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笑忠 ⊙ 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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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依然不曾教会我们

◎余笑忠



雪依然不曾教会我们
——读余笑忠的诗

李建春


一只布谷的啼叫令我难堪,尤其是
难眠的夜晚。我曾想过捕获它
把它塞进自己的口袋……

——《蒙羞的夜晚》

笑忠与我在同一个城市生活和写诗,有同样的农村生活的经历,他的出生地蕲春和我的出生地大冶同属鄂东,我们都熟悉的相近的风物在他的诗中淋漓尽致地写出来了,每当读笑忠的诗时,一种熟悉和亲切的感觉总是油然而生。作为诗人同行,我还有一般读者不大体会到的微妙的难堪:我从来没有成功地写出过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我的未受城市和现代思潮打扰的农村经验至少要延续到十八岁,或者更长,就是现在,我每一两个月都要回去一次,我更多次地想到要写一写农村,可是写不出来……让我哑口无言的生活,我一次次地试图用诗句接近却越滑越远的生活,笑忠却围绕它筑起一座城堡。所以我在开头引用笑忠的诗句,表达我对农村生活的感受,也表达我面对笑忠的诗的感受,真是再恰切不过了。
“但它必须说出——/无论是羞赧的失败,还是渺小的胜利/无论是在晴空下,还是在暧昧的夜晚”(同诗)。诗人、诗评家周伟驰在《当代诗的局限》一文中指出当代诗的一些弊病后分析说,“在一个过度浮躁、夸张的时代,也许诗人们忘掉的恰恰是常识。”首先是对“心灵”的解构,其次是在题材上,过度集中于当下的所谓“现代化”生活。周伟驰认为“自然、农村生活”是可以大力开拓的题材,“在这个领域,基本上是一些旧的调子在唱着”。请不要误会地认为我试图把余笑忠推崇为周伟驰所说的“心灵的”、“农村的”诗的样板,周伟驰的审美理想和余笑忠的审美理想很可能是格格不入的,其实笑忠的情趣与我本人的情趣也差别何其远。我扯到另一位同行的话其实是想表达我对笑忠的写作状态的敬佩之情。如果联系当代诗的现状,写笑忠那样的诗或许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敏锐,然而在作者本人,一种写作方向的形成,与其说是基于对诗坛现状的分析,还不如说是在忠实地面对生活时慢慢地生长出来的,有何勇气可言?我们被迫服从生命的内驱力,然而,能够让自己的笔接受生命的驾驭是多么好啊,但,笑忠又岂是盲目地写作,没有勇气和敏锐的么,他是当代诗歌的活跃的参与者,曾担任多年广播节目主持人的他也是古典音乐、现当代音乐和电影艺术的爱好者,(他作为一名主持人的名声远胜于他作为一个诗人)他的趣味的“现代”、“驳杂”令一般的写作者望尘莫及。
令人感兴趣的是,这位汉口闹市的寓居者、这位当代文化的老练的消费者是怎样处理农村和童年经验的?童年生活对于他,正像远在希腊海岸的家对于尤利西斯一样,只是笑忠在当代性的海洋中体验到的不再是壮阔的风浪,而是——

破轮胎。食品包装袋。啤酒瓶
填满污泥的乳罩。骨头。石头
烟盒。卫生巾

以及失去配偶的旧鞋子
以及微风宠爱的细沙
以及我,和并不在场的你

—— 《红钢城码头》

“你”已不在场。那么“你”是当代尤利西斯的漂泊之舟的舵么?或是船底的镇舱石?或是甲板上的锚,但并不抛出去?其实已无处抛锚,尤利西斯永远也回不了家,远远地,他已看见了发生在家乡的故事:

到处是倒塌的瓜棚、花架
他从火焰中目睹它们重新站立

——《俯首》

真正困难的是重新站立起来,我们已度过一个个焦灼的夜晚,实实在在地体会了这使我们蒙羞的火焰,我们已用尽全部力量使它们重新站立起来:

小闹钟在背后嘀嘀哒哒,
我已忍受它如此之久……
哦,我不反对。
哦,我将睡去。

一早起来,为什么
还要忧心忡忡?
你要把用力攥紧的一把沙子,
还给——
冬天的沙滩。

——《和解》

“和解”还可以这样实现:“来,需要两个人/需要用力,从相反的方向”(《祭外婆》),多么艰难,需要“用力攥紧”,因为童年的记忆、“冬天的沙滩”好像“溅落到地上的水,一会儿/就无影无踪”,多么徒劳,又多么苦涩:

路过你的墓地
是鸟粪,而不是羽毛掉落在我的头上

——《祭外婆》

童年的记忆远远不是美妙的乌托邦,清醒的现实感使他即使在哀悼外婆(童年的怀抱)时也很少得到安慰,没有浪漫的羽毛,只有时间的鸟粪。记忆和现实从相反的方向用力,拧出一点语言的水,所以,笑忠的童年、农村,与其说是曾经的现实,不如说是语言的“林中空地”(海德格尔),而且必须从火焰中重新站立起来。
但是真的没有一片羽毛落在诗人的头上么?这位中年浪子似乎已在时间中耗尽了一切,在返乡之途上疲惫不堪、饥渴难忍:“脚步永远是慢的/啊,我渴,我渴”,他当然会渴,因为世俗的水喝了会使人再渴,当他发出这样的呼声时,他需要的其实是拯救,那能使人喝了永不再渴,并且从胸中涌出流到永生的活水的惟一救主,笑忠却拒绝转向他,于是就把童年当成偶像,取代了救主的地位。

