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舟专栏·血缘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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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小说家金仁淑作品:《建校纪念日》

◎薛舟



建校纪念日

[韩]金仁淑

薛舟  徐丽红  译
1

秀的丈夫死了,那是三年前,死在决定和她一刀两断而前往离婚法院的路上。真是一场惨不忍睹的交通事故,时间不过上午十一点,但是对方驾驶员酩酊大醉超速驾驶,闯了中央线。对方驾驶员也是在去法院离婚的路上。他不相信自己能精神饱满地站到法官面前,当法官问他是不是真的愿意离婚时,他也没有信心回答说是,更没有信心看着妻子以迥异于自己的沉着镇静站在法官面前回答说是。他喝了整夜的酒,然后开车,突然就想死,他超速驾驶,闯过中央线。上午十一点。在恰好看得见法院正门的十字路口。
在法院正门前等待丈夫的秀,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目击了事故的现场。秀看着丈夫熟悉的车从公路另一侧驶来,一边把手伸进手提包检查了一遍那天需要的材料。早晨,丈夫打电话让她整理好必须的文件。在他们结婚的这几年里,整理东西这样的事都是由丈夫来做,但是早晨的电话性质却不一样了。丈夫故意找茬,想惹她发火。秀默默地忍受着这个电话。凭借愤怒就能度过危机的日子无疑一去不返了,那时候两个人互相撕打着彼此留下伤痕,然后满怀悲悯地想给对方舔舐伤口。丈夫马上就明白她的心,他沉默约十秒钟后,说一会儿见,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丈夫的车越来越接近她的视野,秀突然被一种类似两眼漆黑的情绪包围住了。丈夫的车飞奔而来,车尾悬挂着她根本想象不出的未来日子。这是黑暗而不吉利的,难以辨认整体的一片朦胧,速度却极为猛烈。踩车厢,踩车盖,用力踩引擎盖,飞起来了,为了将她覆盖。可就是这一瞬间,怎么会把它想象成一道死亡风景呢。秀用双手遮住似乎黯淡下来的眼睛,又做了两三次深呼吸,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透过车窗,连同车窗的碎片她还看到了丈夫趴在引擎盖子上的上半身。仿佛突然间被不期而至的日食遮住了,整个世界看起来都是黑暗的。在这黑暗之中,所有风景都静寂无声地消失了,只看见丈夫趴在引擎上的身体。她哭喊过吗?惊叫声是别人先发出来的,后来也是。
“不行!”
是说什么不行呢。在医院的病床上,秀晕倒了又醒过来,丈夫在事故现场当场死亡的事实确定后,她大叫起来。不行……但是什么……一直到丈夫的葬礼结束,三日祭,五日祭也都做完了,秀仍然无法出院。每天接受两次精神科治疗的过程中,她还是不能开口说话。秀被自己嘴里吐出的“不行”二字折磨着。她是说不能死吗?法官在离婚材料上盖章之前,他是不能死的。绝对不能死。自己要成为离了婚的女人,而不是寡妇,对不对……那如果事故发生在从法院出来的路上,秀也许就不喊了吗。秀无法从失语症中摆脱出来,在负责她的主治医生面前,她只是不停地用双手捶打胸口。
秀不想到外面去,就长时间地住在医院里。她准备的所有计划,也就是她认为离婚以后应该对付的一切敌人,如今在秀的世界里都不存在了。但她又不能从此充当起世界为她选择的悲伤的寡妇角色。对秀来说,现在再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了,也再没有什么地方是准备好要去的。但是在所有这些之中,最让她痛苦的并不是对自己以后无处立足的沉重预感,出乎意料地竟然是对死去丈夫的近乎沸腾般的爱。秀每天晚上都捶着胸口哭泣,不为别的,只是因为爱。
但怎么会是爱呢?虽然曾经相爱过还因此而结了婚,但是当彼此想要摆脱对方的要求变得比想在一起生活的要求更加强烈以后,就不记得还有什么爱情存在了。每天夜里无休止的争吵,她和丈夫轮流夜不归宿,离家出走,然后一边为此大动肝火,一边揭发彼此的伤疤——这中间有一些话是她到死也不会忘记的。有时候明知道一句话可以将一个人杀死,最终却还是要吐出来,被这些话刺痛的伤口上如同针扎般地痛楚……可是自从知道丈夫死了以后,就像丢了语言一样,秀连所有的记忆也一同忘掉了。她不能理解,也不记得自己因为什么要和丈夫离婚。倒不是因为这样她才回想起曾经相爱时的某些场景。秀亲眼看到丈夫血肉模糊的上半身趴在引擎上以后,丈夫的形象对她来说就只限于此了。有时候好象猛然间看到事故发生前丈夫坐在驾驶席上的样子,好象穿着蓝色的条纹衬衫,只是这情景也记不清楚了。不用说为了离婚而激烈争吵的那些日子,就连结婚典礼上的情景,以及恋爱时的情景都想不起来了。在秀的记忆里,丈夫的形象只是那么一张照片。血淋淋的上身趴在扭曲的引擎上。出院以后,做不成离婚女人也做不成遗孀,更无法成为处女的秀,回了娘家。她的东西已经先她一步回娘家去了。母亲从秀的婆家为她取东西的时候,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秀的丈夫死在法院门口,他的口袋里装着离婚用的材料。尽管丈夫是在和她离婚前咽气的,但是秀的婆家却把她当成已经离婚的女人来对待。补偿金不用提了,连和丈夫约好的离婚后送她的二十八平公寓也没能到手。但在秀的母亲看来,女儿还是一个悲伤难堪的年轻寡妇。母亲把后屋让给秀住,自己和秀的父亲则把枕头被褥都搬到文具店带着的一个套房里。

