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沙 ⊙ 伊沙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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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镖》(短篇小说)

◎伊沙



保镖

伊沙

        周琳的母亲领着周琳来到陈冬家,找到陈冬的母亲,还通过陈冬的母亲把在户外玩耍的陈冬叫回家来。那是1974年夏天某日傍晚的景象:七岁的陈冬正在大院某处的空地上和几个小男孩一起踢球,他正处在踢进一球的兴奋中时,他的妈妈来叫他了,也不说明原因,所以他表现出极度的不耐烦,一脚将小皮球踢到车库后面的草丛里去了。
        他跟在母亲身后十米左右的地方嘴里嘟嘟囔囔地往家走,他的家在大院最里面的那排平房。一进家门,他的烦躁情绪立马消失了,可以说荡然无存。因为他看见周琳的妈妈和周琳正坐在他的家中。这番景象并不陌生,一个孩子的家长领着这个孩子来到他家——十有八九都是来告状的。他一下子紧张起来,可又想不起来他在何时何地欺负过这周琳,他吃力地回想着:我没怎么带她玩过啊!
        阿……姨!他还是张嘴叫了一声。这个大院里最捣蛋的小男孩,这点教养也还是有的。
        冬冬,听你妈讲你快上学了?周琳的妈问。
        恩。陈冬的表情仍然保持在吃惊状。
        我们琳琳也该上学了。周琳的妈说。
        恩。陈冬实在是找不到别的应答方式。
        周琳是个女孩子……
        恩。
        身体又很弱……
        恩。
        在学校里容易受人欺负……
        恩。
        如果在学校有人欺负她……
        恩。
        你可要保护她……
        在这句话上他没有“恩”,他有点听不明白。
        在学校如果有男生欺负琳琳,你就打他们。陈冬的妈插嘴说,算是下达了具体的指示。儿子在院子里因为打架给她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上个月他打了党委书记的孙子,让她低声下气地上门去给人家道歉,平时那家总是挂着竹帘的神秘之门,她可是一次也没有掀开过。这天,周家母女的到访,让她认识到孩子喜欢打架的价值。这让她忽然有些兴奋。
        就是的,就是的。周琳的妈说。你就打他们。
        恩。陈冬这才有了反应。
        这下好了。周琳的妈说。我该怎么感谢你们呢?本来我都打算今年不叫我们琳琳上学了,晚一年再上。
        周琳的妈后来也确实感谢了陈冬,通过周琳送给了陈冬一块香橡皮——那年头这可是一件稀罕玩意,它在陈冬的铅笔盒里散发着水果味的香气,提醒着陈冬对于周琳的责任。
        1974-1979年间,陈冬和周琳在同一所小学的同一个班共读,还坐过两年同桌。在读小学的五年期间,陈冬打过不计其数的架,但没有一次是为周琳打的,好像始终没有什么男生欺负她,小学时代的周琳实在是太不起眼了,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只有一次,大概是在二年级的时候,有天下午,他们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那个时候,他们所在的这个地区还属于城乡结合部,他们上学经过的道路两旁有一些农户不像农户居民不像居民的住家,最显著的一个特征是家家户户都养狗——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必然要造成危害的事,那些小花狗小黑狗之类的都是很温顺的角色,冲人叫的时候往往是它们倍感恐惧的时候,而真正厉害的大狼狗抛头露面的时候往往是被一个长得农民不农民居民不居民的主人牵着的。