幸福的一天
他在冬天的山冈上
吮吸过蒙霜的松针的甜味
他不知道什么叫幸福

——《俯首》

只有这一点安慰了。有感恩之情却拒绝转向恩宠的源头。这明智么?很难从写作的层面上作出评论。毕竟,他吮吸过的松针的甜味是真实的,并且从莫名的感恩中学习了谦卑,学习了“俯首”。三百多行的长诗《俯首》艰难地写了近十年之久,这漫长的酝酿、起笔、断续的过程与其说是在写作《俯首》,不如说是学习俯首的过程(显然还要学,因为谦卑的智慧是无限的,他自己也承认“雪依然不曾教会我们”,并且他远没有俯首到信仰的程度),长诗真正写出来还是在去年吧,他写作时发现,他终于顽强地守住了生活的余烬,带着满腹的凄凉之感:

啤酒杯中,泡沫的怒气已经消散,但更小的气泡
从杯底升起,仿佛宣告
一杯啤酒还有它的余生

—— 《俯首》(下同)

尽管“他们要捂住我的嘴巴,因为我的梦呓”,尽管“野草蓬蒿爬上了墙头,像胜利者的旗帜”,诗人在“俯首”中艰难地搜索着、汇集着,他这样开始了神秘的返乡之旅:

需要一朵小小的火苗。来,把灯盏
移过来:这头母猪就要生产了
整个下午它来回衔着稻草,像古老节日前的磨盘

的确,诗人把返回童年当作一个仪式,像一头母猪的生产,像参加古老的节日,这样的语调把我们带入某种近似于神话的世界。这首长诗是赞美诗和哀歌的混合的品种。

一个孩子请求我们:……

“母亲们”、“父亲们”,多么亲切、温柔的称呼。“某一天,他们不得不思考/电灯背后两条永不相交的导线……”由孩子到热血男儿,这期间都发生了什么?所有走过的道路都留下伤痕。

啊,同志们,生死两茫茫

“而另一个人忘不了他们最后的交谈”,这最后的交谈在诗人的生命之旅中,已成了遗嘱……这些交谈的时间的幽灵像传说的阴兵:“我想像他还活着,活着,我和他互为替身/我不相信他会是阴兵……”
又幻化为“一只黑翼短尾,我叫不出名字的小鸟”,“我不知道,它是少女还是年迈的”,它却“以居高临下的便溺/教育我们/我们的祖先,以它的羽毛为荣”。在得到这样的教育后,诗人就进入历史和现实中困惑和绵延,“但燕子啊,鸟类中唯一勇于接近我们的,没有回来……//但衣冠楚楚的狗啊,依然忙不迭地作着标记”。长诗就这样在伤感和自嘲中结束。
《俯首》这首长诗写出了这位诗人的本色的一面,这种本色不仅在于他的伤感,也不仅在于他的童年经验,而且在于结构(在发生学的意义上),他以母猪生产的仪式开始,神秘地生出这首诗,整个过程好像被一位巫师引导着,唤起记忆的幽灵。这首诗的结构其实是笑忠的体验结构,也是楚人巫风的再现。不妨把《俯首》和《离骚》及《楚辞》中的其它诗作一番对照,两者共同的起点是失落,共同的主题是寻找(或招魂),共同的内容是神游,共同的基调和结尾是惆怅,可见楚地巫文化是深入楚人的骨髓的。这也可以解释笑忠的诗为什么有很多近似于谶语的句子,比如“在错误的深山/有羞怯的果实/有让人赴死的花”,又如“所以布谷,你们从不成群结队而来/所以一只布谷,从不去解释另一只/所以你们失败,所以我哑口无言”,这种语句是神谕的风格,又如禅师的棒喝,果断响亮,但模糊难解。诗人有时沉醉于前文明状态的意念,并不力求语言和情绪的彻底照亮,“仿佛梦中听到的邻人的交谈,那样遥远/那样神秘”。语言的魔法使我们偶尔发现进入意识深处的钥匙,但是正如《夜雪》中所说:“在她弯腰拣拾钥匙的片刻/钥匙已经腐烂//明天早起,雪依然不曾教会我们/如何把风暴变成袖珍的/如何把幸福视为故人的千金”。因而,这个在琴弦上不断变换把位的人,这个在旧宅前拍打鞋子、倒出沙砾的人,这个目睹一条条鱼在我们手下沉默地死去的人,这个和“天才白痴”一起“永远站在童年眺望”的人,在目睹暴风雨时迟疑着,并且发出了无奈的长叹——

大雨倾盆
雨水永远不能保持它的完整
因而大雨倾盆

那从雨幕飘出的雾
不知道站在哪一边

2003/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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