏了。从中得到好处最少甚至是一点好处也没得到过的就是我们家吧,因为父母两方的家庭出身都实在太糟糕了,单位里什么好事都落不到他们头上,他们已经习惯了,还因此生发出一种弱者的尊严。你见人家连话都不怎么说,也从来不去人家家串门,人家能主动给你拎菜拎肉回来吗?我也听到过父母——这两个剥削阶级的孝子贤孙在背后如何诋毁人家:“不就是个卖菜的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小时候,我老帮父母买菜,所以那来自佟阿姨的冷遇我体会得比他们还要直接:我站在长长的买菜的队伍里,她就跟不认识我似的,轮到我买的时候,她总要把手头的工作交给别的同事,自己跑到一边织上一会儿毛衣——连为我们家动动手她也是不愿意的。
父母所在的这个单位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它的职工总是常年出差在外,佟阿姨的丈夫自然也免不了。每当他不家的时候,佟阿姨家经常会出现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听说是那家副食店的“第一把手”。可疑的是她的婆婆一到这时候,就不在屋里呆,一个人坐在外面的小板凳上,始终骂个不停。院子里的人最爱议论别人家的“花事儿”,惟独这一件,他们的嘴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似的,从来不提。

花下鬼

伊沙

十二年前,我刚来到这所学院工作的时候,是住在一间三人合居的单身宿舍里。过了两年,等我结婚的时候,学校分给我十三平米的一间小平房;又过了三年,老婆单位分给我们两室一厅之后,我基本上就不在学院里住了。而那间小平房还得以保留下来,那是单位供我在上课之余休息时用的,在某些学期被同事介绍来的一些走读的孩子(他们的亲戚)租用或白用。
那间小平房所在的那一排平房兀立在通往学生与教工食堂的一个路口上,门前有一棵枣树,另一些也是枣树,我以为它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在别人的眼中却并非如此,第一个跟我讲起这间平房的是和我同时分来的一位体育教师,他说:“你住的那房子可是有艳福的,怎么样?你住进去之后是不是艳遇特多?”问得我一头雾水莫名其妙。最终跟我讲明白这间平房“来历”的是俄语系的一位副教授,他是“老外院”了,好像了解这所学院的一切事情:“在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这间房子的主人是外事处的一个姓宗的青年干部,小伙长得英俊高大,思想也开放得可以,总是有时髦的男女在他的小屋出入,外国人、中国人都有,那个小屋总是热热闹闹的——在当时人们的议论中,这是一个性乱场所,后来警察也是这么认为的,83年严打时他被当作流氓团伙的头子被抓了,被判死刑,因为有两个去过那间小屋的女生作证:她们曾在这里遭到强奸。”我初听这个故事时有一种听“鬼故事”的感觉,背后直冒凉气,这间屋子的前主人也确实算个“花下鬼”。我刚刚得知小屋“来历”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独自一人在小屋里呆,因为总是难以克服那无穷无尽的联想。
在我渐渐淡忘了这个“来历”的时候,有一天中午,我正躺在床上休息,有人敲门。我起身开门,只见一位半老徐娘站在门口,见到我她流露出十分抱歉的样子:“对不起!冒昧打扰了,您是现在住这儿的吗?”我说:“是。”“我能看看这间房子吗?”我的神经末梢是敏感的,就让她进来了。“我只是想来看看。”她说。“您是不是以前在这儿住过?”我十分小心地问。“不,我只是来玩过,那时候我就在这儿读书,学的是法语。”我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望着她,我想从她眼里的泪光中看到这间小屋里当年的真实景象。