所以说,那天发生的事相当偶然,五年中也就出现过那么一次。当他们出现在那个路段的时候,正看到一条小花狗朝着一匹站在路边驾辕的枣红马(这个景象当年在这个路段是常见的)汪汪乱叫,有两三个人正在围观,他们就站住了,路边看热闹的两个放学回家的小学生而已。那两三个人正在谈论着他们到达之前已经发生的:小花狗看到了枣红马收缩有致的阳具,它肯定以为这是一块神奇的黑骨头,就跑过去向上一窜,非但什么也没咬着还重重地挨了一蹄子,差点被踢到马路对面去了,小花狗就地打了几个滚儿爬起来之后便出现了以上这幕情景。听他们讲陈冬和周琳都未觉出其中有什么好玩之处,只是在多年以后他们重提此事的时候才忽然回过味儿来似的地哈哈大笑起来。当时,还有一件发生在他们身边的好玩事他们也未觉其妙,狗的主人从院子里跳出来跳到了街上,和他的狗一起骂着那匹马。也许正是得了主人的鼓励,那条狗又重新抖擞起来,想起了自己刚才的初衷,它完全是咎由自取地发动了第二轮冲击,这一次它被踢到了围观者的面前。因为受惊过度,爬起来之后它已经忘记了踢它的是马,嗷嗷叫着朝人猛窜过来。其他三人一下跑开了,只留下两名小学生,周琳已被吓得面无人色,并在那一瞬间尿湿了自己的裤子,她本能地躲在陈冬的身后,死死地抓住陈冬的衣服。陈冬呢?小英雄的本色立马显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在九岁那年的这次表现可以一举俘获一个同龄小丫头今后一世的芳心,甚至成为他日后无法摆脱的一种命运。当时他大喝一声地来了一个马步蹲裆,而那条狗也就在他近前一米的地方定住了,也清醒了,小声地哼了一声之后,灰溜溜地跑到自己主人的脚下,彻底蔫了下来。
        陈冬的英雄举动当时传遍了这条街,也更长久地在他所居的大院中传扬着,还传回到他的学校,受到校方的公开表扬。他是为了保护女同学才这么做的,性质就大不一样了。看来,吓住一条狗比打上一个人更合算啊!

        捣蛋的小子是好的,调皮的姑娘是巧的。陈冬和周琳大概是这句谚语一正一反的典型见证。到1979年他们小学毕业的时候,五年间不断生事的陈冬轻而易举地考上了一所重点中学,反倒是平时悄没声息时刻在学的周琳只考上了一所普通中学。为此,周琳的妈又专程来了一趟陈冬家,她对陈冬的妈说:我这丫头真是笨啊!我现在明白了:她和陈冬做同桌那学期为什么成绩好,抄得呀!这回她没有什么使命交给陈冬,只说以后在放假期间让陈冬把重点中学的辅导材料借给周琳看一看,以免被拉得太远。
        从中学开始他们就不再做一起上学一起放学的“同路人”了,甚至很少见面。偶尔在路上或大院里碰见,话也不多。周琳对陈冬来说就好像不存在一样,过去也就如此。进入中学以后的陈冬和过去相比有些变化,随着年龄增大这个变化愈加明显:架打得少了,而且越打越少;球踢得多了,而且越踢越好,学习方面的投入也比小学时更多了,这是重点学校的风气使然。初中三年转眼就过去了,陈冬在“中考”中成绩优异得以在这所重点中学继续就读,有个别新同学是从周琳所在的普通中学考上来的,那中间没有周琳。等他主动地想注意她的时候已经到了高二——骚动的高二,早恋者秘密行动的高二,骚动者寻寻觅觅的高二,那中间也没有陈冬。作为一名能把学习尖子和校足球队主力前锋兼于一身者,他的精力已被消耗得差不多了,这样的生活让他自足。
        事情的起因是有一天他的同班同学范小雷神秘兮兮地找到了他,在学校大操场的主席台下递给他一支香烟,那时他还不抽烟,只是把那支没有点燃的烟叼在嘴上。
        范小雷一脸坏笑地问:周琳认识吗?
        陈冬一愣:哪个周琳?
        你们院那个。
        ……认识。怎么啦?
        那妞长得不错。
        ……一般吧。
你真是学习学木了,那么如花似玉的妞你还说一般?
没太注意,不太能见着她。
跟那妞一比,咱班女生都成屎了。
你问她干吗?