2

电脑铺的吴先生发现秀是在秀出入文具店足有三年以后。那天早晨,吴先生和往常一样组装别人预订的电脑。他还没有安装显示器。比起夜晚来,他更喜欢在早晨工作,但是早晨的时间却一定要受上学孩子们的影响。这都是因为对面的文具店。
从小电脑铺可以清楚地看见胡同对面的文具店。每天早晨的文具店里,孩子们上学的时间像战争一样开始。好象他们突然间全都赶来一下子伸出手,一起拼着命地要铅笔、彩笔、图画纸或者方格本。有的孩子碰了头放声大哭,有的孩子说少找了零钱嘴里还夹带着点脏话。文具店的噪音在他的小铺子里都可以听得见,有时误把小铺子当成游戏厅的孩子们还冷不丁地闯进来。为了避开孩子们上学的时间,他只好先不装显示器。
那天是星期一,是建校纪念日。他当然没有理由连对面小学校的建校纪念日都记住,但他之所以记住那一天,是因为那天早晨他看见了文具店的女人。他组装电脑累了想休息一下就往窗边走去,秀正贴着文具店橱窗站在那儿。她好象在执着地看着什么。追随着女人的视线看过去,他最先看到的是阳光。满满地铺在学校空空的围墙上的阳光,以及围墙后面温顺的山踯躅花田。他又把目光转回来看那个女人。有一种近乎不可理解的感觉。过去的三年里,有没有这么清楚地看过这个女人呢?哪怕只有一次。
他又一次转移视线追随着女人的目光。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有一个男人在空荡荡的操场上跑得朝气蓬勃。虽说春日的阳光如初夏般温暖,但毕竟还未到初夏,这个男人却只穿了一条运动短裤,上面披一件运动衫,在操场上一圈又一圈雄赳赳地跑步。女人受迷惑般注视着的正是这个男人。每当这个男人朝文具店那边的围墙方向跑去,连电脑铺的吴先生都仿佛看得见他大腿上凸起的肌肉。晒黑的肩膀,结实的胸部,看起来一点儿赘肉也没有的肚子……像篮球运动员一样,高个子,刚强的黑发男人。
电脑铺吴先生的脸,情不自禁地抽搐起来。这或许是对拥有“身体”的男人的嫉妒?能吸引女人的……那样的身体。三年的岁月流逝了,就象他根本没有看见这个文具店女人,这个女人也从没见过他。至少据他所知是如此。在这个胡同里,独居的男人只有他一个,独居的女人也只有她,但他们彼此却从未注视过对方。即使偶尔目光相对,视线却像穿过透明的身体并从中经过,穿透了各自的身体,然后到达彼此身后的风景或者墙壁。但是今天早晨,他发现了这个女人。只在注视另一个男人的时候,才完整出现的一个女人的形象……

在发现文具店的女人注视那个男人的目光以前,他通过自己小铺的窗户也曾看见过那个男人。在上午很晚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火辣辣地照射下来了,男人出现在学校围墙边。总是运动衫配上短裤的打扮。男人出现前,这个胡同里没有一个人跑步。胡同因为有了小学生才经常拥挤,孩子们被关在围墙里的时候。也许是为了珍惜这片刻的宁静,胡同肃静下来。除了孩子们,别说跑步,连一个匆忙赶路的人都看不见。这是一条没有必要快走的安静胡同,是一条属于忘记了快走理由的人们的胡同……这就是他的小铺子所在胡同里的风景。但是男人出现以后,胡同里的气氛变了。他知道胡同里的所有人都在看那个男人。男人在围墙旁边一跑完步,就能听见躲藏在某个角落的女人的笑声,甚至还能听得见咕噜咕噜骂脏话的男人的声音。——兔崽子……还不趁早消失。
裱画店的女老板,炸鸡店的光头男老板,还有花店的大妈……也都和文具店的秀一样,是从来也不朝在胡同里开了三年多电脑铺的他瞥过一眼的。哪怕有一天他的小铺子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冷面店、练歌房,他们也根本不会晓得从前那里曾经有过一个电脑铺。至少他们肯定不会记得这家小铺的主人是谁。当然这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他也同样不会记住他们。但是文具店的女人不一样。这个整整三年不见的女人的容貌,那天早晨怎么会那么完整呢。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来。一年或两年前,女人曾经找他修过电脑。女人的电脑已经落伍了,是过时的286。再没有维修的余地了,所以他想以最低价把486笔记本电脑卖给她。女人站在小铺的门槛上,一个劲儿地摇头。他费了很大力气给她修完无法引导程序的286电脑。然后,他读了女人存在电脑里的秘密文件。女人为她的文件精心设置了密码,但是破解一个旧版本韩文文件的密码,就像喝凉粥一样易如反掌。
坦白地说,他经常做这样的事情。这是他的习惯,倒并不是感兴趣,更不会对别人造成伤害。偷看围墙后面挂在晾衣绳上的内衣,或者对着黄色网站里自己并不感兴趣的女人射精等等,也就是这一类的事情。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也和课堂上把言情小说放在教科书上面,偶尔搞搞小动作没有什么区别。
和他预想的一样,女人的秘密文件里写着一些日记和随手乱写下来的东西。如今,其它的差不多都忘记了,仍然留在记忆中的是反复出现在日记里一句话。
——某一天,我消失了。
女人是这样写的。某一天,我消失了。
过去的时间里没有看见她的理由,就是这个吗?难道他看见的是女人消失之后的痕迹或者画像之类。在读这些秘密文件之前,他也是一看到她就被一种类似两眼一片漆黑的感觉困扰着。过去的日子里,女人虽然和他电脑铺前的文具店一样一直存在于他的窗户对面,但是实际上,也许她从来就不在那里。
所谓的消失到底是指什么呢。对他来言,或许是说自己从来没在任何时间存在过。不是因为有什么让他消失的事情了他的存在才开始变得模糊,而是他根本就不曾存在过,也就制造不出什么可以让他消失的事情……这样的生活。他觉得和自己相比,文具店的女人真是运气好得出奇了。而自己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又何从消失呢。

