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文亮 ⊙ 寂静的生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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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散文:对于表达的迷恋与怀疑

◎钱文亮




                         钱文亮   夏宏
  
   我不能准确地说明什么是“后散文”,正如我不太懂多年来人们挂在嘴边的那种“散文”。不过,假如我不明白那些为一种既成文体而写作、发表的文字为何也叫“散文”,那么我对“后散文”指的什么心里大概就有了点儿底。2001年初,当我随口向沉河建议以“后散文”来命名这套书时,我是将“后……”当作一种解构的立场与方法来理解的。“后散文”就是对当代文学教科书所定义的那种规范了的散文文体的解构。对于“后散文”的写作者而言,传统经典散文所形成的那些所谓主题、结构、描写等的规范要求是远离了“散文”这一概念原初的意义的。在传统散文的书写者那里,对一种既成文体的服从往往大于对语言表达潜能的重视,而在“后散文”作者那里,则恰恰相反。
    
   需要强调的地方正在这一点:对于多年形成的那种规范的散文文体的解构,在“后散文”的写作者那里,并未表现为一种表演性的革命宣言式的反抗或颠覆,他们只是不自觉而为之,只是要竭力扩大汉语表达的可能性,而在努力复活语言的诗性、多义性的过程中,不知不觉的便对那种社会性的定向表达进行了否定与消解。沉河的写作最能说明这个问题。
    
   和本套丛书的大多数作者一样,沉河最初的出身也是“诗人”(这真是非常有意思的现象)。现在收入《在细草间》的这些文字在当初只不过是沉河写作的副产品。不过与很多同代诗人不同的是,沉河几乎是在为诗歌所吸引的同时,就深深的陶醉于哲学,竟然将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和克尔凯郭尔等人的著作读得津津有味。于是,在1990年以后一段困顿的日子里,表达的渴望盖过了写诗的激情,一篇篇诗不像诗、散文不像散文、哲学论文不像哲学的文字陆陆续续地在朋友们中间流传。在这些文字中,朋友们首先读到的是一个贫乏时代的青年诗人的思想肖像:“风景原本有它自己的秘密,这跟艺术何其相似:它怎能为公众存在?”(《春访梅园》)“面对着一只严厉的我看不见的眼睛,看不见的想象就像水一样遮掩我。我仍自由,自在。”(《游泳》)“于是历史的英雄由于被众人所抛弃而得以诞生。”(《潜水者》)“这个时代,激起了所有人的欲望,却只让很少的人满足。”(《灵魂与肉体的共谋》)“我已经养成了一种良好的品性,以佛的眼光关注她们。我之所谓倾倒是善良的人性的自然反应。正如我不拒绝一个美女进入我的视野,便像这日一般寻求。……于是,我的搜寻陷入了困境:有多少美丽的裳衣穿在了多少平庸的女人身上,更有多少让人怦然心跳的背影转过来一张张恶俗的脸。美女啊,渺若晨星。在我过分挑剔、满怀期待的目光中,白昼正悄然来临。”(《寻访美女》)“一只鸟陷入到无休止的歌唱之中。命运赋予它歌唱的嗓子,以及一颗为歌唱而忘怀一切的心灵。……这位一生都没有去筑现实的巢的歌唱家,……它死于自己的懒惰中,实际上,死于它的理想中。”(《寒号鸟》)“诗歌是他们一生中所能穿到的最美的衣裳。”(《死亡,生存的高度》)正如沉河自己所意识到的,起初的这些文字“有一种可耻的悲天悯人的情怀”,那种可疑的人道主义姿态。而那些煸情的被无数人争着抢着模仿、放大的姿态并不是沉河个人所钟情的。实际上,只有对个人性表达的迷恋才真正推动了他的写作;更进一步地说,思考中无中生有的东西,对这无中生有的东西的表达,才既是沉河“后散文”写作的支撑点,又是其所有写作魅力的来源。

