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禾 ⊙ 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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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最终发出的信(外三首)

◎谷禾



一封最终发出的信

街道两旁纷扬的柳絮在我和你之间,在我和你之间
建立起某种隐秘的对应,也使这个黄昏
充满变数.”一切都是宿命……”
但什么不可以改变。站牌下张望的人们
像一只只倦鸟,今夜他们
将何处栖息?而一个外省诗人
与陌生的北京少女的萍聚
难道只是缘份?混浊的空气里荡漾着
汽车尾气的怪味。汽车。楼宇。夏日
海滩上的散步。但我缺少足够的纸币
也无中将的运气。所以你只好失望地走开
“四月是残忍的月份”,狂风挟持着沙尘
努力上升,最后又落回地面
我继续朝前走,最后一缕夕光
穿过稀疏的树叶,弯曲在我身上
(而向上和向下的路是否能合而为一?)
塞车的朝阳路口,那些
黑衣的蝙蝠晚年一样刮过来
当我凝视你的羞怯的脸
那纷披的泪水和柳絮一起
弥漫了我的视野。夏天来得
如此恍惚,时间撕毁了季节的契约
奔走的少女,急不可待地裸露出
真丝内衣下的春光
啊,多少灯红酒绿和白色药片
埋葬了一天里的无数个黎明
从光到阴影,新漆的电车突然启动
呼啸着,冲破了云层的包围
而一个人的衰老多么轻易,返乡的夙愿
终止于一封吞吞吐吐的回信
灵魂说,“嘘——安静些,让黑夜降临,你将
走进白纸的内心……”
就像在嘈杂的电影院里,灯光熄灭
另一个世界缓缓开启,置身于虚构的场景
我们总在沉默里听见肉体的喘息
死亡的炸弹扔下来,银幕上一片雪白
谁相信我目睹的一切?一封旧信投进邮筒
我身体里最温暖的春天
最终将被寄向哪里?真的,曾经
颠狂的,曾经鲜艳的,曾经盛妆的
如今只剩下无尽的迷茫
也许爱和健康都是疾病
为了救赎,我必须
病得更深!


一 段 回 忆

一个老人的房间就像天体物理学上
的黑洞, 神秘而不可测估,
我偶尔走进去,望见他正一个人面对墙壁
喃喃说话,脸上笼着
布道的庄严。

几年前,他亲手为自己打制下一口棺材,
用最好的楠木,从此
他摒弃了床。他告诉我:
必须找到最和谐的睡姿,才能面对
黑暗中窥伺的蝴蝶。

一个深夜,我被屋内裂帛碎玉的声响所惊醒,
他掀开棺盖走出来安慰我:这是
木头在开花,时候

就要到了。仿佛他从我恐惧的
事物深处听到
更加庄严而宏大的召唤

那挂满四壁的相片也被蓝色炭火
凸现出来,他的孩子们站在远方
向他微笑着,频频
挥手再见

城   市

一个具体的人。或者
更模糊的一群。几乎分辨不清
我看见的
它将永存。被粗大的钢缆吊向高空
在大风中哗哗翻动
一次又一次   从脆弱的图纸
到红色打打桩机
而后,它成为立体的复制品——街道。马
路。缓慢的钢铁。草莓颜色的
公园。超级市场和孤儿院。
一个盲点渐渐扩大:脸和性
一层一层剥开,最后是一粒煤核
分为白昼和黑夜
当我的眼球嵌入原罪的部位
爱情,只留下唾液和灰烬
一个翻拣垃圾的乡下孩子
当他比黎明的清洁车更早,当他
高举着一只肮脏的避孕套又唱又跳
那时我将看见什么?
是一个噩梦,一个幻想?
他仅仅是一个隐喻吗!
或者,根本就是一首诗的杜撰
接着,文明。秩序。法律。
流水线的爱情作业
刀锋退守玫瑰
幼儿和花朵齐唱春天的歌
一个来自愚人节的欢笑
战争还没有开始就宣布结束
我睁开眼睛
一首安魂曲,向上或向下
我只抓住最后一粒音符
最后一次拯救

拒 绝

前天,一个陌生人打电话来,说
没别的,就是想见你。我想,见呗
咱又不是名人,大腕儿,拒绝了不好,
我紧紧帽子,去了。雪很大。
没别的事儿,她说,就是想见你,
没想到啊——你还真来了

昨天,我从单位门前天桥上过
那个老乞丐说,天这么冷
给我点钱吧。他的头发比风雪白,
还有他手拉着的孩子,多像童年的我
对不起,我说,只有这么点。
够了,够多了。他说。大哥好人啊

今天,我女儿说,学校明天联欢
得带点零食去,要钱。我更不能拒绝了
这可是关系到她的生存、尊严
拿去吧,如果对你很重要,我说,你可以把爸爸
也拿去,女儿笑着飞走了

夜里,有无数的手
摇动着伸过来。我哭了。我已经
一无所有,我说,除了掌心的温暖
他们一哄而散。我爬起来,写下
今年的最后一首诗,并脱口念了出来
门外,雪还在飘,我打开门,我说,谢谢,
谢谢你们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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