3

白色压克力板上用黑体字写下的文具店名字仍然照旧。小学周围有三家文具店,还没有哪家的名字如此老旧。另外一家文具店取了个“花样店”的名字,还有一家干脆连文具店这个字眼都没有,只是挂一块写了“纸和笔”的招牌。但在秀成为文具店女人以前,她们家的招牌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一个远远过了花甲之年的老人和接近花甲的妻子一起经营着文具店。那个时候,他经常到这家店来。接近花甲的老人是那个女人的母亲。花甲前后的年纪,却不得不称呼他们为老人,那是他们身在文具店的缘故。孩子们无论哪一个都叫他们“奶奶、爷爷”,他们似乎习惯了尽管不是谁的母亲和父亲,而是所有孩子的奶奶和爷爷。小铺子主要药女人的母亲打理。在女人回来之前,女人父亲的身体就已经不怎么好了。但在第二次中风以后,他还是偶尔出来到文具店里坐着。他每次一来,那些要到小铺的孩子们,就都像逃跑似的往回走。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些,但老人和他的妻子看起来很幸福,他们用幸福的眼光打量这个承载他们老年的文具店的角角落落。用女人母亲的话来说,他们至少有半辈子是放在了这个文具店里的。
他有时候去买圆珠笔或者笔记本,女人的母亲就把很久以前的东西与他要的东西一起拿出来,用愉快的口气唠唠叨叨地说十年前这个多少钱,二十年前又是多少钱。可能那时老人也说起过女儿吧。其他的不知道,单就书包里面装的东西,她的女儿真是连公主都不必羡慕了。可以最先拥有带磁铁的笔筒,最先、最多地拥有金色银色的彩笔。
——这个孩子多么喜欢金色和银色,只要一画画就全部涂成金色和银色。不过这样看起来也不错。她画得真好,我们说她长大以后会成为画家。
老人弯起长了皱纹的眼角微笑,他不记得自己向老人家问过她女儿做什么的问题。但他并不讨厌老人的唠叨。如果老人不唠叨,那他就得快点交钱,快点收好零钱,然后立即从文具店的出来。但是在老人唠叨的时间里,他就可以慢慢地把目光转向各种样式的书包、鞋袋子、各种笔记本、彩笔和彩纸、女孩子用的头绳和夹子、投进一百元钱就可以出来的糖块和玩具……还有模型飞机、高粱杆、簧风琴和木琴……当然在他的电脑里,有比这更多的东西,更多的样式和更多的颜色。样子和实体要比落上灰尘的那些东西更实际。
每次进了文具店,他就区分不清他电脑里面的是现实,还是文具店里落了灰尘的柜台才是现实。就如同他分不清每天夜里在黄色网站上看得见摸不着的大乳房女人是现实,还是必须擦干净并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扔掉沾着精液的卫生纸是现实一样。有一段时间他曾执着于这些无法区分的朦胧感。明明还有一打多的圆珠笔,他却还是要为买一支圆珠笔而推开文具店的门,直到女人回来,直到女人的父亲去世,指导女人的母亲像个半盲人一样失去视力。在这个过程中,女人已经从文具店家的女儿变成为文具店的女人了。而这短暂的时间里,胡同里关于文具店家的传言沸沸扬扬。有人说女人是因为成了寡妇才回到家里来的,也有人说不是这样,是因为受了虐待。还有人说也不知道女人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受虐待,她东西取回来的那天,一路追来并自称是她小叔子的家伙甚至抓住了女人父亲的衣领。实际上女人回来后,她父亲很快就去世也都与这些事情有关。
这些传言几乎全是从图书出租店的女老板那里听说的。这个胡同里唯一对他友好的女人,曾从他那里低价买了一台电脑,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总是要求他帮着检查。说文具店老人为女儿伤透了心,以至成了半盲人的,也正是图书出租店的这个女老板。
“她连一百元和五百元都分不开。前不久我们家孩子,忽然不去以前天天去的那家文具店了,一定要去她们家。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如果你给她一千元钱买一个笔记本的话,她会把一千元全都找给你。这个伶俐的孩子在中间就把钱独吞了。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像他这样做的家伙可不止一两个。怪不得文具店里每天早晨都乱哄哄的。”
“她家的女儿……知道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孩子们这么沸沸扬扬地传来传去的,难道就只有和她住在一起的女儿不知道,这不可能。可是,那个女儿却把老母亲放在文具店里一天都不出来看一眼。”
正如图书出租店女老板所言,不久后,他买一支二百元的圆珠笔,给了她一千元,可是找回来的却是百元硬币和十元硬币混在一起的差不多有一千元零钱。老人本来眼睛就不好,又做过几次手术,这他也是知道的。他默默地把零钱数好,把多找的钱放在柜台上面。盯住他看的老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老人家捡拾他递过来的硬币的手突然像颤抖了一下似的,十几枚硬币叮叮当当响着落到了柜台下面的地上。他弯腰和慌忙蹲下去的老人一起捡硬币。
“我来吧。”
这时他听见了女人的声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不知道是对她母亲说呢,还是对他说,反正她推开了他已经快要接触地面的手,开始捡起硬币来。
“对不起。”
他说。但女人没有回答。尴尬地站在一边的他拿起放在柜台上的圆珠笔正准备离开文具店,这时候听到了女人从背后传来的声音。
“二十年前,圆珠笔一支二十元,说不定三十年前就是十元呢。我妈妈在我出生之前就卖圆珠笔,因此我无法知道圆珠笔的价钱。父亲去世了,除了妈妈还有谁能知道圆珠笔的准确价格呢。”
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女人没有看他。不长时间以后他就明白了女人的意思。女人的父亲去世后,她母亲失去的不是视力,而是正常的神经。从那次之后不久,文具店就由女人掌管。图书出租店的女老板又向他透露了老人不是衰老而是得了老年痴呆的消息。
“孩子。”
他停下了脚步,看着蹲在地上的老人。随着精神失常的速度加快,仿佛老人逐渐变得年轻了。她的脸上长肉了,两颊也有了粉红的血色,尤其是天真的幸福正围绕着她的整张脸庞。老人好象是从什么东西中彻底地、完全地解放出来了。这个老人天真地笑着,叫他“孩子”,并且说。
“我们要和秀亲密地相处。明白了吗?”

