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舟专栏·血缘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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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仁淑作品:《在海上》

◎薛舟



在海上

[韩]金仁淑
薛舟  徐丽红  译

J来电话了。她说喂的时候,话筒里先传来一阵笑声。她的心猛然地被震了一下。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她似乎依然没有忘记J的笑声。她握紧了拿得很松的电话。是J啊,她说。又有笑声传来。那笑声和十五年前第一次遇见J的时候一模一样。
J的电话是从美国打来的。她明明知道J已经去了美国的事,但还是不相信听来这么切近的笑声和说话声来自辽阔大海那边的美国,她还一次也没有去过。啊,切近的却只有笑声。她心里依旧感觉和J距离得格外遥远。
最后一次见到J,大概是五年或六年前的事儿了。J去了美国,而她去了另一个国家。即使在这错综复杂的远距离变动之前,她们也有很长时间没见面了。J移民去美国的消息也不是从J那里直接听到的,而是得自其他朋友。我要上飞机了,就为了说上这么一句话,她给朋友打了个电话。而朋友哽咽着说,J去美国了。她呆住了,很久没有说话。心里感觉有一堆巨大的东西一下子沉下去消失了。J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就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呢。她应该知道我有多喜欢她。
她挂断电话,很长时间总也抹不去心里面那种有什么东西消失了的感觉。并非只是因为她对J的盲目的爱。几天以后她也要坐上飞机飞走了,无法预知何时才能再乘同一架飞机归来的不安感困扰着她。为了理解J她费了很多心思,因为她压根就没有要和朋友一一见面告别的心情。那天,她给那个告诉她J的消息的朋友打电话,也不是为了告别。为自己处理不了的事情通电话当然不好意思马上挂断,于是随便说了一句。我要走了。
但是J已经离开了?
朋友说J离开,不过在一周或者十天之前。这位朋友也是因为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才突然给J打了个电话,J说,“我明天去美国”。要不是朋友偶然给她打个电话,那J就准备谁也不告诉,就那么倏地离开了。
不,也许不会是这样的。除了她,除了告诉她J的消息的朋友,J还有很多亲密的好朋友。她们上了大学,J就有了这些朋友,当然也就和她有这些朋友一样。但她有时候会嫉妒J提起那些大学朋友,在她得知J移民的消息时也是如此。J都和哪些朋友告别了呢?
不管怎么样,一句话不说就离开的J,还是给她打了电话。那是在到美国之后。我倒了十几个小时的时差,现在这里是深夜。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电话?
J的笑声停止了,她这样问道。多让人失望,当着这个和她一起友好地微笑了好几年的朋友,除了这句竟然无话可说。J说她在看报纸,寄到那边去的韩国报纸。上面有她的照片和报道。她有多高兴,把报纸剪下来,见到认识的人就自豪地说,这是我朋友。然后又给报社打电话,又给出版社打电话,打听她的电话号码。连同算时差,还有昂贵的电话费,真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她一边听J说话,一边自己想象开来。她住在外国的时候也是这样吗。在租来的录象带上偶然看见曾被自己没头没脑地叫作“这小孩、那小孩”的学弟出场时,她会因为讲不出来她的故事而急得要命。这与认识名人的自负感又完全不同。这是思念……也是一种渗透感。
J也一样吗。现在,J住在先移民过去的姐姐家里,正慢慢地去占据自己独立的位置。当她问起一直被J称为哥哥而她自己也跟着叫哥哥的J的丈夫时,J回答说他做的就是那种不言而喻的事情,说着J爽朗地笑了。她不知道所谓不言而喻是指什么。我也在外国生活过,在那个地方那种工作算是最好的了,她说。J说把有关她的报道和照片用剪刀裁下来的时候,她猜测J的手指尖上渗透着思念。那种渗透感。