老优雅

伊沙

一位曾在我家的亲戚聚会上偶然出现过的女士,事后反复感叹过我那三个舅爷,她将我这三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风度翩翩气质不凡的舅爷概括为“老优雅”,尤其是我的二舅爷似乎更得这位女士的青睐,“都是旧上海的产品啊!”她说。
大舅爷在上海,三舅爷在杭州,二舅爷在西安——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和二舅爷接触多些。尤其是小时候因为父母常年出差在外,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寄养在他家中。二舅爷很喜欢我,正如我喜欢他一样,喜欢确实是一种相生的东西。二舅爷一开始喜欢我的原因是发现我有些“神童”倾向:他的家里挂着一张很大的中国地图,他没有想到的是那时还没有上小学的我会对那张地图产生兴趣,尤其令他惊异的是过了一段时间我竟能随口说出各省省会城市的名字。我上小学三年级的寒假是也是在他家度过的,他家里有一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史”,一个寒假我都在“啃”那部书,一个寒假下来我对二次大战的了解程度已经超过了舅爷,令他唏嘘不止。二舅爷开始在亲戚中吹捧我,有一次他当着我的面对我父母说:“你们的儿子很聪明,你们看他的眼睛。”然后,我的父母就对着我努力睁大的小眯眯眼看了一会儿,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我读书之后成绩好,似乎印证了二舅爷的预言,为此他很得意,越来越把我当回事儿了。具体表现为他越来越爱在我面前展示他自己,我印象深刻的是初三那年春节,他忽然拿出几摞旧相册给我看,令我惊讶的是他翻开相册,里面夹着的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张电影票,他自己解释说:“这是我从年轻时候看过的所有电影的电影票,你看这是在上海时候的,这是在青岛读书时候的,这是来西安工作以后的。”那时我已经知道二舅爷生命运行的大致轨迹:生在上海,并在上海度过了生命最初的那段时光;去青岛读纺织学院;毕业后来到西安的纺织城工作,他在三十年前已经干到了总工程师的位置上。当一个人的一生被这些小小的电影票所记录,不得不使人感慨良多。而当时我则有点发蒙,舅爷让我把那些发黄的电影票翻过来看,我惊讶地差点喊出来,那上面以各个年代的笔迹写着所看电影的片名以及导演、主演的名字!
我在真正懂事以后每次去看二舅爷都有些属于心灵层次的收获,如果一个“老优雅”具体的生活所指是这样的,我会站在一个粗鄙者的位置上为此低下头来,向他致敬!



蒙面人

伊沙

        我所执教的这所学院的校园里一直风传着一宗发生在二十年前的疑案:在一个暑假的夜晚,一个蒙面人潜入一间女生宿舍,欲对宿舍中惟一的滞留者施暴,因那女生的激烈反抗而未遂,因在搏斗中被扯下脸上的蒙布而在慌乱中跃窗而逃……事后女生报了案,她坚持认定蒙面者是教自己古典文学的刘老师,而这个刘老师却矢口否认。当时刘老师年不过四十,妻儿尚在农村,有作案的时间和可能性。可这位女生的供词也是疑点斑斑,这个平时就有点神经质的女生的前言不搭后语也引起了警方的警惕,此案最终不了了之。
       但此案及相关说法却在这所学院的师生中代代相传了二十年,这个刘老师可是真够倒霉的,就算真是他干的,当时判个三年五载的,也不至于被传诵得如此之久,二十年来,他享受到的是一宗悬案带来的特殊效应啊!八年前,我刚调到他所在的部门一下和他成为同事的时候,我还在私下里对一位关系较好的同事说:“让我来观察观察,肯定能看出来:当年那件事是不是他干的。”我以为凭我为文学写作培养出的那点观察力一定会看破此人。
       七年前,我听到我的学生在私下里非常反感地议论他:他爱练气功,就成立了一个收费的气功班,无人报名,他就强迫他所带学生参加,谁不参加,考试扣分,弄得学生怨声载道;五年前,当时担任系工会主席的他把教师节发的一桶金龙鱼食用油提到我的宿舍门前,令我十分感动;三年前,他带着一名走读的女生来借学校为我保留的那间用于临时休息的房子,我很爽快地答应了,因为他说那位女生是他的一个亲戚;一年前,我因监考迟到而受到校方警告处分,他知道这件事后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关起门来说:“这都是系领导软弱无能又想邀功请赏造成的,迟到十分钟就敢给警告处分,你跟他们闹,不能放过他们!”他说得很有道理,我也确实大闹了一场;今年早些时候,院长和书记到系里来检查工作,和全系教师见面时,他主动站起来说对院领导有意见,结果说了一堆“你们惟一的缺点就是只顾工作不顾休息”式的所谓“意见”,遭致同事们的极度反感。
        就是这么一个人,你们说他是不是二十年的那个蒙面者呢?