精神失常但身体似乎越来越年轻的老人,不久前遭遇了被自行车撞倒的事故。当时老人仍然从文具店门槛出来蹲在那里。自从精神失常,老人的活动范围就只那么一小块了。老人就像个还没见识过外面世界的小孩子把家当作世界的全部,害怕将它失去了,她从来不到看不见文具店的地方去。事故完全是骑自行车的人引起的。可骑车人把安静坐着的老人撞倒后,还埋怨老人根本没有做躲避的努力。大概是第二天吧,他说来看望老人,却埋怨老人的眼睛瞎。而且还责怪文具店的女人不该把这样一位老人放在胡同里。骑自行车的人恶狠狠地大声叫嚷着,女人一直咬紧嘴唇站着。胡同里其它小铺的人们,也都担心对一个精神失常的老人来说,这样的事故可能会很严重的。
胡同里人们的忧虑不久变成了现实。倒下一次之后,老人再也没能站起来。老人不久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消息在胡同里四处传播着。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见老人的身影,他向文具店里张望的视线也变长了。现在想想,可能他是喜欢这个老人的。老人健康的时候,他不时做着有老人出现的梦。在梦中他还是个学生,而老人把他的书包塞得满当当的,连皇帝老子也没什么可羡慕的。不用说金色银色的彩笔,用机器削好的铅笔,橡皮,还有连一个折角都没有的新笔记本,这些东西像变魔术一般充满他的书包。他的成长期并不困难,虽然不是跟着母亲而是跟着奶奶长大,可奶奶一直让他过得很宽裕。说不定他还比文具店家的女儿更早拥有带磁铁的笔筒呢。但是尽管这样,在他梦里出现的人却不是他的亲奶奶,而是文具店的老人。在梦中老人像变魔术一样把他的书包装满,还拍拍他的屁股和他说话。
——要好好和同学相处,懂吗?
在精神失常以前,老人唯一的愿望就是盼望孤伶伶的女儿能遇见个好男人,过上新的生活。女儿回来后,老人看他的眼睛变得悲伤,这些他都知道。并且他当然也知道其中的原因。他并不是对那个叫秀的女人不感兴趣,只是对和她发生关系没有信心。
独自一人过到三十岁的末尾,他偶尔会想起小时候抛下他嫁给另一个男人的母亲,以及抛弃他到投入另一个男人怀里的二十多岁的女人,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开始明白那些事情能发生在自己身上是多么的幸运。如果母亲没有把他抛下不管,他就得一辈子背着母亲的担子生活。如果恋人不把他抛弃的话,也许他已经结了婚,那他又要背起这个女人的担子过一辈子了。倒不是说他是那种宁死也不愿替别人担担子的自私人。他是考虑到自己的无能才这样想的。把一个人的一生扛在肩上行走,还要和另一个人分担责任,一起谈话,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沉重得让他感到无法承受,这不可能的事情。于是从某天开始,对他来说,所谓的关系只让他想到不可能这个词。尽管如此,如果有什么他可以包容的话,那也不过一定是看起来很微不足道,并且没有沟通的必要,是沉默的……不就如此吗。
忘了什么时候,在他独自旅行到过的一个地方,他看到一只被单独栓在草地上的山羊。那是他一个人在离住所很远的餐厅喝完酒以后,抄小道回来的路上。在孤单单的森林里,他听到“咩咩”的叫声,环顾四周,原来是一只山羊被绳子栓着,正抬头望向他。
——是谁把你独自栓在这里走了呢?
他一边嘟哝着,一边把口袋里剩下的几粒花生扔过去。想起手表忘在了餐厅时,已近子夜了。在没有月光的夜里,当他沿近路返回时,又听到“咩咩”的羊叫声。也许是喝多了酒的缘故,他的眼泪突然哗哗流下来。那绳索,那栓着脖子的绳索,那解不开的绳索……好象绳子系住的不是山羊而是自己的脖子。从餐厅里找到手表回来,他没有再去抄近路。肩膀开始倾斜。像压了一只山羊的重量……可是,人的担子该怎么样去挑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人注视着他的生活,他也感觉没有必要去深深地注视任何人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他不加抵抗,尽管有时他也感觉确实有这种必要。堆放在小铺里的各种旧电脑零部件以及倒空了零件干干净净的空壳子之间,如果没有谁来挪动的话,那位置一直到死都会那样凝固下来。一想到这儿,他突然觉得恐惧,他时不时地想要大喊。一定要让谁把自己从这个地方带走。活着绝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但这冲动也只是转瞬间的事。
自从偷看了文具店女人的秘密文件里反复出现的那句“某一天,我消失了”,他也仍旧是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即使真有什么想要做的,他又用什么能力去完成呢。应该把那个消失的女人还给如今杳无影迹的她自己。但他现在所能做的,并且也是他想要做的,就只是故意在女人三天两头出故障的电脑里埋下病根,再去偷看她的文件。

——我消失了。你知道吗?当你血肉模糊的身体趴在一个生前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的引擎盖上时,一个注视着你的女人代替你消失了。我因你消失以后,经常感觉肚子饿,经常没有衣服穿,而且也没有人可以说说话。像幽灵一样游荡的不是你,而是我。我这样可以吃饭,可以穿衣服,可以和别人说话,可是我的身体去了哪里?我的精神还留在这里,可我的身体独自离开我到底去了哪里呢。我想成为肉体。我想成为肉体。我只想成为肉体,而不是别的。