现在讲讲J的故事……她们一起度过的十几岁的时光,还有十几岁时的几个瞬间,三十岁以后再没见过的J。现在就讲J的故事。
J二十一岁,她也是二十一岁,J和她坐在早班公共汽车里去上各自的大学,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J就读的学校离家很远,但比这物理距离更远的是J和她之间的隔阂。二十一岁的某一天,她突然想到要看海,就撇开许多很亲密的朋友,给J打了电话。
——我们去看海吧。
很久以前她们也曾经这样看过海。记忆中那是十七岁那年的冬天。那年初夏,从加拿大转学而来的J,经常因为留在那边的恋人心痛。说要去看海的是J。为了和隔海相望的恋人更近一些,J经常怀念大海。J离开的地方冰雪覆盖的加拿大北部地区,要飞越太平洋才能到达。十七岁的她们从没有过要去东海的念头,最多也就想到达仁川沿岸的码头。沿岸码头的海水旋转着,要是越过太平洋到达加拿大的话,那得需要多长时间呢。J漫不经心地蹲在沿岸码头的小石子上,呆呆地凝视着大海。记忆中冬天的风很毒,而且这个时候的J看来更加美丽。
她欣然地喜欢上了十七岁时初次相遇的J,大概是J有恋人的缘故吧。那时穿着白色领子坚硬得如同抹了糨糊的黑色制服,脖子被磨得沙沙作响的她,对J的恋爱简直令人窒息。J把一个长得很帅气的男孩子的照片拿给她看。至少与周围那些留着运动头,脸上长粉刺的男孩子是不同的,他们只要穿上一件豪不起眼的T恤衫就自以为很有品位了。照片上的他不是“男孩子”,分明是一个“男人”。第二年夏天,他来韩国看J,这时她对J的尊敬之情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她是多么羡慕J啊。
值得羡慕的事情又岂止这些。有一段时间,J的世界对她来说是一种境界。第一次去J家玩儿,在她的感觉中J的家简直是自己从未涉足过的高级大厦公寓。乘着电梯一直上去,打开铁门,出其不意地展现在眼前的是宽广的客厅,中央暖房提供着热腾腾的暖气,J的房间里有海豹标本,有床,床旁边放着J的滑雪鞋。还有一股难以言传的清香。
后来她才知道那种味道是密封式公寓特有的暖房味道,再没有比它更香的了。当时连这种味道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境界。她的家里没有那种味道。寒冷的冬日,暖炕热到炕头被烧黑的程度,房间里散发出被子被一块块烤黄的味道。这种味道对她来说不但不香,反而让她感觉那是她的卑下生活所留的痕迹。一所有很多寄宿生的房子,里边有酒店大嫂,有年过四十岁的考生,有除了情书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没长大的高中生。
十七岁的她从来感觉不到家的幸福。看不见宽广的庭院和庭院里四季开放的花朵,她的眼睛只看见家庭的简陋。十七岁的她需要自己的房间,需要自己的床、自己的书桌和一个人听的录音机,以及对命里注定早晚要来的爱情的期待,等等。J拥有的一切,她都没有。中央供暖的高级大厦公寓,属于自己的有床的房间,滑雪鞋,尤其还有一位那么帅气的恋人!当时,她想和J亲近的心理近乎恋爱。对于她的诚恳,J所做的回报就是教她吸烟、喝酒,告诉她恋爱的秘密。尽管如此,J却还不是引导她出轨的老师。J是一个多么天真又多么纯洁的女孩子,真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有一种叫拉克的红色包装的日本香烟。那是个禁止吸洋烟的年代,但是拉克香烟很重要。把拉克香烟的过滤嘴用水浸湿,用力地吸,过滤嘴一头就会刻上爱人名字的开头字母。必须要用拉克香烟才行。
在J的房间里,她把红色包装的拉克香烟在杯里浸湿,向J问道。
——那个你也试过了吗?那个……麻,像茉莉花的那个。
J脸红了。
——你问的要是麻药的话……那,那是个坏东西。
从来不做坏事的J,毫不迟疑地大但去爱不坏的东西。J看了看拉克香烟过滤嘴上刻着的恋人名字的开头字母,又看了看她单相思的某个男人名字的开头字母,然后拉过她的脖子,和她说起了悄悄话。
——祝愿所有的有情人终成眷属。