你说干吗?想让你给牵个线儿。
怎么牵?
你帮我把她约出来,去公园或者电影院,其它事你就甭管了。
陈冬站了起来,把那支没有点燃的烟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说:不约。说完就走。
陈冬,你他妈有病呢?!范小雷在他背后喊道。
这个范小雷算是班里的一霸,也是老师眼中的一害。换了别的人早就乖乖地答应他了。陈冬则完全不惧,平时练点拳击的他从来就看不上范小雷打架的本事:不就是光知道个先下手为强并且手黑一点嘛,只要他把我一下弄不死他可就惨透了——陈冬确实不止一次在心里这么嘀咕过。他烦这咋咋呼呼的范小雷,更主要的是一种看不起,有一次和外校打群架,如果不是他及时拍马杀到,这个范小雷早被人砍了。
范小雷找他之后,陈冬有了在路上碰见周琳的愿望,他有点不明白:一个小柴禾妞怎么就一下如花似玉了呢?他的这一愿望很快就得到了满足,但不是他想象的在上学或者放学的路上。大约一周过后的一天下午,他正在上自习课,对面班里的一个男同学溜进教室走到他跟前说:嗨!有个靓妞在校门口等你。听起来这是多好的一件事,走在去校门口路上的陈冬甚至有点想入非非了。
他没有想到会是周琳,所以当他见到周琳时内心还有一丝童话没有从天而降的隐隐失望,但很快就被眼前豁然一亮的感觉驱散了。这是1984年,周琳的生命奇迹也正是从这一年开始发生的,就是那种俗话所说的“女大十大变”,只是她变得有点太厉害了一点。也就是从那年开始,凡见过周琳妈妈、姐姐和爸爸的人都怀疑她不是这家亲生的女儿,后来,她的美貌曾带给这家人财富但却没有带来骄傲。
陈冬想着:这才几天不见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甚至他在心里一下子原谅了范小雷。就在陈冬被惊得张开了嘴的时候,周琳说话了。
我跟你说点事儿。她说。她的口气是很容易跟人拉近的那种口气。
什么事儿?说吧。他还是她眼中那个豪爽干脆的小男孩。
你们班男生欺负我……说着她哭了起来,呜呜呜的。
谁?怎么欺负你了?
叫…叫…范小雷,昨天放学他在路上拦住我,他…他…抱住我就亲……
陈冬的小脸已经气红了,他也说不清楚当时他为什么那么生气:你别管了,我去找他!
就在他返身朝校门里冲去的时候,他的一只手被周琳拉住了,许多年后他还能够记起那只冰凉柔软的小手拉住他的感觉。
他…他…他约我晚上七点到兴庆宫沉香亭,他说我要是不去还会在路上截我姐。
你去,到时候我陪你去。
陈冬让周琳先回家去,待周琳走出几步之后,他又想起什么,追了上去。
琳琳!很久他都没用过这个儿时的称呼了。我外婆在家不好办,你回家后先把你家的菜刀放进书包里,记住,我只要菜刀。
兴庆宫是本市最大的公园,那些年这两所学校的早恋者选择上那儿约会实在是因为距离太近了。从陈冬、周琳所住的大院过去就更近。六点半他俩在大院门外的一家小卖部门口碰头,六点三十六分他俩已出现在公园的北门口,六点三刻的时候他俩已站在沉香亭下了,这时周琳将一把菜刀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来,在她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的时候那把菜刀已进了陈冬的衣袖。陈冬判断范小雷只可能从北门的方向来,就让周琳站在朝北的石栏旁,自己则坐在沉香亭最底下的台阶上,他说:看到那傻逼过来,你就回一下头。可是周琳却不住地回头,起先是因为害怕,后来她几乎把这事儿忘了,她就是想一直看着陈冬那张充满帅气的脸——这是她后来阅尽天下男人也始终无法忘记的一张脸。