在某一天的日记里,女人近乎发狂地对着他的丈夫自言自语。读着女人的日记,他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如果他敢说出来,他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女人的日记。当他开始感觉到生活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他不是也想成为肉体吗。不是伟大的精神,不是炽热的爱情交流,只是肉和血,还有呼吸组成的肉体。
他眼前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事情:他一入伍就投入另一个男人怀抱的女人,以及记忆中的那个男人的恋人。被他记在心里的这个人生中唯一的女人个子不高,和他相处了大约三年。在他入伍那天一边说我等你一边泪流满面的女人,接到他从部队写来的信,却一封也没有回。他从其他朋友的信中,得知这个矮个子女人有了新的恋人。如果说的确有一种等同于死亡的瞬间存在,也许说的就是这样的瞬间吧。读信时,他感觉一阵阵耳鸣,仿佛有一群小虫子一下子涌现在耳朵里。那以后的每个夜晚,他都以军用毛毯擦拭泪水,他在想象抛弃自己的女人和女人的新恋人纠缠一处的世界里挣扎着,融为一体的身体……汗水和呼吸,欲望紧紧缠绕着成一整个的身体……也许他是因为嫉妒才痛哭的。并且那时候,他也许像文具店女人所说的那样渴望成为肉体。有个人一刻不停地注视着他,不抛弃他,触摸他……如果不是在部队接到的那封信,也许他还会稍微有点儿支撑下去的力气吧。也许就不至于这么惨了。总之,那时他唯一的愿望就是离开部队,那愿望是何等的强烈。仿佛突然间涌出一群虫子似的耳鸣越来越严重了,越来越频繁地听不清楚老兵的话,等终于挨了老兵的一记耳光后,他被诊断为听力丧失。他接受了多过安慰的真心祝贺,退伍了。
退伍了,第一件要做的事自然是去找矮个子女人。女人不想见他。他在女人窗前站了整整一天,可女人还是不见他。到晚上了,他也许只是想看看那个推过他肩膀,按过女人家门铃的新男人的脸。
女人的目光多么明亮。留在他身边的时候,却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目光。凭着这样的目光,即使在棒球场的坐席中间女人也能找出新的恋人。在游乐公园里,他们约好见面并在约定的时间同时到达,但是女人没能在人流中认出他来,就那么放弃约会回去了。在客人不多的咖啡馆里也是如此。他在正确的时间坐在正确的地点,可是女人最终没有出现。后来她对他说,我去了,可是你不在。我真的去了,可是你不在。女人没有撒谎。她连咖啡馆里女服务员的衣服颜色都知道。
她挽着新恋人的胳膊,根本不在意尾随身后的他,也没想到要认出他。可他还是跟在她的后面。嫉妒和愤怒点燃他全身的火焰。那个男人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让恋人眼睛里的火光变得这么明亮。无法忍受的嫉妒,无法忍受的愤怒,还有几乎马上就要爆发的痛苦,他坚持着,汗水啪哒啪嗒地往下流,他就这么跟在他们后面。他们进了一家酒店喝啤酒。男人大声嚷嚷,女人在喝酒的时候一直呵呵笑着。周围的人向他们吵闹的方向看去,他们一点儿也不在意。男人点啤酒的时候也要大声叫喊,上的稍微慢一点儿的话,就咣咣敲桌子。女人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每当这时,就很不正常的放声大笑。最后,他们旁边桌子的人好象说了句讨厌之类的话。然后那个男人像要把桌子掀翻似的站了起来,走到旁边那张桌子前开始猛敲。老板赶来劝阻,惹上麻烦的人逃跑似的离开酒店,男人凶狠的态度仍然没有改变。他抓过一个酒瓶朝墙壁扔去,摔碎了,他这才像西部电影中的持枪歹徒一样付过钱结束了他的暴行。
  男人和女人离开酒店后,他又在酒店里呆了很长时间。这个男人的什么东西让恋人眼睛里的火光变得明亮呢。他用什么招数把这个安静文雅的女孩子变得那么吵闹的呢。在他看来,那个男人十足是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但是这个事实让他感到恐惧。不仅因为他失去了战胜他的信心,而且他开始明白那个人连和他说句话的可能都没有。他感觉在不知不觉间无法忍受的嫉妒、愤怒,还有马上就会爆发的痛苦都已消失了。他觉得抛弃一个相处三年的恋人也没什么难的。让他失去听力的那种痛苦和迫切的愿望也不见了,剩下的只有自己模模糊糊的存在。要不是这样,那又该怎么办呢。似乎女人已经到了一个他不再熟悉的地方了。
是什么东西把女人带到那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呢。他可以放弃女人,但要他忘记女人新恋人的样子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又一次在女人家门前等女人,跟随在去见新恋人的女人身后。然后他知道了女人的新恋人所从事的工作。女人的新恋人是一个拳击运动员。
——先生,不要太痛苦了。对于女人来者不拒去者不留,这才是男子汉,不是这样吗?我对你没有什么感情。
他去女人新恋人的拳击场的时候,那个男人一边打着沙袋,一边喘着粗气用短促生硬的语气对他说。他明白了,男人打的不是沙袋,而是自己。别臭美了,兔崽子,你不行的。男人大概要说这样的话了。他开始知道,上次在酒店里男人的蛮横行为是意识到他的存在而故意做出来的。可能是女人告诉他的吧。为了抛弃他,这个方法是最有把握的。向他展示你的身体、你的勇气和你的男性魅力……这些已经足够了。向他展示你才是可以存在于任何地方的男子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女人的确做得很对。他已经放弃了女人,现在所剩的,就只是对于那个把他所认识的女人带到另一个地方去的畜生男人的疑惑。
  第三次到拳击场找那个男人的时候,男人把他带到前面的一个胡同里,打了他一顿。还说他是无耻的家伙,一个男人你就不会做点儿别的事情吗。可是当他第五次去拳击场找那个男人的时候,男人连打他的欲望似乎都没有了,把他带到一家酒店请他喝酒。如果你真的那么爱她的话,就把她带回去吧。我好象并没有像你这么爱她,这个我可以让给你。那天夜里,矮个子女人在分手之后第一次给他打电话,她暴跳如雷地说了各种难听的话,但他只是默默地忍受着女人难听的话。那时候,女人都对他说了些什么呢。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我这一辈子宁愿一个人老死,也不要再看见你这样的家伙……我以前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那段时间里除了你别人都没有出现,但即使那时候我也不爱你,你的手潮呼呼的,你的嘴唇脏兮兮的,你的胸口也让人难受……
然后大约过了一周吧,他偷偷看见拳击运动员,也就是女人的新恋人住进了一家旧旅馆。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他看着女人和她的新恋人消失在了旅馆里,不一会儿二楼头上房间里的灯就开了,他也看到女人在熄灯以前自己从旅馆走了出来。还不到一个小时,可是女人从旅馆里出来的样子和进去的时候完全不同。女人越来越快地,仿佛朝着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推测不到的陌生地方跑着。他盯着女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可一转眼的工夫女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他的视野中。女人看不见了,他走进旅馆,打开了二楼尽头的房间的旋扭。拳击运动员躺在床上,光着身子,生殖器一览无余地袒露着,无精打采地睡得死死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袒露出生殖器的男人身体一点儿也不美,也没有什么魅力可言,但他却想摸一摸那身体。他想摸一摸身体里盛载着的呼吸,摸一摸身体里盛载着的雄性,摸一摸身体里盛载着的精液。爱女人的时候,他从未体会过的颤栗让他神情恍惚。他抬起手放到男人的肚子上。肚脐周围长着长长的汗毛……他用死亡一般的感情抓着那些汗毛。
——什么呀!
男人猛然醒来。他慌慌张张地抓过床单,把身体背向墙壁一侧。
——你这个兔崽子,这……这!
男人陷入了恐慌。
——现在看来,你……你这个肮脏的同性恋……兔崽子……你这个兔崽子
拳击运动员没用拳头打他,而把枕头朝他扔过去,但他还是不出去,男人又扔火柴盒和他脱下的衣服。但是这个时候,他还是想拥抱这个男人。摸一摸男人的胸膛,抓一下男人的生殖器,他只想这样。

亲爱的崔大哥:
对于那天的事情,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而且我也不知道现在给你写这样的信是否合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必须为你做一件事。我也觉得你一定也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我不想说我爱上你了。因为这么说是对你的侮辱,而且我也不清楚我的那种感情和行动是不是就一定能用爱这个字眼来表达。但是那天我想进入你的身体。请不要认为这是低俗的表现。那天如果我可以进入你的身体,说不定我就会产生投胎重生然后在你的身体里活下去的想法。我对自己没有任何留恋。抛弃肉体自然不必说了,连抛弃精神也是这样。我的生命已经支离破碎了,没有人想要在我的生命里扎下自己的根。你不要认为这是失恋带来的伤害。走到现在,我也觉得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爱过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对我来说之所以可贵,是因为我觉得她是唯一一个让我感受的自我存在的人。那个女人离开我到我无法预知的陌生地方去的瞬间,我不再迷茫,我变得透明了。我有这样的想法。就在那个时候,你的有血有肉的身体,你的精液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生殖器,在我看来,是多么鲜活的一条生命,你是想象不出来的。也许那时我是想和你交流的。
请原谅我这样粗暴的表现。反正我也不会把这封信寄给你的。因为我想和你交流的欲望在简陋的旅馆的房间里,在你揪着我的耳朵把我赶出去的那一刻, 已经彻底结束了。再次请求你的原谅。并祝你平安。