现在再来说说二十一岁时大海的故事。正值初冬早晨,J和她乘上经过寒溪岭到束草去的公共汽车。现在已是大学生的J和同样是大学生的她虽然肩挨肩坐在同一个座位上,但她们之间的距离却像车里车外一样遥远。还是初次相见时的模样,J还是一名漂亮的女大学生。而她却是一头粗暴的短发,一条破烂不堪的牛仔裤。那时她相信自己是不可以和J穿一样衣服的。那时候,她们正在背诵形式纠正内容之类的哲学散文里的语句。J对变成这个样子的她感到陌生,她也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她没有能力向J说明自己。就在一年前或者两年前,J和她还在大学前面琳琅满目的名牌服装店里挑选最短的迷你裙,在装满指甲油的篮子里挑选红色、绿色、白色的指甲油。
有一天,她突然变了。J的眼光看来不知道该怎样去感受她了。她所见的那些男人,都是用J无法接受的“欲望”包装起来的,在他们身边的她也是一样。但是天真纯洁的J从未对她表现出这样的神色。
——我只是……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我看见你所做的了,也许示威并不是什么坏事。我很担心,你知道吗?J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真诚的。虽然不多见,但还是有这么一种人,只要说话就很真诚,狡猾和伪装之类的东西,连学都没有学过。从表情流露出内心,J就是这样的女孩子。J相信她,既然她说要做,尽管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示威,反正相信那一定是对的,所以才担心……这就是全部。没有更多,也没有更少。没有遮掩的J,一副虽然相信却不能理解的样子。为什么这个孩子在衣着上这么随便呢。为什么这个孩子不想说美好的事物,却总愿意讲痛苦的事情呢?为什么这个孩子更喜欢喝白酒而不喝甜美的鸡尾酒呢。天呢!这个孩子怎能在人多的酒馆里掏出昂贵的香烟来抽呢!当然,嘴上不说却同样无法理解的,还有她。这时候,她仍然像十七岁时那样羡慕J。和新恋人开车去兜风的J,向她询问低价买来的毛线衬衫是不是挺好的J,还有J越来越自然的化装技巧。
天真纯洁而不露声色的J,无法说明而不露声色的她。这次看海的旅行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很尴尬。对话经常中断,视线也总是交错,想法就差得更远了。J好象还是相信了她。这孩子想去看海是有原因的,这样的孩子一定有她的理由,J想。
J和她,一到束草就把冲咖啡用的保温瓶倒空,在里面装满了白酒。几乎从不喝酒的J,却在海边浪漫了一回。J喝了大约一杯白酒,恐惧的生活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需要一个从生活中逃脱的借口。
大学二年级末,她第一次加入示威游行的队伍,却连一句口号都还没喊好就结束了,但是她非常喜欢这一瞬间。有诗人这样说,比起运动来,我更喜欢运动时的歌声。她理解这句诗。她也是一样,比起打倒敌人来,她更喜欢需要被打倒些什么的青春时节。就是这样的。与炽热的示威相比,她更喜欢示威顺利结束后与所谓的同志们一起喝酒的场面,更喜欢酒桌上的无用之谈,更喜欢突然扑倒在米酒杯上放声大哭的同志们的哭声。这样的年轻时节,喜欢的事物太多了,眼睛里看不到疲惫和痛苦。对于新生的带有洗脑性质的自负感,不允许怀疑的确信,具有绝对性意义的自我献身。但这瞬间的浪漫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得到容许的。她成了学长,却还是个不伦不类的家伙,甚至比后辈更不懂那些哲学语句。当上学长,她更加喜欢示威后的酒桌。
那年秋天,她过了十天监禁生活。现在她甚至不记得那次街头游行的焦点是什么,总之没能熟练掌握逃跑技术的她,傻乎乎地被警察抓住了腰。她正准备上车,却一个跟头摔倒在地,不得不束手就擒了。被带到永登浦警察所挨了两三轮耳光,第二天或第三天上,她接到了拘留十天的命令。
八十年代经历的十天拘留生活,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可资谈论的话题,而且她也知道了很多发生在自己以这种方式被抓进来以后的事情。比如说,有一个正上大学的警察,每天早晨大声朗读墙壁上的拘留规则,他的方言很严重,总是把“呃咦”念成“啊”,他们就学着他的腔调,不是啊,是哦!连这都不会吗?