干吗呢?!干吗呢?!把头转过去!我让你看他,你看我干吗?!陈冬开始斥责她,这只有亲人间才有的那种斥责也是她无法忘记的,最后一次回过头去的时候,她竟留下了嫣然的一笑。
范小雷没有从北面上来,等陈冬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出现在周琳的身后,这流氓已经张开了臂膀……
范—小—雷!陈冬腾地站了起来。
回过头来的范小雷一脸迷惘,他实在是弄不明白为什么陈冬会在这里。就在他略显迟疑的当儿,陈冬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陈冬,你他妈想干吗?他嚷嚷起来。
咱们谈谈。说着,他拉着他就往台阶下的小树林走。
谈什么?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
周琳的事儿。
范小雷被陈冬拉走了,他们真的消失在台阶下的一片小树林里。周琳一个人站在台阶上,她不知道事情将如何结束,当她忽然想到如果是范小雷先从树林里走出来时,竟哇哇大哭起来。
她的哭声中止了,她看到是两个人走出了树林,她看着他俩一前一后地迈上台阶,来到她面前。
周琳,对不起了,我不知道你是陈冬的马子。范小雷斜站着,很不情愿地说着这番话。说完掉头而去,消失在公园的暮色里。
在范小雷消失的同时,周琳一下子抱住了陈冬,她不是在拥抱她的英雄,她是在拥抱她完好无损的所爱。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后悔我叫你来。她哭着说。
你说我是你的马子,我就是你的马子。她哭着说。
当周琳温润的嘴唇触到陈冬紧抿的嘴唇时,只听咣的一声,是陈冬袖管里的菜刀掉在了脚下的水泥地上。后来,陈冬再也无法忘记沉香亭上空的那轮月亮。

         第二年的七月他们高中毕业了,陈冬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在他所在的那所重点中学有八成的同学都考上了。周琳则高考落榜,那所普通中学能考上大学的可真是凤毛羚角。高考即命运,只不过在当时要更显严重一些。他们的关系也因高考的压力以及高考结束后周琳继续受到的来自家庭的压力而毫无进展,因为无法见面,一切都谈不上了。高考发榜之后到去北京上学前的那段时间,陈冬有些无所事事,他很想把周琳约出来,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硬着头皮去了她家,周琳不在,周琳的妈对他也是没好声气,说:你考上了,现在轻松了,我们琳琳还得补习,明年再考。他从周琳家仓皇逃出的时候,知道他和周琳的那点关系也只能这样了,所以在去北京的火车上,他站在最后一节车厢的后门边看着铁轨朝后延伸而去,心中竟掠过一丝怅然。
        从此他又开始进入了长时间无法见到周琳的日子,不知为什么每次他放寒暑假回家,想在哪儿自然地遇到周琳的愿望总是无法实现。而周琳对他的潜在影响他自己并没有分辨出来,他对女孩的长相过于挑剔了,有时已到了不讲道理的程度。这使他在大学期间从没有正式地恋爱过。
