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阳 ⊙ 永远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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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大学情结

◎阳阳



            父亲的大学情结
              阳阳
    直到大学毕业十年后无比信息化了的今天,我才有了提笔写作此文的冲动。这并不意味着我为这篇文章已整整酝酿了十年,而是愚蠢的我恰如一只远古爬行动物,在历经了十年风霜雪雨后,才开始明白什么叫进化论。
    关于父亲的大学情结,其实是可以成一本书的。
    大约是五十年代后期,父亲的师专没念完两年就解散了。师专当然也算得上是大学,那怕到现在也算得上。父亲能上师专读书,说明我爷爷家肯定不平凡,也正因为这所以父亲在走投无路时,逃难几十里被我外婆相中而嫁给了母亲。父亲在师专是体育班,可见他身体很好,到外婆家后就成了一个好劳力,每天的晚上到队上去结算工分,会计都给他记上十分。父亲写得一手好墨笔字,每当哪家办什么喜事或过年什么的,村里人都爱拿着从街上买来的红纸,要父亲帮着写对联,父亲也乐此不疲。虽然是外姓,但父亲以他特有的谦逊与学识赢得了村民们的尊重。
    我母亲很能生育,平均每两年养上一个,养了我们兄弟姐妹一共五个,我排行老二。母亲说68年冬天她养我时,父亲正在离家百多公里外的一个煤矿卖苦力,当他得知儿子出生的消息时,赶忙揣上一年攒上的二十几块工钱连夜往家赶,却不小心失足掉进了一条深深的河里而不得不住进医院,于是父亲只有在心里伤心。关于这事,后来我读大学时在一首诗中有过记载:“想起出生时父亲正在远方/一只手望天另一只手扒在地上/那造型宛若古代的英雄/想起那时没哭雪就溶化了/冻僵的鸟在田野里复活而雪还在下着/母亲划亮一根火柴笑容在疲劳中开花。”但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给我取了个并不伤心的名字“向阳”,这名字异常简单,像是一口透明的深井,只一眼便被人看穿心脏和底部。
    75 年我念小学一年级,学校是村里的一座老祠堂。姐比我早两年念书,我们俩学习都非常好,这是老师说的。到我读三年级时,姐就不得不辍学了。一来因为我们家穷,供不起两人读书;二来家务活也渐渐多了起来,弟弟妹妹们又要时刻有人带着,而我是儿子,所以姐姐尽管学习优秀也不得不告别她心爱的学堂。我记得为这事姐姐哭了两天,只是在父亲的不停呵斥下她没有再哭下去。再过几年我们家买了台收音机,姐姐便一天到晚不管到哪都将收音机紧紧抱着,像个宝似的,那时,中央台每天的节目时间表、播音员姓名和语调,姐姐都能分得一清二楚,就连收音机里播放的每一首歌,姐姐都能唱上,还挺哪么回事。她告诉我说她特喜欢李双江和蒋大为,而我那时在心里头却对姐很是崇拜。后来经人说媒姐姐嫁给了外乡的一个泥工,那年月姐夫算是手艺人,长得也帅,因此姐姐有了自己的幸福生活。
    我们村只有五百来户人家,算不上大村。可那怕是在被誉称为“才子之乡”的临川,这块蕴育了汤显祖、王安石、晏殊等文化大家的土地,我们村也挺有名气,因为村里出了不少博士、教授和留学生,所以早在八十年代初村子的大名就上了《人民日报》。村民们虽大都文化不高,家境也贫寒,可都抱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信条。家长们说就是卖骨头也要让儿女读出书并跳离农门,因而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大学生出去,可他们从不回来,村里的人也就一如继往地除了种田,就是让儿女们读书。我那年中考的分数远远超出了师范学校的录取线,外婆和母亲便要让我去读师范,她们的理由是师范出来是当老师的,有工作分,早出来早拿工资。可父亲说什么也不肯,大骂她们妇人之见,既然考得取师范,还怕读重点高中考不上大学么。我记得就这事那时夏天家里的大人们吵得挺厉害,但父亲在家中毕竟是老大,我于是义务反顾地上了临川一中,三年后也就理所当然地考上了大学。
    我第一次出远门是到位于省城的大学去报到。父亲骑一辆二八自行车送出我十五里地山路,塞给我四十块钱就止步让我一个人扛着行李上路。父亲知道我高二时就发表了第一首诗歌赚了五块钱稿费,能写文章赚稿费的农村孩子,出门是用不着大人送的。大学四年,我一边读书一边写诗赚稿费兼谈恋爱,稿费虽然微薄,加上学校每月发给的十二块钱助学金,四年的大学生活我还算对付得过去,并沉浸于其中快乐着。那期间除了不断地收到父亲的来信,说些弟妹们读书比不上我,田里收成如何如何的事之外,父亲从不提别的事,也没给我寄过一分钱。当然我心里明白,我们家是怎样的一个穷法。
    90年6月的一天,我们班63位同学都在不断为即将到来的毕业时光向往着,父亲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兴许是为大学四年只给我四十块钱感到过意不去,父亲一杯茶未喝完就说孩子快毕业了可能要些钱用我给你带来了二百块。接着我看见父亲飞快地脱下外裤,一边往下掉着大把大把汗珠,一只手就去掏贴身穿的棉毛裤后边的口袋。那口袋被一层厚厚的白钱紧紧缝着,是乡下人缝衣服的那种白钱,不拆开白线里面的东西是无论如何也出不来的。在我们这帮人只穿条裤衩还嫌热得难受的天气和城市,父亲竟然穿了两条长裤,足见他对带给我的二百块钱是如何的看重,我当时感动得只想拼命掉下些泪来。可一转眼,我看见父亲那棉毛裤口袋上留下一条约三寸长的异常清晰的口子,是被锋利的刀片划的。父亲的二百块钱自然也就没能掏出来,他感到很是懊悔。我安慰说爸没什么小偷也要吃饭他不偷咱乡下人偷谁。我请父亲到学校外我经常光顾的一家小饭馆搓了一顿,父亲虽不是外人可毕竟是客人。父亲爱喝酒我也喝,我们喝了一瓶白酒后父亲心情有了好转,我买了当日的火车票父亲就回家了。大学毕业后我成了一名法官,从此有了许多惩治小偷和大偷的机会我当然不会放过,父亲来信也这么说。
    八年前,父亲来信告诉我说他被落实了政策,原来念的那所师专给他补发了毕业证,乡里的中学聘请他当了一名老师,他每月也可以领工资了。我于是由衷地为父亲终于成了一名大学生而高兴,买上一瓶白酒自己喝着,独自举杯为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祝福。
   父亲如今退了休,但他还有十八亩农田相伴,又应邀当了村上小学的辅导员,所以父亲并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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