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文亮 ⊙ 寂静的生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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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于闹市的“伪哲学家”

◎钱文亮




————沉河其人其诗
钱文亮


    一个人走上诗歌之路或许缘于偶然,更多的人一开始,迷恋的还是语言文字本身在组合形式上的无限可能性:中学时往往将美文佳句抄上几小本,大学期间便会为自己的“独创”而欣喜若狂。沉河当初的情况如何我不得而知。在我刚刚认识他时,他的诗歌已经脱离了那种“美文”意义上的写作追求,而进入了一种令人陌生的语言世界。
    
    亲历了20年来中国当代先锋诗歌的探索与变化,我明白,能否获得西方“语言学转向”之后的现代人文视野,是判断一个诗人的言说有否实现从传统话语方式向现代话语方式转换的关键之所在。诚如维特根斯坦所言:想象一种语言就是想象一种生活方式。如果在修辞学的层面上谈论诗歌的“好”与“坏”,实际所触及的仅仅是诗歌的皮相,对于诗歌的现代品质的深入理解离不开西方语言哲学。
    
   正是从这一点上看,沉河的诗歌写作自一开始便具备了相当成熟的现代意识与全新的话语方式。这里有着一种“吉人天相”般的命运之力:既有他自己对“灰色”理论的异于常人的敏感与迷醉,又有张志扬等哲学家在学校对他的直接熏陶与影响。那时候,在武昌宝积庵一间学生宿舍里,沉河临窗而居,几乎整日不出门,自得其乐地耽溺于“语言游戏”之中,庸常、凡俗的人与事因此而焕发出熠熠的形而上的光辉。那是沉河创作生涯的第一个高峰期,除了诗歌,还有小说与随笔,但都带有维特根斯坦片段式的语体、顿悟式的思维和无所不在的思想张力,读来有异样的陌生与新鲜。沉河这一时期的作品散失了很多,有些很有价值、很有趣味的诗歌也从未发表,例如在他津津乐道于海德格尔的“存在”与“命名”时,就形而上地将他们班上几位特别的女同学命名为“陶”、“瓷”、“玉”等,写得真是在“似与不似之间”,牵连万端又抽象于一,端的是仪态万方,雍容大度,令我等读来有奇妙的会心之乐。
    
    这一时期沉河发表出来的作品大概只有《山顶的小平房》、《水的声音》、《献诗》、《无知的孩子》和《更小的蚂蚁》等很少的几首。在这些诗中,海德格尔“家园”式的主题贯穿其中,关于“灵魂”、“世界”、“语言”与“生死”等问题的存在之思构成诗歌的主旨与视角,因而给人的总体印象是:“脱离尘俗,孤寂无依”。“一片叶子”或“更小的蚂蚁”就能让沉河生发诗意,倾听生命的真谛。
    也许是这种凌空蹈虚的形而上思考过于强烈,沉河这一时期的诗歌“肌质”甚为单薄,缺乏个性鲜明的美学冲击力。不过,这一时期对于沉河作为一个诗人的“知识人格”的形成,却是甚为重要的。它为沉河此后的诗歌写作奠定了一个相当高的人文起点精神根基。
    
    有“中国的海德格尔”之称的哲学家张志扬当时曾当面赞赏过沉河是“真正进入了现代”的人,因为与张老师深厚的师生之谊,沉河竟至于一度要去读哲学所的研究生。
    
    然而沉河命中注定似地难以做一个哲学家,在世俗生活中,沉河的牵累颇重,他来自于农村,又是家中的长子,恰恰分配时系领导的几句毫无善意的介绍,又让他沦落到武汉偏僻的城乡结合部去当一名差等中学的语文教师,具体、坚硬而又琐碎、沉重的现实生活很快就打碎了象牙塔中的哲学梦。但中国也因此而多了一位优秀的年轻诗人。
    
   沉河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孤僻、内敛的哲人。沉河身上那种楚人特有的热烈往往让人一览无余。而这种热烈在沉河身上又常常表现为唯美主义式的人生态度与生活趣味。即使是在那所不谈理想、看不到前途的沉闷压抑的中学里,沉河也把日子过得充满情趣与灵性,每次听他兴致勃勃地谈论日常生活的一种设想或安排,都有听艺术讲座的感觉,颇有享受。有一次,我在教室外等他下课,无意中听他将一篇简单的课文讲解得那么有趣、灵性之极,我心里竟有些羡慕教室里的学生们,遗憾自己中学时代从没碰上一位这样的好老师。
    
   后来我想,这就是艺术家,真正的诗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够改变世界,改变生活,使生命焕发出内蕴的美丽与喜悦。沉河天生是诗人,他似乎从未被生活所改变,即使生活曾无比的压抑。
    于是,离开了母校的哲学家的沉河进入了诗歌与生活的丰富感性与具体的美,于是《种草》、《插花》、《幻想高尚生活》成为沉河工作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诗歌内容,“他说这真是优美,又过去了一天”,他有点以苦为乐地在表白:“我想,由于我一事无成,落后于 /这个时代,上天特许我想入非非/ 毕生从事着一种营生,把花供奉”……
    
   然而沉河的心满意足并不能长久,短短几年间,沉河结婚、生子、筹钱买房子,以他的脆弱与敏感,不难发现现实的伤害已经是接踵而至,防不胜防:“一个弱者,无法有自己的意志 /却要过高尚的生活,把自己的命运 /交给了风----一个滥情主义者”。现实的受挫感使他终于发出命运之叹-----但这感叹却又具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和对“诗人”在现时代命运的普遍洞察,《云朵的失贞》一诗,可以看作是沉河给予同一类“形而上学的疯子”的速写画。
    
   按照完美的诗歌是一个诗人综合心智的完美表达这种定义,沉河的诗歌中当然应首推《河边公园》。在这首写于1996年的“中型诗”中,诗人在世俗生活中的日常感受,精神的焦虑,因此触发的想象与反讽,多年一贯进行的对于时代图景与诗歌处境的沉思,以及诗人对自我形象的观察与分析,对终极意义的怀疑与寻找,都在一种混合着描摹复制、客观叙事、即兴评论和克制抒情等多种手法的表达中,在夹杂着互否、反讽、自嘲、设问、夸张的独白中,融“叙事性、抒情性、戏剧性”于一体,将“知识、经验、激情、想象与观察”综合为一体,从而在高度的诗歌技艺中将当今时代的精神状况表现得淋漓尽致。这首诗堪称1990年代现代汉诗的扛鼎之作,遗憾的是至今尚未引起足够的重视。
    
   同样应该受到重视的是《虚无的燃烧》,在这首诗中,存在的困境与现实生活给予诗人的侵扰使诗人的精神无处可逃,整个诗篇如神经质的恕语,表现了普遍存在于当代生活的空虚、苦闷与焦虑。
    
   如果从艺术归属上划分,沉河更多卡夫卡、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现代主义气质,但也不乏后现代的游戏精神。在现实生活中,沉河有许多不同流俗的非常之举,品评人事常有独异的见解,一针见血的判断;但他又是一个极善良,从不忍伤害别人的大好人,而且做事极投入,有诸多美德,因而极有人缘。但这样的人却又往往不能见容于常人,因为他毕竟与他人们太不同,太“个人”。这正如他的诗歌,因为太像一种“伪哲学”而对阅读提出了高要求,使得很多对诗歌停留在美文层面的“前理解”之中的人士并不能及时地看到它们的价值,传播它们的荣耀。然而,沉河即潜江(他的故乡),即地下河,当河水冲出地面的时候,大地的风景已经因此而改观。
    
    匆匆于 2002/10/6
    珞珈山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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