        大三那年的暑假他比往常回家晚些,他和班里的几个同学去山东做了十天的社会调查,在黄海之滨的那个小县城玩得很愉快。和往常一样,刚回到家那些要好的中学同学就找上门来了,其中一个姓黄的同学是在本地的外语学院读书的,学习非常好,已经提前拿到了导游证,这个暑假他已经开始带团了。姓黄的同学在金花饭店订了一个房间,叫他过去玩,说让他享受一下五星级酒店的滋味,那是1988年,在这座内陆古城,五星级酒店只此一家。连他的妈妈都觉得他应该去见识一下。一天中午他过去了,姓黄的同学请他吃午饭,但不是在饭店里,姓黄的同学说饭店里的饭他暂时还请不起,他们走出饭店一直走到动物园附近的一排小吃摊上各吃了一盘炒面。回到饭店不久,姓黄的同学就离开了,他要接的日本团半夜才到,可下午他要在旅行社做好接待的一切准备工作。姓黄的同学一走,陈冬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拉开酒柜他取出一小瓶啤酒——姓黄的同学说了:只准从里面取啤酒。他躺在床上,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看着那时还比较稀罕的香港的电视节目,后来便睡着了。
        陈冬一觉睡到了这一天的傍晚,醒来之后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他感到有点饿,想出去找点吃的。同时他也想到了一位中学同学就住在附近,他想着随便吃点什么然后去找他玩,不一定回到这里了。走过饭点大堂的时候,他还有那么点睡眼惺忪,所以也就没有特别留意周围的环境。
        陈——冬。有人叫他。是个女声在叫他,一个非常好听的女声。这是他在现场的第一感觉。他四下一看其实并没看到什么。
        这时有人朝他走来,而他的眼前闪电般的一亮。美女!他的第一反应这是一个美女但没有认出她是谁。
        不认识我了?当她再度开口说话的时候,陈冬释然了。自高中时开始,发生在周琳身上的“女大十八变”的奇迹已经演绎到让他惊愕的程度,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芳龄二一的周琳完全是一个大美人了,那种美似乎与饭店之外的环境已无关联,而与这富丽堂皇的大堂融为一体。
        你怎么在这儿?他们在沙发上坐下之后,周琳问他。
        他便一五一十地从实讲来,起先还讲得有点结结巴巴,眼前的奇迹已经无法使他将注意力全用在说话上。
        你怎么在这儿?现在该轮到他问她了。
        我原先在这儿工作,服务员,现在嘛,还算是在这儿工作,不过我已经是个体户了……说完她笑了起来,那笑里有几分淫荡,不过陈冬没有听出来。
周琳的美让陈冬不自在起来,有点紧张,一紧张就满身找烟是他的习惯,那年他也是刚刚学会抽烟。
抽我的吧。周琳从自己的随身包里掏出一盒柔和七星,给陈冬和自己各一支,然后一一点上。然后他们聊了点别的,周琳说她补习一年后还是考不上鸟大学,就出来工作了,从报纸上看到金花招聘服务员,一面试就被录用了。她说她在这儿干了两年,后来他们不让她在这儿干了,她也不想在这儿干了。然后她问起陈冬上学的情况,问他女朋友的情况,陈冬说没有,周琳把烟熄灭在烟碟里,然后说:撒谎!
你朋友在楼上的那间房现在空着吗?过了一阵儿,周琳问。
空着。陈冬说。
你朋友……什么时候回来?
得半夜吧,他去机场接团。
那让我用一下,可以吗?是这样,来,你坐我近点儿。
陈冬老老实实朝她坐近。
我刚接了一个生意,是个美国黑人,样子怪吓人的,我不想上他房间做。我做这行也没多久……用一下你朋友的房间可以吗?最好你也在……你呆在卫生间里好吗?