   沉河的写作受惠于哲学家张志扬老师之处颇多。他之迷恋于无中生有的东西的表达,显然是吸收了张老师有关“超验”的观点,对独立于经验现实之外的存在,对于精神世界的独立性,给予充分的尊重与思考。例如在他的文章中一再出现的“时间”、“生”、“死”、“灵魂”、“想象”、“有无”、“艺术”、“真理”、“自由”等等之类抽象存在的本体论反思,都充分表现出沉河对于观念性、思想性的东西具有非同寻常的兴趣;尽管如此,并不能反推过来说,沉河否认现实的存在。现实与超现实,经验与超验,在沉河那里并非二元对立的关系。正如他的《表的现象分析》的题目所示,对这两种存在,沉河都关注,但又都不很关注,关注或不关注,都出于他个人思考的需要,出于他个人的哲学或“伪哲学”的需要,所以沉河反对逻各斯,但又迷恋于分析,或者说他只迷恋于分析的过程而非逻辑的完成,这样在他的文字中就表现出诗性思维的穿透性与柔弱性。沉河写作中的这种独特动机,源于卡夫卡的不会真实存在但你又必须思考的城堡。所以在沉河的文字中,虽然写了许多“物”——燕子、蚊子、沙、蚂蚁、南山、石头这些自然存在物,但它们都作为一种艺术性的存在,与通常人们对它们的社会化认知相去甚远,在阅读效果上更与社会人的现实感受拉开了距离,这种距离就是由沉河独特的写作动机所带来的视点变化而造成的。在这种变化中,诗性、多义性的语言大量出现,无中生有的东西大量出现,而这都与作者的文化性格有关,决非一般社会人的表白所能企及。
即使从阅读效果上来看,在沉河流传最广的《几种手工》中,沉河谈“手工”的方式也是与众不同的,在他那里,题材成为象征性的东西,任何经过“手”的触摸的东西在他眼中都蕴含着艺术存在的方式,东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手在干什么,怎么干。人一通过手的触摸性,让劳动过程中出现的东西成为一种艺术性的存在,一种脱离实用的功利而成为展示性的、精神性的。“并不是所有的手都适宜做泡菜的。……这一点让我乐于认为泡菜自有它的神性。……最初,泡菜的魅力在于等待——对时间的关注。”“刺绣是种象征,象征是其不是。当我想象的目光投向刺绣,我看到的是中国女子古典的模样、透明的手、等待的青春。这是漫长的手工,一针一线都是从一个黎明到另一个黎明。……刺绣的女子她绣的是自己。她刺的是恨,绣的是爱。刺绣中,情感日渐丰富起来。”刺绣不是为了实用,而是为了展示爱情的艺术化过程,爱情是可以艺术化的。泡菜不是用来食用的,而是展示泡菜艺术化的形成过程,或形成过程的艺术化。而“装订”作为手工的一种,“装订的意义在于被装订的意义”,对过程中表现出的象征意味反复表达,多层次表达,这才是沉河的兴趣所在、魅力所在和贡献所在。

   不过,与许多进入“表达的无限可能性之喜悦”的诗人不同的是,沉河在尽情享受表达的可能性的同时,对表达的普遍性又保持着足够的怀疑,从而在避开独断论的陷阱的同时,使自己的思考与表达始终保持着敞开的状态,这是他的高明处。

   沉河的文字整体风格基本统一,在唯美、柔弱、对细小事物的敏感上有一致性,但在观念与理解力上经常处于摇摆和不稳定之中。
沉河的表达是为喜爱沉河的表达者而写的。从作品与读者的关系而言,理解与相通是有限定性的。这也是这套“后散文”的限定性。按照我们对于沉河的理解 ,对于“后散文”的阅读,需要读者思考的是:耳目中充斥了太多现实的芜杂性和客观性已经妨碍了我们对精神的观望与表达,更多的人只需要经验性的文字,特别是对于随笔、散文的期待,一旦超出经验现实而进行个人性的语言表达时,你还能与之相守吗?
沉河说过他所预期的读者是200人。但他又说,他曾经的中学生竟然喜欢他的这些“后散文”,似乎还读懂了。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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