然后他就挥动警棍什么的。现在说这些插曲已经没意思了。但是这十天对她来说却很特别,就象是别人的十年监狱生活一样。她无法忘记这样的特别之处,总想着什么时候要把这些故事讲一遍。实际上,在几年前的一部短篇小说里,她已经写过这个故事了。那时候的她也许是想讲述自己的故事吧。但最终还是借叙述者之口,将它当作一段插曲写进去了,也许是对一些难以言说的部分的自我控制。拘留了五六天或一周时,有一天警察所所长叫她。她穿着胶鞋戴着手铐去了所长室,进去一看,是指导教授来了。或者教授也在想这个家伙怎么不写小说到拘留所里来了呢。正喝着咖啡,所长从指导教授旁将一本书突然送到她面前。
——现在看来你还真是个有名的家伙。我也知道这本书,给我签个名吧。
虽然说她是名人并不符合事实,但这本书却实实在在就是她的长篇处女作。
已经想不起当时有没有在书上签名了。因为她不想记住。从警察所所长那里回到拘留所的时候,朋友们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在这些朋友身边,她只想死。因为那些不能献给八十年代的小说,因为她要做的事情不是被关押在拘留所里,而是写小说。但她不能说这些话,也不会得到别人的认可,甚至还可能让她感到羞耻。
当她结束十天拘留生活重新回到学校,问题变得更严重了。她现在已经不可能毫不畏惧地加入到示威队伍里去了,一听见催泪弹的声音,两腿就发抖,再,再……她再也不想遭遇任何自己不情愿的事,她是真的想写小说,警察所所长绝对不能找她签名的小说。她当然不能对任何人说这些,她也没有说。
近来,她已经把小说当成了一种职业。而且不知道如果关闭了这扇门,那么她还有什么事情可做。不是文学专业,但她却对自己的专业一问三不知。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电视台的制片人,现在她想在宁静美丽的海边,做一个忙闲分明的咖啡馆女主人。 开一个繁忙的夏季一过,冬天就很少有人来的咖啡馆。秋天,偶尔用湿抹布把桌子上堆积的灰尘擦掉。然后突然就去看海。
但她觉得自己的这个希望无异于一个没能实现梦,一个童年时代想成为制片人的梦。她也没有为了开咖啡馆而离开城里的家,也从来没去海边寻找。她的后半生说不准就是过去十年来那种顽固生活的简单重复。这也就是说她能做的就只是继续现在的工作。这种想法让她悲哀,但也让她安份下来。她曾经一度希望写小说能够使她新生。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许许多多的小说,不是吗?小说已经太多了。即使是最热心的读者,也不可能把世上所有的小说读完——就算除去叫卖着的大部分,剩下的也是读不完的。即使这样,她还是把自己写的小说放在那一大堆小说的上面,虽然并不期待给世界增添什么光彩,但她相信那会成为自我关爱的一种方法。 因为有可写的东西所以写,因为有可记录的东西所以记录,因为有可思考的东西所有思考……她相信这会成为自己和阅读它们的人之间进行对话的手段。即使这种对话不能让世界变得更加丰富多采,却至少可以成为她和世界之间的沟通,有沟通价值的世界依然……美丽。
那个时节,写小说对她来说是残酷的。她的作品入选新春文艺以后,她认真地对谁这样说过,她觉得入选新春文艺和在白日场做状元并无不同。得奖,获得掌声,然后兴高采烈,接着就结束了。剩下的事情就只是麻木地想把奖金花掉。入选新春文艺后,她成为了一名作家,出书,很多人对她展开批判。她开始失去方向,胆怯起来。这种胆怯与严重的忧郁症一起表现出来,就是叫人无法将她辨认的“大人恐惧症”。她之所以不运动,而是参加示威,也许就源于那种渴望钻到牢笼里去的强烈冲动。 那牢笼把她隐藏起来,也保护她。
但是在示威以后,她的世界就出现了明显的两极分化。一个是J的世界,这里有着从成长到现在使她逐渐变得傲慢的一切回忆,那是自以为读懂了大半个世界的少年时代的回忆。但是刚刚知道的另一个世界却使她否定了一直以来了解着并相信着的世界,这让她感觉从前的那个世界多么令人厌恶又幼稚。她经常感到羞愧,又经常因羞愧而哭泣。尽管这样,仍然执着爱她的朋友却只有J。在拘留所的十天里,前来探望她的J把香烟放在卫生巾中给她送进来。
——我希望你通过写小说,然后出名,并成为有钱的人。那我就可以骄傲地对人说,我的朋友是谁谁谁了。
这是J什么时候对她说的话呢。她知道J把她当作骄傲。心地透明的J根本不会说谎,就连以她为荣都直接表露出来。但她从来没有试图了解过J,可能是她觉得没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吧。腐败的世界和权利,参加示威游行,以及在这样的时代写小说意味着什么,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J……尽管每次都是前两名的成绩,若不是父母她是绝对不想读大学的。J认为只有爱是必须实现的。
她爱J,却从不试图走到J的世界里去看一看。想一想……真是羞愧。最孤独的时候,只能依靠在J的透明感上……这个孩子什么也不问,只是那么望着我,让我的心里感到安宁。
和J一起去海边旅行的那个初冬黎明,风大概很冷吧。不记得了。只记得J为这次旅行兴奋不已的面孔。坐在车上的五六个小时里,她们都说过些什么呢。那时候她们喜欢分组,于是就在中间画一道线她们坐在两边。也许她们根本就没说一句话。当时她们到底能说些什么呢。一起度过的十几岁的时光,献给了十几岁的探险,刺激的经历……说过这些吗?笑着,想念着那时的某个人?能记得的只有沉默。走下车来去海水浴场之前,她们先来到束草防波堤旁边,坐在一块岩石上,低头看着剧烈的波浪,J和她一起固守着沉默。或许是她先问了一句。
——J,你在想什么呢?