听完周琳的上述这番话之后,陈冬的感觉就像是大夏天里中了暑,迷迷糊糊的:迷迷糊糊地听,迷迷糊糊地回话,迷迷糊糊地带她上楼,迷迷糊糊地进了房间。当他独自一人留在卫生间里坐在马桶盖上抽着那盒周琳留给他的柔和七星时,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
起先他听到的是周琳打电话的声音,千娇百媚,用的是英语。然后就听不见了。
接着是门铃响了,一个浑厚沙哑的男声在说话,夹杂周琳的声音。然后就听不见了。
周琳的呻吟。然后就听不见了。
周琳的呻吟。周琳的呻吟。周琳的呻吟。周琳的呻吟。周琳的呻吟。
卫生间里,陈冬坐不住了,牛仔裤包着的屁股离开了马桶盖。
周琳的呻吟。周琳的尖叫。周琳的嚎叫……
陈冬扭开门锁,冲了出去……
只是在事后,他才慢慢想起那天在他冲出卫生间之后都干了什么:他一脚将那个黑家伙从赤裸的周琳身上踹下床去,他冲过去要打的时候是周琳扑过来抱住了他:谁让你出来的?!周琳喊。我没喊你出来干什么?!周琳喊。你他妈黄了我的生意!周琳喊。
母狗!真是一条母狗。这是当时陈冬心里的一个声音。当时他真是被气糊涂了,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个看不出年纪的黑人是怎么用英语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房间,只是后来他看黄碟时有一个铁定的习惯:黑人演的坚决不看。当时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条冲他汪汪直叫的母狗的样子了,掉头朝门冲去……
在一阵哭天喊地的混乱之后,已经冲到门边的他被人从身后拦腰抱住了。到了那一刻,他还能怎么着呢?谁让她是那么一个尤物。多年以后陈冬还这么怔怔地想。

用周琳的话说那一晚她为陈冬提供的是标价一千元的服务,这在当年不是一个小数。而对陈冬来说,这一晚是辉煌的,他平生以来的第一次近乎完美无缺。周琳教给他的技巧以及他从她身上所获取的经验,够他受用终生。那晚他们一直做到筋疲力尽刚好有人敲门为止,急匆匆穿衣服时,周琳套上裙子对陈冬说:你也别看不起我了,我发现你生来就是做鸭的材料——这句话太重要了,它让陈冬在这方面从此变得无比自信。对他来说,周琳存在的意义也仅限于此,但已足够。和一个妓女恋爱,他真是连想都没敢想过。
转眼他已大学毕业回到西安,再转眼他已在南郊的一所大学任教两年了。两年来他自觉过着一种无所事事的日子 ,惟一的收获是谈了一个快要结婚的恋爱。对象杨晓希是他父母老朋友的女儿,他们是双方父母做主才走到一块的,两年以来算是稳扎稳打,经过短暂的同居之后现在就要谈婚论嫁了。陈冬不是一个爱跟什么事儿都瞎较真的人,他的几次大学恋爱没谈成,而这一次眼见就要成了,都与此有关。与前几次相比,他没觉着这次更精彩,但也没觉着这次更没劲。尤其是在进入同居阶段之后,他觉得一切都挺好,满足了自己的需要,这大概就叫婚姻吧。
这是1991年的春天,他们已经进入婚前大采购的阶段。一个星期天的上午,他们一起来到市中心的骡马市——这个古时候买卖牲口的地方在上个世纪的80年代末至90年代中期以前曾是全市最大的服装市场,尤以服装的新潮性著称,那些追求时尚的青年女性最喜欢光顾这里,前些年流传在本市闲人口中的“到骡马市看美女”指的正是这种现象。电大中心的女教师杨晓希不属于这个人群,她是那种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出身一直埋头读书的本份女孩,不大讲究穿戴,也没有来过几次这里,所以这一天就更显隆重,具有某种仪式的特征。他们首先在一家较大的店里订做结婚的礼服,然后准备按照原先的采购计划为杨晓希买一些日常穿的衣服。他们一家店一家店地转过来,女人真是天生的物质动物,就算是像杨晓希那种类型的女孩也很快表现出了面对时装的高涨热情,负责全陪的陈冬的耐心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后来,他从街头的报摊上买了一张新出的《足球》报,进一新店他就找一凳子坐下,埋头读报。偶尔他也会抬起头来望向窗外,阳光一如往常的灿烂,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对现有生活的满足感是不对的,应被改变。
而这也就是几分钟以后的事,在一家虽小但是装修得极富情调的店里,她不是一开始就在那儿的,仿佛一直躲在生活的台侧,躲在里面的小间里。当杨晓希试穿某件衣服时,她如粉墨登场一般地走了出来:呦!小姐,这件衣服对你可太合适了,像你这种比较文静的女孩……
在这个应该是老板娘的角色突然飘出来的那一刻,陈冬已经抬起头来。人说对美女的分辨其实是并不需要通过眼睛的,有一个鼻子就已足够。但这一回似乎不仅限于此。他看见了她,也很快认了出来,但并没有叫她,看着她在杨晓希面前指指点点比比划划。后来,是杨晓希穿着那件衣服问他:怎么样?喜欢吗?她才随着女顾客的目光转向了他,浓妆艳抹的她吃惊起来的表情是很夸张的,也是很可爱,很美的。
周琳。他尽量用很平静的声音叫她。
她那夸张的吃惊表情一直保持着,仿佛僵住了。
接下来该轮到杨晓希吃惊了,她十分不解地望着这两个人。
你怎么会在这儿?周琳对他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生硬。
我陪她。陈冬站了起来。
这是我家嫂子吧?你什么时候结婚的?