4

  空空如也的建校纪念日。这是令人窒息的寂静、无声的阳光以及温顺的山踯躅花的庆典。一个男人曾经在这个举行庆典的院子里跑步的痕迹,如今哪里都没了。跑步的男人消失了,盯着跑步的男人看的文具店女人躲进橱窗去了,在那以后的很长时间里,他还是凝视着建校纪念日的学校操场。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又重新在大白天同时却也漆黑一片的小铺子里坐下来。
他在想星期三也就是建校纪念日那天的早晨在学校操场上跑步的男人。就像胡同里的人们大部分都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一样,他也无从知道。也许是运动员或者游泳教练,但也说不定他就是出入于不久前新开在长街上的夜总会的男妓呢。他并不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他只是想知道那天早晨是什么让文具店的女人完全现身,叫他得以把她发现。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文具店女人的电脑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出故障了。那个女人最后一次找他修理电脑是什么时候的事呢。记是记不清楚了,但他却能想起女人最后一篇日记的内容。女人写道,她担心自己的286电脑不知何时就会彻底完蛋,可放在键盘上的手却收不回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中断的日记必须当成最后一篇来写。她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她的这种不安也体现在每天无限延长的日记中。从女人第一次把电脑拿到他这里来开始,她的日记就经常是最后一篇。就像临终人的自白书一样,女人的日记里,每一篇都很恳切,每一篇都沉浸在难以承受的留恋和遗憾中,并且很残酷。当然,他是不会把女人的电脑修理得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的。现在,要置备适合286电脑的新型零件还很困难,但是只要他想,就可以在286电脑的外壳里面装进奔腾的零件。但是他没有这样做。并不是他没有同情心。女人第一次找他修电脑的时候,他就想以和免费没什么区别的价格给她一台486笔记本电脑。后来通过读她的日记,才知道即使那个数额对她来说也是一个大数目,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某一个人的艰难,这对他来说也可能会是一种幸运。只要女人不得不找他修电脑,女人的文件就算是牢牢掌握在他手里了。他从没和女人说过话,也没有正面看过她的眼睛。和黄色网站里存在的无数女人一样,那个女人也在看得见摸不着的地方存在着。如果他想的话,他就可以一边脑子里想着女人,或者一边读着女人的文件,一边手淫。但是无论他做什么,都不需要他付出什么代价。不是因为他没有责任感。因为他可以容忍的程度仅限于此。不必付出代价的关系……就是这个程度。
是不是女人现在连修理电脑的钱都没有了呢。要不然也许是她在某个地方意外地找到了丢失的自我,因此再没有必要写最后一篇日记了吗。在那间天越亮黑暗越发浓重的小铺子里,他的心思一点儿也没放在别人预约组装的电脑上,他先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突然朝自己的电脑走过去。
——为了感谢各位顾客的厚爱,无偿为顾客检修电脑。
开始他只打印了一张,接着又反复打印了很多。无论什么情况,女人在他这里都应该是安全的。如果说需要自己为女人付出什么代价的话,那也就是安全了。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能让女人以为自己对她们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在女人可以确认的附近几家店铺里要是都发了传单,女人就完全可以去掉那些无谓的疑虑。这无疑会给他带来麻烦,但是这种麻烦他决定心甘情愿地接受。
文具店的门关了。是因为建校纪念日。连星期天都照常营业的文具店唯一的休息日就是建校纪念日了。他从文具店的门缝里塞进传单,剩余的传单发给录象出租店、药店还有图书出租店。
“文具店没开门吧?”
就如同牵住他的铜线一样,他一走进图书出租店,女老板就问他。瞬时他的胸口传出“咣”的一声,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反应。就象自己可以看别人的秘密文件,别人也可以偷偷地窥视他的一举一动,毫没来由地生出这样的想法。他赶紧摇了摇头。
图书出租店的女老板没有理由对他做这样的事情。自然,女老板也是这么认为的。
“老人看起来很不好,也不知道怎样了。”
“药店的女人让她住院。可是那样的病住院有什么用?如果是身体不舒服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好起来,而她的精神又是那个样子。久病床前无孝子,这不该是年轻女儿做的事。老人也是一样。”
他还是没有回答,随手拿过一本漫画册。
“虽然精神已经那样了,但要去世还是早了点……儿女是累赘,女儿还没那样前,老人有多么美丽……”
从后面传来图书出租店女老板的咋舌声,而他已出了门口。一只手里拿着本打算给他们家的传单和不知名的漫画书,他感觉汗水光滑地浸湿他攥着漫画书的手。感觉好象有什么不对劲似的。这种感觉很早以前有过,但是从他第一次开电脑店铺,第一次偷看别人的秘密文件以后再没出现。想起你炽热的胸膛,我痛苦得无法忍受。在他修理过的一个小学生的电脑里,他偷看了里面存着的学生母亲的秘密文件。每天晚上我就是想你,你的手和你的唇,你的胸膛……千万不要责怪我,我不是不爱我的丈夫,对丈夫的爱和对你的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爱,请你再抱我一次,我太想念你了……那女人的儿子也就是那个小学生眼睛出奇地黑,那天来取电脑的时候,孩子埋怨母亲总是碰他的电脑才使他的电脑出了故障。这个孩子的母亲和普通母亲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她慈爱地拍了拍孩子的后脑勺。
世界上所有的孩子都是无罪的吗?他的母亲抛弃他嫁给别的男人的时候,他也正好那个年纪。但他不是无罪的,至少在母亲眼里。父亲去世以后,母亲的目光总是越过他年幼的肩膀,越过他小小的后脑勺向大门外面的世界张望。有时候目光转向他,那目光里也只有“我不想再看见你”的埋怨和痛苦。母亲没有给他留一句话,是趁他上学的工夫离开家的。母亲不想看见他,因为不想看见他,所以也就不想让他看见。母亲抛弃了他,就那么消失了。
学校里空荡荡的,文具店也是空空的。在回小电脑铺的路上,他看见一个孩子站在文具店紧闭的门前。学校放假的日子,孩子到文具店有什么事儿吗?孩子摇了好长时间的门,然后长时间地看着放在文具店前的自动售货机。只要投进一枚硬币,就可以蹦出很多种颜色的糖块……魔术一样的自动售货机。不知道孩子是不是没有钱,仿佛一张静物画凝固在自动售货机前。在孩子的面前,自动售货机也跟着一起沉默。
回到店铺,他毫不关心那些已经约好了今天完成的电脑组装,长长地躺在沙发上。不能理解的忧郁使他恶心。他在沙发上翻腾了老半天,又进入好久没上的黄色网站,但是一点儿兴趣也没有,没劲。经常有电话打来,那是对他分发的传单做出的及时反应。他用自动应答来应付这些电话,自己在沙发上一会儿睡,一会儿醒,反反复复。
在短暂的睡梦中,他看见拳击运动员崔。崔正用结实而美丽的身体诱惑着他。崔一边解开衬衫纽扣,用潮湿的嘴唇舔舐他的脖子。你愿意和我发生关系吗?崔问。因为悲伤的性欲他在梦里哭泣。崔接着变成了母亲改嫁过去的继父模样。十三岁他曾经四处打听着去找过他十一岁时改嫁的母亲。挤住在人家门房里的母亲和那个男人,开着门,正垂着一只脚睡午觉。男人光着上身,把汗毛很长的腿放在母亲肚子上,就和牲畜的腿一样。但是母亲睡得多么深沉,多么疲惫。好几次他嘴里发出妈妈、妈妈的叫声,但是母亲没有醒来。即使那时母亲醒了,也不会认自己,还会像从前一样不想看到他。因为不想看见他,所以也不想让他看见。
应答器将他从这样反复的梦中吵醒。我是文具店。然后沉默片刻。当他听清是文具店女人的时候,腾地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伸出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手抓起了电话筒。
“是的,对……”
他流着汗,颤抖着。无论如何,从现在起他要做一件与现在完全不同的事情。不是把别人的秘密临时借用一下,而是自己去窃取秘密。他现在停不下来了 。一停下来,记忆就会跑到很远的地方,跑着跑着又回来了。
“我看到传单了。”
“是的……对……”
“与其检查……”
女人的声音缓缓的,而且很平静。仿佛不是跟别人说话,而是在对自己吟咏着什么。
“我想问问我可不可以买笔记本电脑,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你说的那个……也许你已经忘记了……”
“哦,不,我没有忘记。”
他当然不会忘记,他怎么会忘记呢。可是现在他想做的却不是这个。他头上流下汗来,头脑在稀里糊涂中胡乱地旋转着。
“但是……这是补偿出售。因此……是的。我要先算一下你的电脑的价钱……”
“……补偿出售?”
“我得先看看你的电脑,你的电脑……”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在忧郁着。而他因为焦躁,用手指心不在焉地敲打着桌子,说不定这种声音会通过话筒传到女人的耳朵里。
“要不我去拿电脑?”
他像是等不及了,催促着问道。女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似的吟咏着。
“我母亲病了。”
“你只要把电脑放在文具店里就可以了。”
女人好象又忧郁了一会儿。但是很快,当那声音又一次传来,女人已经不再缓慢,也不再平静了。
“我可以买笔记本电脑。我要买。我把电脑放在文具店里。”