风水

伊沙

        天竺阁是我家隔壁的一家饭馆,前几年算是这一带最火的一家饭馆,而且一火火了很多年。在它巨火的那几年里,从我个人的感受上说,家里来客人的时候真是方便极了,出门就到那里吃饭或是打个电话叫他们直接把菜送到家里来,当时我对它的放心在于:即使是在吃喝方面最挑剔的客人也很难挑剔出这家的菜有什么毛病。我在上海化工厂做厂长的大舅可谓是走遍了全国也去过了世界上主要的发达国家,加上又是一个很愿意自我强调的“上海人”,所以很喜欢在生活的细节方面进行挑剔,即使是他,前几年来西安时我曾带他去天竺阁吃过,他也竟然对这家的菜赞不绝口,尤其是这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道菜——火爆腰花以及堪称一绝的清炖牛肉汤,他在回到上海之后打来的电话中还曾提及,以示对它们的怀念。
        这么好的一家饭馆,两年前忽然停业,一下让它的老顾客们陷入了茫然无措的不方便中。等它在五十米以外的位置上重新恢复营业之后大家才明白,它是赚足了钱重新租了隔壁的铺面装修一新后准备继续大赚——可是背字就是从这时开始走起的,开业优惠打折三天之后,老板忽然发现他的老顾客们再也不来了,厨师还是那些厨师,伙计还是那些伙计,端菜的小姐还是那些端菜的小姐,菜还是那些菜,火爆腰花还是火爆腰花,清炖牛肉汤还是清炖牛肉汤,菜价还是那个菜价——可是,他的老顾客们再也不回来了,老板在百思不得其解中困惑了两年,干赔了两年。我在一开始还带人去吃过那么几次,可那份冷清真让人受不了,我怕客人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一家不怎么样的饭馆,就再也不敢去了。
       离这家饭馆最近的十字路口上有四个烟摊,每个角上一个,只有西北角的那个姓李的瘸子守的那个生意好,那也是我日常买烟的地方,有一天我买了两条白沙烟后并没有立刻走掉,而是和李瘸子聊了起来,从烟摊的生意聊到天竺阁饭馆,李瘸子说:“没别的,这就叫风水,我以前也在另外三个角上摆过烟摊,过路人都一样多,只有现在这个地方生意好,你说什么原因?”
       我有点相信李瘸子的话了,因为天竺阁原先所在的那个位置上有人开了一家烤肉馆,两年以来生意日渐兴隆,我常去吃而且屡屡惊异地发现:那里的顾客差不多都是天竺阁的老顾客,他们饕餮的样子恰似鬼影幢幢,唉!没办法,这群鬼就是不愿意离开这座坟。


王熊择偶记

伊沙

        画家王熊是我的朋友,旅居美国已经整十载了,近日将要回一次国。
        前不久,他给我来了一封信,信中夹寄了一篇发表在美国华文报纸上的散文复印件和一张他新近创作的油画的幻灯片。他在信中告诉我这次回国他是来“相亲”的,“对象”正是散文中写到的一个女孩,那女孩是他在十年前去国前的一次画展上邂逅的,当时就擦出了火花,十年来他们一直没有中断联系,而那个女孩也一直在等他回来,至今守身如玉、孑然一身。幻灯片中的那副油画画的是一个人在蓝天中飞翔,嘴里衔着一桢大红双喜的剪纸,毫不含蓄地表达我朋友急迫的心情。
        王熊的父母家在上海,信中和文中提到的那个女孩在北京,所以他准备先飞到北京见那女孩,然后带着女孩去上海见自己的父母,最后带着女孩到西安来玩——这个行程和近几届美国总统基本一致。我在电话中对他开玩笑说。但在西安咸阳国际机场见到他时我却有点诧异,不是我的朋友已经老得让我认不出来了,而是我朋友的女朋友小得无法和他散文中的那个女孩对上号:散文中的那个女孩当时与他在画展上邂逅时已经二十多了,十年后也该三十大几了,而眼前的这个女孩有没有二十还是一个疑问。见面的头一天,我没有将我的疑问说出来。
       在西安的第二天我陪他俩去参观陕西省历史博物馆,一个展柜一个展柜地看过去,那个女孩几度向我问出关公战秦琼的问题,搞得我满脸臊红,我是在替王熊感到不好意思。这哪里是他散文中所写的那个热爱艺术并有着良好艺术修养的女孩啊?从博物馆走出来,趁那女孩前去方便的时候,我忍不住问王熊:“你的女朋友不像你文章里写的那个,好像不是个跟画画有关的,倒像是个模特。”王熊一拳砸在我肩头:“啊!你小子!眼睛太毒了!她确实当过模特,这一个不是那一个。”这时候,“模特”过来了,我们的谈话没有进展下去。短短几天,那一个忽然换成了这一个——这里面应该有一个故事,朋友不说,我也不好多问。
        接下来的几天中,王熊和本地的一些先锋画家有些沙龙式的接触,在这些社交性场合,“模特”的问题就暴露得更多了,无知不说,还非常不懂礼貌。在他们离开的那天,在我和王熊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一个憋在我心里好几天的问题终于被我问出来了:“王熊,你干吗要找她?”王熊的回答像满地的阳光一样坦率和健康:“干吗?不干吗——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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