然后,或许J还问了她一句。
——你在想什么?
回答她们的是波涛撞击岩石背面发出的巨大的响声。什么也不要想了。活着就是流啊流啊然后发生碰撞,碰撞了就粉碎,然后再纠缠为一体,形成大海。想一想大海吧。她们注视着深沉的大海。保温瓶里的白酒一口气喝光了。天已经不知不觉地黑了下来。伴随着黑暗,波涛汹涌着飞奔到脚下正前方。转眼间掉头而去重新回到大海里,平静地躺着的波涛,波涛。
——我能不能进到那里面去?
她问,J意外地,很忧伤地回答。
——谁知道呢。
J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忧伤呢。经常把内心反射出来的J,透明体一样真心以对的J,那时她又为什么而忧伤呢。她知道J没在看她。J也没有听她说话。J独自一人,她也同样是独自一人。但这个并非因为她们之间的那道线。在把酒喝光的过程中,J和她弄丢了两人之间的线。J不看她,她也不看J,那条线就那么孤零零地存在于一个并不遥远的地方。J和她,孤独地呆在一边的线。
——过来玩儿吧。你要是来了那该有多好。
这是J从美国打来的电话。她问了J的电话号码。J在急忙回答之后,让她去玩儿。J知道吗,也许她根本就不会打电话。尽管是在问J的电话号码,可她一定在想,自己是怎么都不会给J打电话的。J说话的声音一直很明快,就在挂断电话之前,J还把自己特有的笑声传递给了她。
她想起自己和J的海边旅行,是在J打来电话之后又过了一两天。那一两天里,她的身体毫没来由地难受。脚步声从房间走向厨房,又从客厅走到门口,就象嗡嗡地漂浮在空中一样。是四肢酸痛吧。她低着头想过去把打开的窗户关上,突然间闻到一股腥味,她感到一阵眩晕。还没来得及把头后仰,鼻血已经唰唰地流下来了。的确是四肢酸痛。不知不觉间,烤热她全身的高烧借着鼻血流出来了。
看到落上手心的鼻血,她想起了那次海边旅行。是关于血的记忆。是的,有这样一件事。在那次二十一岁的海边旅行中,她跃入了大海,在极其短暂的瞬间里,看见了死亡。从大海里起身时,她撞在了岩石上,磕破的手背上、手腕上、还有下巴上,到处都有血珠往下滴。连把血擦掉的工夫都没有,她爬到岩石上。岩石上,也有血珠吧嗒吧嗒地滴落着。
J静静地看着她。在高高的岩石上,她蜷缩双膝呆呆地坐着,悄悄地向下打量,仿佛纳闷着这孩子怎么还不爬上来。记忆中的这次旅行,留给她的不是自己跳进大海这件事,而是J注视她的视线。J怎么就能这么安静地看呢。应该发出求救声,或者为了救她而跳进水里才对啊。在回来的汽车上,她这样问J的时候,J用不再忧伤的声音回答她。
——奇怪吧。我也没害怕,就那么看着。只是担心你是活着出来呢,还是死了以后再出来。
现在她明白了。原来掉进大海的不只我一个人,J也一起跳进去了,J也一起在海水里打转,撞到岩石上流血。可到底为什么,我会认为J绝对不会跳进海里去呢。
到底为什么,她会认为除了自己以外谁都不会进到海里去呢。
比病痛更让她浑身发烫的是关于二十一岁海边旅行的记忆。她一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一边盯着电话。她的电话本里有J的电话。国家代码开头为1的美国的电话号码。为了打电话她总要等到夜晚,但是睡眠要比J的清醒来得更快。这个时候的梦也是乱糟糟的。
在梦里,她总是要到别的地方去。有时是大海,和J一起去过的束草防波堤岸边,她曾生活过的南部国家的蓝色大海,还有她成为作家后去的第一个地方的冬季大海。为了去那里,她翻山越岭,乘过火车,也在胡同里徘徊过。但是梦中的大海,现在已经不接受她了,波浪不再对她说话了。没有对她说,想想大海吧。无论哪一片海水里,都没有J的身影。
在梦里,她背对大海,没有转过身来。直到醒来,或者转换到另外的梦里,她一直都在呆呆地望着大海。不知道什么时候,J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等着和她说话。
——那时候,我们真的很美,不是吗?
她明白了J突然出现在身边对她说的话。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我们。纯洁透明的J,明明白白的话,她明白。
——到我这里来玩儿吧。那该多好。还有这么多美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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