还没有,快了。
这是周琳,我小学同学,我们院的。
……
周琳非要把那件衣服送给杨晓希,坚决不收他们的钱,说是作为她送给他们的结婚礼物,然后还非要请他们吃午饭。无法推辞,他们就跟着她去了一家她关系很熟的川菜馆,就在骡马市的街口。从为他们结婚举起的一杯啤酒开始,席间就听周琳一个人在说了,主要是在说她那家小店和她的服装生意,她说:我可不是什么老板娘,我自己当老板。她说:上学时我总觉得自己特傻,特笨,做了生意我才发现自己挺灵的呀!大家都到广州进货,我进的货就是比他们进的好卖,说明咱还挺有艺术眼光的是吧?她总是不停的在对杨晓希说,就跟陈冬不存在一样。陈冬自然明白,那都是说给他听的,他也在心里将周琳这些年的生活轨迹由点连线。不说佩服,至少她算不容易吧。他是打从心底里为她高兴的。
她真是挺可爱的,你怎么还有这么个能干漂亮的女同学?回家的路上,杨晓希对陈冬说。很明显初次见面她对周琳是很有好感的,所以后来周琳打电话约她单独出去时她非常乐意地答应了。她们一起喝茶、游泳、吃本地新兴的各地特色菜,平素生活相对比较单调的杨晓希显得兴致颇高,关键是周琳这人让她很快乐,她的朋友中缺少这么生动有趣而且如此漂亮的一个人。周琳约杨晓希单独出去,陈冬得知后感到很惊讶;多次出去并且明显的她们俨然已成朋友使他更感惊讶,但他实在想不出这有什么大的不对。杨晓希喜欢周琳是明显的,也许周琳也喜欢她吧?越是反差很大的人反倒能够相互喜欢。当时他是这么想的。
        大概是她们频繁见面几次之后的一天,杨晓希当晚没有回到他们的准新房,从此再也没有回来。陈冬打电话到她的父母家找到了她,可她坚持不接电话。接着是从对方父母那儿传达过来一个意思,概括起来应该叫“退婚”。没有理由,就这么一个断然的决定,陈冬的父母像是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不结就不结,爱子如命的陈冬母亲说,我本来就觉着他们女儿配不上咱们儿子呢!这事儿对陈冬倒没有多大的打击,可他就是想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大概的原因他在心里也猜出个大概,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想知道究竟,他想听她亲口告诉他,甚至他还对自身的魅力保持着几分盲目的自信,觉得只要杨晓希见到他人,一切或许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他是在杨晓希任教的电大中心的操场边见到她的,这是他们初谈时常来溜达的地方。出乎他意料的是她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平静,又恢复了往日通情达理的样子。他无法沉得住气,反复追问事情突变的根由。
        杨晓希终于回答了,就一句:我不能嫁给一个嫖客。
        是我对不起你,陈冬说,你那么纯洁,那么好。他想尽量把意思说得完备。
        杨晓希显然是听明白了,她说:我也不想这样。可我一想到我的丈夫是个嫖客,我一辈子都不会幸福的。
        你以为你很明白嫖客的概念吗?最后的希望已经演变为对这个概念的澄清。
        和妓女在一起的不是嫖客是什么?她回答得真是太冷静了,像论文答辩时所采用的口气。
        什么都别说了。陈冬对自己说。用“逃窜”一词来描述他的离开是非常精确的,出了校门,他就扑向了一个公用电话。
        周琳,你妈的逼的,你是存心想毁我是不是?!