——我想拿回我的笔记本电脑,于是往长忠洞打了电话。虽然我知道要回我的东西需要很长时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为了让长忠洞的婆婆理解我的处境,我把能做的都尽力做了。我说我并不是要别的什么。绝对不是。我也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什么。哦,比这更严重的我也知道。不仅是对长忠洞的家人,就是对我的家人,以及不认识的任何人我都没有说话的资格。有一天,我消失了,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会发现我了。
但是,尽管这样,我还是想要回我的笔记本电脑。到我写完这篇文章为止,我一直都在想这个古董电脑是不是还活着。我感觉自己开始渐渐地害怕按下这台电脑的开关了。哪怕我有一点儿钱,我也根本不会想到给长忠洞打电话的。哪怕有一点儿……吃,住,穿以外,哪怕有一点儿可以支配的钱……
要叫我母亲理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母亲和父亲两个人生活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过缺钱的感觉。父亲去世后,现在生活变成了我和母亲两个人,怎么能说出钱不够的话来呢。我讨厌文具店,妈妈。我讨厌孩子们,妈妈。我真的很讨厌彩色纸,图画纸,彩笔之类的东西,妈妈。
你是人吗。长忠洞的婆婆用这样一句话挂断电话的时候,我差点儿就要向后屋的母亲喊出来了。妈妈,我什么罪过也没有!不是我自己消失的。我也想存在于谁都能发现我的地方。我也有头发,有十个手指头,十个脚指头,我能跑,能用蓬勃的生命喘粗气……我想存在于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地方。妈妈,求求你看看我吧。你为什么一次也不看我。我什么罪过都没有。

在他把女人的文件复制到自己的电脑并去掉密码之前,先拿出保存在“文具店”题目下的磁盘,打开里面的文件。这是女人第一次找他修电脑时的文件。没有什么理由,但他每次读女人的新文件之前,都一定先读一下以前的东西。他还是有点儿拿不定主意。现在停下来也好啊……这分明是道德败坏的盗窃行为……也许他早晚要为此付出某种形式的代价。
也许吧。当他把女人的电脑拿到自己的店铺里,他发现自己被包围在一种从出生到现在从未经历过的奇异情感里。这种情感也许是无法忍受的焦躁,也许是口水干涸时的不安。明明知道店里除了自己没有别人,他还是稀里糊涂地环顾周围。窗户外面,桌子底下,甚至连垃圾箱中间的缝隙也都仔细观察过了。他又去检查窗帘有没有拉下来,店铺的门有没有锁上,电话是不是设成了自动应答。然后倒一杯水放着,这才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女人的电脑很容易就进去了。并且和他预想的一样,女人的电脑里有一份他从没看过的文件。把文件复制到自己的电脑里,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可以很顺利地完成,可一旦要删除密码了他又犯了老毛病。他张望周围,检查一下窗帘是不是拉下来了,还要直接去看店铺的门环钩是否挂上。然而还是无法下手打开女人的旧文件重读。他不偷,只是借用……有一天,我消失了。这样的语句反复出现,让他突然联想到自己的存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文具店女人秀的日记分明在向他的痛苦回忆发出召唤。他也许是喜欢这种痛苦。似乎只有在感受到痛苦的那一刻,才有模糊的形体在他透明的身体里形成,才有与年龄相副的血液在他成长之前就已老化的身体里流淌。一定是这样的。读着女人的日记,有那么一瞬连他自己几乎也陷进了有关存在的记忆。如果女人在这样的时候向他张望,那就会和建校纪念日早晨他发现女人一样,那个女人也会发现他。他又做一次长长的深呼吸,回头看看门环钩,然后删除密码。那一刹那,他的感觉可能和性交一样。

——我给母亲梳头的时候,发现有新的黑头发长出来。弄掉密密麻麻地缠绕在梳子缝里的白发,我把梳子插在手指甲大小的一撮黑发上。从镜子里看,母亲脸上洋溢着幸福。那张脸像我很久以前的脸。母亲每天早晨都会从头到尾捋一遍我的长发,并对我说该剪头发了。我一会儿把她的头发编起来,一会儿又系上。有时,我用红色的头绳给她系头发,有时又给她插上蝴蝶形的夹子。我们要去哪里玩儿呢?每次给她梳头,她都梦想着到外面去。就和我小时候一样。很好的地方,妈妈,我们到一个很好的地方玩儿。母亲已经去很好的地方玩儿了,留下我一个人……把我自己留在这里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漆黑的家里,我只有不住地流泪。
但是,马上我就要去某个地方了。母亲要去世了,我就有钱了。把文具店的抵押金抽回来,我就什么都可以做了。我可以开花店,可以开录象店,这些都不行的话,我还可以请两三名代理配药师开一家药店。一切都没有关系。没有人记得我的地方,没有人问我是谁的地方,没有人问我有什么事情的地方……在这样的地方,只要不是文具店什么都没有关系。在那样的地方,我遇见新的人,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我带着奇妙的脸色和他一起喝茶,看电影,听音乐,然后睡觉。那时,我还要带着奇妙的脸色对第一次睡觉的男人说,我一辈子就在等你。