        ……
我招你若你了?!你他妈毁我?!
……
你他妈的都跟杨晓希说什么了?说!
我……说了咱俩的事,从小时候说起。
什么咱俩的事?咱俩有他妈屁事!
陈冬,你少跟我妈妈的!别跟我充流氓行不行?真流氓我可见多了!
……
我跟你说真的:我开始跟她交往没动什么邪心思,我就是觉得她人不错,我要不是学习不好也能成她那样的人。后来,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我没想过我还会再遇到你……而且我也发现她不是那么离不了你,我就跟她说了,她要是能接受,你们就结婚,我没话说。她要是不能接受,就说明她也不是那么爱你……
你真叫我恶心!
陈冬,你不想跟我好好说话是不是?我告诉你,这回老娘不会放过你了。
休想吧你!
你少跟我耍牛逼,你他妈在床上怎没这么牛逼?
……
         这件事后陈冬又回到往常平静的生活中,要说没有丝毫受伤的感觉也是不合实际的。他不希望再发生什么事儿,连偶有好感的姑娘也不去追,别人介绍时吹得天花乱坠的人物他也不见。他就想一个人呆着,读书、教书,平静地度过每一天。这段日子,他在任何地方都恐惧接听电话,他觉得每一个电话里面都藏着一个周琳,她会像气体一样从听筒里冒出来。
        最终她不是从电话的听筒里冒出来的,是三个典型的闲人装扮的家伙堵在了他的宿舍门口,为首的那个戴墨镜的胖子带来了她的最新信息:三姐被人强了,在省医院,她让你去一趟。陈冬听明白了,他什么也没说,跟他们走了。
        为首的那个胖子用摩托将他带到省医院,也就在十分钟后,他在一间高干病房里见到了头上绑着纱布的周琳,她的一只眼淤了血,是青的。陈冬和另外三人一起走进来的,周琳让他们三个出去,然后从床上扑下来,抱住了陈冬的腿。
        我知道你会来的,我跟他们说,如果你不来的话就把你绑来。我知道你会来的,你不会不管我的。说着周琳嚎啕大哭。
        谁干的?!陈冬目露凶光。
        我的一个老客户,当时他喝了酒……
        人在哪儿?说!快说!
        已经躺在红会医院了……
        陈冬知道红会医院有全市最好的骨科,他已经急不可耐了:他叫什么?说!快说!
        不说!我不说!我叫你来不是让你办这事儿的,我已经买了他一条腿了。如果需要,我买他十条命也可以。他喝高了发疯,一条腿够了。我找你,不是为了找个保镖、打手、杀人犯,我找来的是我的老公——懂吗?
        周琳的嚎啕引来了医生和几名护士,陈冬就在这些白衣天使们的目光下,把已成泪人儿的周琳抱回病床,他知道自己抱起的是一生的决定。

         以上所述都是上个世纪的事儿了,时间已到了北京申奥成功的这一年。中年的陈冬已经胖得不容易辨认了,中午才起床的他接到妻子周琳从大连打来的一个电话,告诉他服装节的情况,她是自费前往观摩的。然后,他依照妻子的吩咐给他们在本城所有的四家店各打了一个电话,没什么具体的指示下达,也就是一般性的督促。之后,他柔声细语地打了一个秘密电话——是时下被称作“小蜜”的他辞职前带过的一个女学生,现在国旅当导游。之后,他到储藏室里拿出一些小喇叭、望远镜之类的球迷家当,为下午到寄宿学校接儿子然后到体育场看球提前做好准备。
        一切安排停当之后,他想起并准备看妻子在刚才的电话中提醒他看的一张影碟,是妻子走前看得哭过两回的一张碟。美国大片,据说就要公演了,名字叫《保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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