几乎要停止呼吸了,他再也读不下去女人的文件了。是什么原因呢。是什么让他的呼吸停止了呢。也许是因为睡觉这样露骨的字眼?或者是她等待母亲离开世界的残酷的告白?不幸的是,让呼吸停止的气氛根本就与那些感想没什么关系。他本能地回头,遇到了注视着他的女人的视线。是文具店的女人。女人望着他,一张脸上不知为什么会有泪花闪闪。他粗暴地摇头。这不是现实,这是梦幻。女人怎么可能站到他的身后呢。但是哪怕他的愿望是那么迫切,那女人却不是梦中的影象,而是现实。不知道是他没有锁好门,还是在他看来看去的时候门环钩坏了,他不得而知。总之女人进了他的店铺,就在他的身后,看他通过自己的电脑画面读的是什么。
“这,这……”
他的嘴里发出呻吟般的叫声。但是接下来还能说些什么呢。女人咬着嘴唇,眼睛里滚动着泪珠,盯着他看,然后转过身去。直到女人跑出店铺,他也没有去追赶。开着的门咣的一声关闭了。刹那间,鼓膜撕裂般的耳鸣开始了。如愿以偿退伍之后,一次没有复发过的可怕的耳鸣,以令人恐惧的气势朝他涌来,大脑,头盖骨和眼骨好像马上就要解体了。他拼命抓住自己的头,就像抓着一个即将破碎的玻璃瓶。耳鸣还是没有停止,它发出毁灭性的声音击打他的头和心脏。

5

结束了母亲的葬礼回来,秀发现电脑店的门紧紧地关着。那是个连星期天和公休日都没关过店门的男人。其实这扇门敞开还是关闭,别人都无从知道。即使窗帘不拉下来,那门看起来也总是很顽强。秀记得自己第一次打开电脑店店门的时候。原来以为所谓电脑店应该别有一番天地,谁知店里都是些拆开的电脑内脏和把内脏掏得干干净净的空壳子,到处乱放的A4纸和箱子。要是用一句话来概括,就像一个垃圾堆。男人看来也是垃圾堆的一个组成部分。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少活动。一个如同标本的男人。
秀从来没有一次,一次都没有真正对这个男人产生过兴趣。她感兴趣的只是怎样才能从文具店里摆脱出来,到一个与从前与现在完全不同的崭新地方去。女人感觉这个胡同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婆婆家的人回避她,她的父母亲为了回避她或者匆忙地结束生命或者精神失常,她想胡同里的人们也是这样回避她的。但是他们任何人都不会知道在他们把她抛弃之前,她早已经消失了。
自行车事故以后,母亲的健康情况急速恶化。她感到自己正一点儿一点儿地活过来。如果母亲去世了,她就可以离开,当然,她是会离开的。她常常坐在出事故以后完全疯了的母亲床头,小声嘟哝着说对不起。她的声音分明很虚幻,因为应当接受她歉意的母亲的脸太明亮了。只有母亲才能解开捆绑母亲的绳索,也只有现在,母亲才是幸福的,她是完全自由的,可以到达任何地方。母亲和父亲一辈子感情很好,单就可以去和先走的父亲重逢这一点,母亲已经足够幸福了。而且在那里,那个被他们丢下之前的女儿秀说不定已经先到了。但不是被他们丢下之后的这个只剩了不吉利的一口气的女儿——秀。
母亲连自己离开世界的日期都算好了。建校纪念日对母亲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母亲的一生就和扎根在学校围墙旁边的喇叭花一样。如果没有文具店和学校,还有孩子们,母亲的生活简直难以想象。如果那天文具店需要开门的话,母亲绝对不会死的。母亲不是故意的,但最终把秀捆绑在文具店里的也许正是母亲。秀想起母亲去世那天早晨在空旷的学校操场上跑步的男人。如果那天不是建校纪念日,男人就会像往常一样,经过学校的围墙,跑向一个不为秀所知道的地方。但是那天,男人围着学校操场一圈、两圈、三圈……很长时间过去了,男人有力的呼吸仍然看不出疲惫。秀无法将视线从男人身上挪开。每当男人到达学校围墙转向文具店方向的时候,秀感觉自己的心里难以克制地升腾起一种类似于有力呼吸的什么东西。那天的事情过后,自己围绕空无一物的操场转了很久。没有强劲的呼吸,没有上升的肌肉发烫的感觉。但是现在,也许自己可以停止徘徊,从空空的操场中走出来,跑向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了。母亲要去世了,文具店也快要关门了。
电脑店的男人,吴先生……秀又想起了他。秀办完母亲的葬礼回来时,虽然电脑店的门关着,但她的电脑放在图书出租店保管着。她把电脑取回放在母亲去世的后屋里。现在对秀来说,那台电脑已经没有必要了。抽回文具店的抵押金,她就有可以买笔记本电脑的钱了。不管去哪里,她都想至少拥有一台电脑。不是为了保存过去的记忆,而是为了做成新的文件。
因为要买笔记本电脑,秀等着电脑店开门。这中间,眼前又浮现出母亲去世那天电脑店男人的面容。那天她跑到电脑店去,是想拜托他把母亲送到医院。但在她跑到电脑店的空当里,母亲没有等她就咽了气。母亲的尸体被装上救护车离开胡同的时候,秀看见追着救护车飞跑的男人。那个小声说话,很少活动的电脑店男人在慌慌张张地追着她跑。这时,秀紧紧抓住死去的母亲的手,眼泪不停地往下流。现在可以完全自由地离开了,她却紧抓着母亲的手,只是不停地哭。如果有人来和她说话,她也许会说,无论是谁,抓住我吧。我又想消失了。
办完母亲的葬礼回到家,她把电脑放回自己的位置,又打开一个新文件开始写日记。

——被删除的密码,分明是不道德的勾当,分明是一个神秘的男人……但是我决定原谅他。无论怎样,他进入过我的内心,无论怎样,他是在我消失的“某一天”之后,最早发现我的男人。

吴先生关了电脑店,在福德房里开了一家店铺的事情,秀无从得知。电脑店的吴先生就以这种形式把他应该付出的代价了结了。说起来分明是隐秘而又不道德的勾当。但是母亲一去世就准备离开的秀,却为买笔记本电脑等着电脑店重新开门。电脑店的门从早到晚紧闭着,她的店铺的门也紧闭着。她焦急地来到胡同里。来到胡同里的那一刻,她的心猛地一沉。在两扇关着的门之间的胡同里,她似乎看见一个女人在迅速消失。秀摇着头。再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秀在胡同里游荡,冷不丁地传来孩子们的叫喊声。孩子们蜂拥着来到操场上。就像运动会那天响起的喇叭声一样,一下子高高兴兴簇拥的孩子们。秀闭上眩晕的眼睛。当她再睁开眼睛,操场上又变得空空如也。既听不到喊声,也听不到喇叭声,只看见在两扇关闭的门之间,孤伶伶地站在胡同里的她自己。原载于季刊《文学村》1999年 秋季号(总第二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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